47、番外3 ...
-
两个人久久地望着，仿佛要望进彼此的眼中。
我以为你早忘了我，可谁也没忘了谁，反而刻骨铭心的，一眼认出了对方。
“嗯。”林晨轻轻应了一声。
这些年，经历了好多好多事，她曾经如坠深渊，如今似乎天光大亮，却又是另一种折磨。
“平时少出门，丢不起这个脸。”
“还有哪个男人能要你，在那边好歹也算成了家。”
“等会儿记着怎么和记者说了没有？我们为了找你，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
“……”
她想死。
长袖遮盖的不只是那些人当年打她落下的伤疤，还有她自己用小刀割的痕迹。可是没有人在乎。
被捂着嘴绑进又脏又臭的面包车的时候她不想死，被像货物一样运进山村卖给大她三十岁的男人时她没有想死，被“公婆”按住手脚身体被撕裂般地进入时她也没有想死。
她觉得，只要她不放弃，只要她活着，就还有希望。
那个男人打她，打断她的腿，不给她医治。就算怀孕的时候也不能幸免。
“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邻居砸门。
醉醺醺的男人堵了她嘴出去赔礼道歉，回来解了皮带一顿猛抽。
她流产，然后再不能生育，被丢在牛棚。夜晚她躺在草堆里，周围臭烘烘的，她想，别人还在被家人水果牛奶伺候备战高考的时候，她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了吧。
她被像牲口一样对待，与外界完全隔绝，直到小镇来了一个外地来的支教老师……
可是回到她日思夜想的家，她却没有得到丝毫温暖，她的家人向她的心脏刺下无法愈合的伤口。千疮百孔，她突然就想放弃了。
再喜欢的东西，一旦被损坏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人们总会选择彻底丢弃它们，然后买个新的代替。
她爱自己的生命，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爱。可是她在灯光绚烂的镜头前流泪的那一刻，想的却是放弃。
算了吧，往后活着，活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疗愈童年的伤痛。”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里的鱼，跃到岸上是死，沉在湖中也是死。
小时候她的梦想是做个作家。
她的作文一直被语文老师表扬，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
但她知道这个梦想不切实际。不管是在当时还是现在。
当年，她报名初中的作文比赛被妈妈说浪费钱。
现在她连初中文凭都没有。
她打字手会颤抖，可她还是写了，尽管会因此思绪时常像春天飘满杨絮柳絮被风搅动的湖水一样混乱而不得不中断。
她写了一个善良单纯、童年有漂亮文具、小蛋糕和父母疼爱的年轻支教老师，她写的时候在想，自己一定写不好，因为她想象不出来。
“人对他者的痛苦毫无想象力”，她对旁人的幸福也是。
有时会因为抑郁症躯体化而晕眩抽搐，吃下乱七八糟的药物被推进手术室时她还向医生解释自己没有自杀倾向。
“可以给我手机吗？我发个消息。”
医生以为是和家人同意了。
她只是回复了一条消息：
“你也早点睡。”
她看着覃霈，突然有点想要一个拥抱。没来由的，自己都觉得荒唐，大概是上电视那次的拥抱太虚假了，她像是急需点什么来安慰，来发泄。。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怕自己再次失望，就像当初那样。自己都变成了这样千疮百孔，她又怎么要求别人一成不变，去倾听自己乱七八糟的诉苦。或许他也像别人一样觉得她可怜而肮脏。
身体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住。
“可以抱一抱吗。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覃霈觉得怀里的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微微颤抖着。他担心自己的唐突吓到了她，毕竟有的人创伤后遗症会排斥与别人亲密接触。于是想要退开。
“抱歉，我……太激动……”
后背却被回抱住。
“可以……多抱一会儿吗。”女人好像变回了当年那个瘦弱自卑的女孩。
“好。”他鼻子泛酸，仿佛自己才是受了那么多苦的人。
“以后不会让你……我陪着你。”
我终于找到你了，就不会再弄丢你。
“你一点没变。”
像只傻乎乎的金毛。林晨嘴角勾起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微笑。
一点没变是不可能的，覃霈收紧手臂。想到昨天晚上她更新的结尾。
那么悲伤，那么突然，那么无助。
书里的何舒涵，原芙，苏西琴，吴春芳，拼凑起来或许还没有她受的苦多。
“去给你补过生日。我请你吃蛋糕。”
覃霈拉着她向晚宴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细雨中走得很慢。林晨的腿有一点跛，覃霈撑开伞，向她倾斜。
倾盖如故。
他们都想起来多年前的雨天，覃霈没有带伞，硬要挤进林晨的小伞里。
“让我蹭一段路。”说着夺过伞给她撑着，伞向她倾斜，整个人淋不到雨，他自己湿透了，连包里的练习本也无一幸免。
“你这是何苦。”林晨到家，把伞递给他，“明天还我就行。”
“用不着。”他瞅一眼自己湿哒哒的校服，自以为潇洒地破罐子破摔道：“我跑着回去。”
校服外套一兜头，跑进雨中。
“傻子。”林晨看着他的背影。
“在想什么？”覃霈感受到她的视线。
“在想，你这个傻子，居然成功存活至今。”
覃霈恍惚了一下，一瞬间觉得时光好像从未走远，身边还是那个喜欢时不时毒蛇一下的漂亮同桌，他们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确切的说是回林晨家的路上，他是强行和她顺路的。
“我本来准备放弃的，今天。”她说，一瞬把她拉回现实。
“但是现在我有点改变主意了。”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差点就再次，并且永远错过她了。
“因为你。”
我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隧道里走了许久。
直到你的出现，让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那天她注册了账号，起名叫思晨，悼念死去的自己。
她一边打字一边吃药，仿佛见到了跑着彩虹般的梅花鹿、戴着漂亮的名牌的垂耳兔，开满水青色花朵的骨瓷杯碟的童话世界。
但现在，此时此刻，在她曾经最畏惧的雨里，她见到了比童话更令人向往的东西。
林晨遇到了她生命中的那场大雨，不同的是，这场大雨，是救赎。
她是一尊破裂的月亮，终于等来了缝补她的星空。
***
两年后。
林晨离开那个所谓的家，和覃霈在S市定居。覃霈去年考上公务员，工资稳定，因为本科学过金融，还弄点股票，存的钱在市中心买了套不大的公寓。
林晨定期去接受心理咨询，状态好了很多，最近沉迷研究烘焙，在b站有了几万粉丝。
她今天第一次直播，准备做一道抹茶蝶豆花双拼口味的琉璃卷。
为了和今天这道点心相配，她特地穿了一件水青色的新中式旗袍，领口袖口和裙摆压米白色花边，绾了个发髻，整个人出水芙蓉一样清亮。
弹幕刷一大片
“哇塞美女姐姐我哭！长这么漂亮还会做饭！老婆嫁给我！”
“文案是抄来的，套路是学来的，玫瑰是偷来的，勇气是借来的，对老婆的爱是与生俱来的！【旋转360度单膝下跪嘴叼玫瑰大喊老婆嫁给我！】”
“点进来以为自己进错直播间，看简介不是做饭up吗！这不是颜值博主么【震惊】初次见面我的老婆！”
“老婆今天做什么菜！我刚刚进直播间呜呜TwT迟到了我有罪！”
林晨耐心地介绍今天的甜点和用到的材料，一边系上围裙。
“他们怎么都老婆老婆地乱叫。”覃霈看着弹幕和评论，幽幽地点评到，“没有边界感。”
林晨无语：“你这吃的哪门子飞醋。”
弹幕又开始发疯：
“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像听到了男人的声音！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出来亮剑吧！素未谋面的情敌！”
“你就是up经常提的那个男人吧！快出来接受我们铁粉的考验！”
“谁拱了我家漂亮白菜！【火冒三丈】”
……
林晨被弹幕逗得直乐。
“我们能不能回归正题了啊，你们扯哪里去了。诶我搅拌器呢……”
弹幕：“不行！今天一定要先见到我竞争对手不然吃不下这口饭了！！”
覃霈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一米八三的个头在镜头里看不到脸，只能看到男人穿一件黑衬衫，领口敞一颗扣子，衣摆恰到好处地塞进西装裤里，刚刚下班回家的放松样子。身材颀长，比例近乎完美，漂亮的手有点违和地拿着个搅拌棒踢着双塑料拖鞋过来，硬是走出了总裁气场。
他微微俯身，挑衅般贱兮兮地朝镜头说：
“我来给我老婆送东西。”
林晨锤他一拳：“走开。”
弹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帅哥美女我可以了！”
“啊啊我直接毒唯变身CP粉好嘛！每个视频我都投币！就当随份子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输给你！我承认我败得彻彻底底orz！”
“二位什么时候结婚啊！【双手高举接喜糖】”
“结婚啊，我已经准备好了。”覃霈突然在镜头里向林晨单膝下跪，“你们刚好证个婚。”
林晨还系着围裙，一脸震惊。
覃霈从口袋掏出盒子打开，戒指像星辰般闪耀。
他有点紧张地清了清嗓，故作镇定。
“首先，我热烈而虔诚地爱着你，仅仅对你，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别人。
可能有点土味，但是今早饭桌前你和我说早安的时候，我以为我不会比今天更爱你了，但我昨天也是这么想的。
求婚只是一个形式，我用这个方式和每天的早安午安晚安一样反复告诉你，我爱你。愿意和你分担过去现在未来的快乐和难过，只希望你的往后不再悲伤。
‘我想了很久我该在哪里求婚，最后我觉得在这。
这是我们的家。
如果我99岁时我们还在家里做同样的事。
看电视，吃饭，
那对我来说就够好的了。
那么，嫁给我好吗？”
林晨像那些电影里每一个被求婚的幸福女孩一样捂着嘴，眼里泪光闪烁。
“我……我还没化妆，我还穿着围裙呢。”她有点委屈。
覃霈：……
弹幕：“!!!啊啊啊姐夫别太会！磕死我了！”
“看哭了怎么回事呜呜”
“哈哈哈姐姐太可爱了！这个关注点哈哈哈”
“啊快答应他！我紧张死了！”
“我愿意。”林晨伸出右手。
粗糙的、布满疤痕的手被覃霈握住，温柔地戴上戒指。
戒指呈不规则状，像一弯涨潮的海浪，顶端镶嵌一颗无色钻石，
钻戒内侧刻着细细一串花体法文：
Pacte des derniers temps
末世契约，是我给你的承诺，我将永远爱你，即使岁月漫长，即使末世来临。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