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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勒亚 ...

  •   “苏勒亚,你说中原是什么样子的?”

      仁钦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碧绿的青草,看着头顶蓝盈盈的天空,也不嫌阳光晃了眼睛,苏勒亚正在赶回一头跑得太远的羊,回来就听到他这样问。

      “中原?”苏勒亚摸不着头脑,草原上的人光是活下去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谁还有力气去想遥远的中原?“我不知道,之前听金人聊天的时候说那里很繁华,我也不知道有多繁华,是有数不尽的青草和牛羊吗?”

      仁钦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来自南边,可他对那里几乎一无所知。

      从小额吉就教他中原的诗歌,“长安大道连狭邪,青牛白马七香车”,“豪家沽酒长安陌,一旦起楼高百尺”,可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诗句,他从出生起所见便是草原,草原上的牛羊,草原人的凄苦,这才是构成他十二岁人生的故事,宝马香车,百尺高楼,这些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甚至他见过最好的车,也不过一辆曾路过草原的旧马车,一匹老马,载着一个老人,向着黄昏驶去。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苏勒亚的问题,他看着苏勒亚亮晶晶的大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同样迷茫的自己。

      南方,草原上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因为一个小姑娘的一句话,在这两个少年心里扎下了根,他们满怀着对那流着奶与蜜之地的憧憬,不约而同地向着那日宁楚克消失的方向看去。

      一头小羊在此时蹭上了仁钦的袖子,仁钦认得它,这只小羊也有一个名字,叫巴图,它出生时正值夜里,母羊叫得凄厉,额吉不得不穿好衣服出去看它——羊是草原人的命根子,一点事都出不得。草原的夜晚寒风刺骨,额吉让他留在毡房内,他将唯一一盏灯带进了羊圈,仁钦在黑暗中听着毡房外呼呼刮过的风声,想起苏勒亚吓唬他时讲过的蓝袍子的传说,吓得钻进被子里。母羊的惨叫持续了很久很久,或许也没有很久,人在黑暗和恐惧中对时间的感受总是会有偏差。至少在仁钦的记忆里,额吉过了很久很久才重新进了毡房,他进来时带着一身的冰霜、一身的血腥气,以及一盏微弱的烛光。

      他告诉仁钦那夜母羊难产,他护着烛火,守在母羊的身边,可是夜晚天寒地冻的草原不会给任何一条生命留情,母羊渐渐没有了力气,叫声越来越虚弱,寒风将那猩红的液体都要冰冻,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握住了小羊已经在母羊体外伸出的两条腿,生生将它拽了出来。

      母羊瘫在地上,没有了力气,但在小羊离开它的时候,它依然挣扎着起身,四条腿颤颤巍巍几乎无法支持它的重量,地上的小羊被一层黏腻的液体包裹,母羊小心翼翼地舔去腥臭的液体,王小石本以为小羊已经活不成了,他愣愣地坐在羊圈里,手上满是血污,可就在这时,在母羊不断的舔舐下,小羊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又一个新生命降临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

      那一夜起,这只小羊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巴图,在蒙语中那是“坚强”的意思。

      巴图一颗雪白的脑袋此刻正在仁钦怀里乱蹭,它对王小石有着天生的好感,连带着也喜欢仁钦,仁钦将它抱在怀里,呼噜它一身白毛,他的目光仍未离开南方,苏勒亚不知道该如何劝他,可是他转念又想:我为什么要劝他?他本就是来自南方的人,他是草原上的过客,他看着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乡。

      苏勒亚便也坐到他身边陪他一起注视远方。

      “苏勒亚,你靠近些!”仁钦突然神神秘秘地叫他,“我有事同你说!”

      苏勒亚不明所以,挪动屁股靠向仁钦,仁钦此时放下了巴图,不轻不重地在它屁股上拍了一下,巴图便识趣儿地奔向它的母亲。

      “你又有什么事情了?”

      仁钦装模作样向四周扫视一圈,确认无人了,便按着苏勒亚的肩背要他低头,苏勒亚一看这样就觉得不妙,仁钦准是又有馊主意了。

      “苏勒亚,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他又疑神疑鬼地扫了眼两边,生怕这话让任何一只羊给听去。

      “我决定了,我也要去中原!”

      苏勒亚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我要去中原!南边!”

      仁钦兴奋地重复,苏勒亚听完却觉得心里堆了块大石头。

      “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就是要去南方!”

      “你就是看到宁楚克走了想去追她是不是?”

      “我不是为了她!”

      “这里离中原有多远你知道吗?你才几岁?这段路上有狼,有土匪,还有金人,你怎么走得完!”

      “可我不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这儿哪里不好!”

      苏勒亚几乎是吼出最后一句质问,一时之间两人都愣住了,仁钦软了脾气,揪着手边的草,苏勒亚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一番对话下来,二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开口。

      良久,仍旧是仁钦打破了沉默:

      “苏勒亚,我同你说实话,宁楚克不过我想要走的一根导火索,我一直想要离开。”

      见苏勒亚没有回应,他便接着说到:

      “我不愿意一辈子在草原放羊,也不愿意一辈子被金人欺凌。”

      “……总会好起来的。”苏勒亚嗫嚅着说,可是这话说来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我活了十二年了,从来没好过,我看到额吉为了我要对着那个金人赔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可是你走了,你额吉怎么办?”

      “等我在南方立足了,我就回来,把额吉带走,把你也带走,这片草场上的人都可以跟我走,我们再也不受金人的鸟气!”

      “可是……”

      “没有可是,苏勒亚.”仁钦转过他的肩膀,苏勒亚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他竟在好友的眼睛里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我不要做地上的小羊,我要做天上的雄鹰!”

      “我要飞!”

      苏勒亚听着他慷慨激昂,心里也不由得澎湃起来,他看着仁钦向他伸出的拳头,犹豫了片刻,也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与他的相对。

      两人终于畅快地笑起来,仁钦拉着苏勒亚,二人复又开始制定离开的计划,直至黄昏降临,归家的炊烟燃起。

      一只雏鹰在这一天决定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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