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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头岭雪夜祭万魂 ...

  •   天上的星星被雾遮了眼,月笼在纱里,凛冽的北风剐着莽川上的曝露之物。北梁偏北,一年不分春秋,只有寒暑两季,今年的雪季来得过早,牧民们早早休牧了,草场盖了一层棉被,在朦胧的月色下,闪着皎洁的光。

      雪白无垠的草场上有两个黑点缓缓向前移动,两人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原野之上。

      “哥,就不能歇一歇吗?”少年回头望了望,两人离那点亮光愈来愈远,他一回头前面的人已经向前走了三五步的距离,少年叹了口气赶忙跟上去,搀扶着前面的人。

      幽州的雪很难消,这雪下了五日,地上已经积了足足三尺。两人穿着皮靴在雪里走了几个时辰,裤腿早被打湿了,如今已经冻了一腿的冰碴子。

      “哥,你慢点走,小心你的旧疾。”

      前面的人并没有因这句话放慢脚步,“无碍,我心里有数。”

      霍穆尔听了这话扫了眼走在前面的谢机,你有个屁的数。

      今日他兴起去教坊司找谢机,发现人不在,一打听才知道这疯子又连夜出城到郊外来了,大都城外没有巡防士兵,莽川之上危险难测,尤其现在刚下了场雪,那些雪狼早都饿红了眼,就谢机那身板还不够那群狼塞牙缝的,霍穆尔快马加鞭一路赶过来,直到发现靠在胡杨树上的人时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松了口气,喊道:“哥,你没事吧?”

      谢机正低着头,手上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听见声音应道:“没事。”

      待霍穆尔下马走到跟前一看,整个人活被吓个半死,谢机躺在那里正一下一下地用雪洗着手上的、胳膊上的、脖子上的、以及脸上的血。

      霍穆尔虽然是北梁皇室血脉,但因为头几年年龄尚小没上过战场,等他到了上阵杀敌的年龄日子太平了,丧失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机会,傻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每天跟人疯玩。

      北梁尚武,老皇帝在世时他还能得到点宠爱,等老皇帝走了,霍穆尔彻底失了庇护,成了北梁唯一一个没有军功的宗室子,人们从不当面议论他,但一旦提起霍穆尔这个名字,人们就会下意识地摇头。

      如今谢机搞出这番阵仗,霍穆尔的心直突突,瞪大了眼睛,连称呼都改了,“先……先生,你这是……”

      谢机慢腾腾地用雪搓掉手上的血,其实已经没有痕迹了,那双手手指修长,纤细而又单薄,与北梁男子身上的粗犷格格不入,更像是一双女人的手,不,其实女人的手也没那么好看。

      他仔细地将手洗了几遍,扶着树身站起来,“不是我的血。”

      霍穆尔深邃的眼睛看向几丈之外雪地上隆起的几块小包,明白了过来,那是雪狼的尸体。

      他心里不由一阵后怕,甚至难以想象谢机是怎么和那些饿了几日的狼搏斗的,“哥,上马,我带你回去。”

      谢机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你回去吧,让人发现夜里私自出城对你没好处,我有事要办。”

      这几年间,谢机每隔几天就会暗自出城,霍穆尔不知道谢机要干什么,也不好问,因为每次出城回去后,谢机都会变得很陌生,和平日里那个会开玩笑会气人的先生判若两人。

      但一想起那些雪狼,霍穆尔心里的恐惧又升起来,他怕谢机被狼吃了。就在霍穆尔犹豫之时,谢机已经向前缓缓行了十几步,像是笃定了霍穆尔会听他的话回城,丝毫不担心后面的人会如何。

      霍穆尔瞬间来了脾气,跟了上去,扶着人,哼唧一声,“哥,你还挺好面子,受了伤也不吭声。”

      谢机停下脚步,冷冷看向他,“让你回去,跟上来干嘛。”

      “我怕你被狼吃了。”
      谢机盯着霍穆尔,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这让霍穆尔一时间有些不自在。

      莽川之上,除了胡杨和野草只剩飞沙走石,如今被三尺厚的雪一盖,风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霍穆尔在后面边走边喊,可谢机却脚步不停。
      这么个走法,他那旧疾若犯了,冰天雪地的两人折在半路,直接冻成人棍。

      正想着,前面的人停下了。

      “哥,哥,哥,来,暖暖。”

      谢机回头望他,“下蛋呢。”
      霍穆尔,“……”
      正巧旁边有垒起的枯木枝条,两人蹲下身,霍穆尔递上酒囊,谢机抿了一口,突然问道:“你的马呢?”

      霍穆尔:“……”我的好哥哥,你脑袋被冻僵了吗?走了几个时辰了想起来问我马呢。

      霍穆尔答道:“丢了,你问这个干嘛?”

      莽原雪积了三尺厚,步行都如此艰难,更遑论骑马。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念昨日吃的炙马肉,可惜了。”谢机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的遗憾。

      这人此刻的神情又恢复了素日的温和,让人觉得不那么疏离冷漠。
      霍穆尔大吃一惊,“炙马肉?大汗不是明令禁止食马肉,哥你还真是胆大,我佩服你。”

      霍穆尔不知道的是,谢机不是胆大而是被逼的,昨日教坊司死了一匹马,有人非说是谢机干的,这些年发生在他身上的这种事多如牛毛屡见不鲜,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给人赔了笔银子,既然付了钱,死掉的马也就归了他,用钱买的不吃白不吃。
      谢机并未解释,靠着胡杨枝条垒起的挡风墙,一双沉黑如墨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更加冷冽,他正盯着几百米外的小丘,脸上的笑意仿佛被这茫茫冰雪冻住了。

      霍穆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沉默了。
      那地方他虽然从没去过,但也知道叫什么。
      莽原之所以叫原,便是因为其一马平川,一眼看不到边。五年前莽原之上并没有这座隆起的小丘,犹记得那是天狩十三年,那会儿霍穆尔才九岁,他还不像如今这般高。

      霍穆尔记事记得晚,用他那帮哥哥们的话来形容“草原上不会有哪个姑娘看上你这个小傻子”,他现在连三日前喜欢过的姑娘都不记得什么样了,偏偏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那是在一个夏末时节,天不是很热,风吹到脸上跟挠痒痒似的,他跟着哥哥们到街上凑热闹,因为那天南楚的太子在演武台呈受降书。

      这可是桩稀罕事,南楚的人数十年如一日的把眼睛长到天灵盖上,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俯瞰其他两国,跪着给人递降书,这无异于自己把自己的脸递到别人脚底下让人踩。

      那日围观的人很多,霍穆尔记得自己为此差点走丢了,被哥哥们好一通笑话。

      演武台上,那个穿着甲胄的少年被身后的南楚兵士踹了一遍又一遍,却一遍又一遍地爬起来。

      那兵士呼喊:“殿下,求求你,跪下吧。”

      少年依旧立在那里,面色不改,双目一直看着南方,脸上挂着笑。
      当时看到这一幕,霍穆尔心里似乎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他竟然是笑着的。”

      那时尚且年幼的他不能理解,为何一个敌国太子,被俘之后要这般负隅顽抗,就连他都知道父汗已经提出要优待南楚太子。现在回想起来,霍穆尔只记得那少年膝盖处的袍子都是血淋淋的,血顺着木板流到了台下,他想,那双腿可能要废了。
      后来,霍穆尔知道,那不是南楚的太子,那是太子嫡子,南楚太孙。太子早已在即将兵败之时仓皇出逃,留下太子妃和太孙,以及十万残兵败卒。

      远处的那座小丘,名唤人头岭,是天狩十三年一夜之间堆积出来的,是那十万残兵败卒的埋身之处。

      据说被坑杀的十几万英魂怨气难消,一到夜晚经常有鬼啼哭,饶是白日这地方都让人觉得冷汗涔涔,经年无人敢靠近,往来行商,草原牧民都对其避之不及。

      身旁之人起身离开,霍穆尔收了酒囊,转头张望,谢机走向的正是那座名唤人头岭的小丘。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霍穆尔心里直发怵,残破的旗子杵在小丘顶部摇曳着,和风而鸣,像有个人在那里挥手。他看着前面的玄色背影,心里一横,咬着牙跟了上去。
      “哥……先生……等等我诶!”霍穆尔在后面低喊。

      也不知谢机听见了没,反正前面的人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且似乎越走越快了。
      霍穆尔笨拙地跟在后面,他块头很大,动作不够灵巧,差点掉进一个冰隙里,还好他够胖,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路,结果倒霉孩子只顾了脚下,一脑袋栽到谢机背上,摔了个狗啃泥……不对,狗啃雪,霍穆尔只恨自己没长四个眼睛。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谢机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只是冷眼旁观,“你不必跟来。”
      “不行的,哥,我怎么放心……”

      霍穆尔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我要去祭拜被你父坑杀的南楚将士,你,还要跟吗?”

      霍穆尔打了个冷战。
      很奇怪,他从都城一路纵马疾驰时没觉得冷,迎着刮刀子的寒风没觉得冷,冻了一腿冰碴子没觉得冷,就连摔倒在寒意刺骨的雪地里都没觉得冷,这会儿站在谢机身后,他替自己挡去了漫天风霜,霍穆尔觉得冷极了,就像有人在自己热腾腾的心里突然搁了块冰。

      谢机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声线听起来很喑哑,但话却格外清晰,“就在此地等我。”
      说完,他肩披冷月,裹挟着飞雪,朝前方那面破旧不堪的旌旗走去,那道单薄的身躯在雪地上拉出一道倾斜的长影,离霍穆尔愈来愈远,错乱的深痕一路向前。
      风雪更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头岭雪夜祭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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