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翼又掉队了》月和雀

3、2

　　总之就是从哪出来的便又从哪回去了。
　　果然修个暗道是很有用的。

　　唐欣见到我跟DODO在一起，表现得很高兴，饶有兴致地带上尧婷婷去做菌菇满汉全席，小孩们欢呼。

　　一件小事就值得开心，果然是小孩子啊。

　　我尽地主之谊给他们沏好了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色泽之上氤氲袅袅，我轻轻放下托盘，免得磕坏白瓷茶皿。
　　“唐晓翼，看不出来嘛，你沏茶倒是挺一流的。”虎鲨咂嘴回味。
　　受人夸奖的我笑眯眯：“嗯，也是刚学的，才回来那阵子什么也不会做。”
　　“好家伙，主线任务没见你进度，附加技能却偷摸着拉满了。”墨多多感慨，抱着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果然不用上学就是好啊。”

　　说起上学，我今年17岁，也应是个高中生，却一直没人跟我提上学的事。我便也无所谓，只知道我是圣斯丁的学生，而圣斯丁学园早在一年前遭受了一系列的离奇灾难，但具体内容我并不知晓。

　　“多多，你最近...不是还总是炫耀...期末成绩嘛......”扶幽慢腾腾地说。
　　“两码事两码事嘛！”墨多多一骨碌坐直了，问我：“唐晓翼，说起来，你既然回来了，也该去圣斯丁上学了吧。怎么还天天在家里啊？”
　　我把玩着小茶壶，顺口应道：“嗯，应该是去上学的。就是......”抬眸看他们都盯着我，我很无辜地勾勾唇角：“就是不知道圣斯丁在哪儿。”
　　众人无语，墨多多扶额：“过几天带你去。”

　　“过几天？”我好奇地把头凑近：“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啊？”
　　废话少说兔崽子们你们找我到底有啥坏事。

　　我一脸和煦。

　　“哦，现在啊。”墨多多随意极了：“当然是来视察你有没有犯后遗症，又把我们给忘了啊。”
　　我点头，疑似赞许：“本来就没记起来。”说出来的话却很气人呢。
　　说来奇怪，比起一开始的温和有礼，显然他们更喜欢我气死人不偿命的一面，我也挺纳闷的，唐晓翼这个人所交好友，莫非多多少少都有点受虐倾向？

　　“嘁。”虎鲨满脸都写着“真晦气”，墨多多和扶幽直接脆生生翻了个白眼。坐在他们旁边，一直在品龙井茶的小狗查理却抬起头，正了正色：“唐晓翼，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正事的。”
　　这只小狗是只名副其实的贵族狗狗，是DODO冒险队的探索者，因为领结处带了高科技语言转换器，所以能与人类正常交流。当然，这项技术未向全世界普及，因此在普通人眼里，查理依然是只乖巧可爱的宠物狗。

　　我说：“愿闻其详。”
　　“你还记得羽之冒险队吗？”
　　“前几个月刚对我提过，我还没健忘到那种地步。”我干脆也直接用这种口气跟他们相处了，说来也怪，我也觉得这样更自然。
　　查理说：“羽之队的情况也都跟你讲过了，你患了绝症的伙伴们依次离去，其实直到最后，有位老朋友一直陪着你。”
　　我抬眸。
　　“洛基。”查理轻声说：“你说过，这是你最好的伙伴。”

　　洛基我的确也知道一点儿。
　　不过也仅限于“洛基是基奈山狼王，是一直陪伴我冒险的伙伴，戴了一个神奇的藏银颈环，所以会说人话”这层面的了解。
　　我确实很悲伤，当别人提起与我相关的人或事时，我脑海里毫无记忆。尤其是......当别人提起我重要的亡友。因为记忆是属于我和他们的，别人根本无法帮我详细回忆。
　　而我把他们弄丢了。
　　像是把他们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据藏了起来，而唯一知道藏身地是我，我把那儿忘了，让自己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洛基......洛基在那天同我一起失踪了。
　　在那天我近于视死如归式的拯救后，洛基陪我一起沉入了密密尔泉泉底。墨多多说，密密尔泉泉水可以治疗我的渐冻症，洛基应该是知道这点的，所以他陪我跳泉。
　　可是我活着出来了，他没有，洛基失踪至今未归。

　　我轻声说：“那...找到了洛基，又有什么用呢？”

　　已知线索：我是一名冒险家，喜欢到世界各地发生了奇异事件的地方探索真相，在冒险小队的成员相继离世后，洛基又陪我走了很多地方。原唐晓翼的生活充满刺激与挑战。

　　但是现在...我的身体依然很差，虽说貌似治好了渐冻症，但还是留有病灶。现如今住在纽克市唐人街42号古董店，平时看看店跟到访的客人闲聊几句。现唐晓翼的生活平淡又真实。
　　如果说让我回到那种四处奔波冒险的生活，或许于现在的我而言，有种难以言说的割裂感。

　　“找到了洛基，就是找回了大家的好朋友啊！这点就很重要了！”墨多多大声嚷嚷，像个永不知疲惫的斗士在挥舞长矛般举着手中的琉璃盏：“而且找到了洛基或许你就可以恢复记忆，恢复记忆了你就可以和本大侦探继续去探索世界未解之谜！你可别忘了，你还是我们的引导者呢！”
　　他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你先把那尊琉璃盏放下，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虎鲨和尧婷婷纷纷开口给墨多多帮腔：“我们DODO冒险队不会抛下任何一位成员！”
　　文文弱弱有些结巴的扶幽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唐晓翼...洛基或许也等我们去找他...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查理说：“唐晓翼，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们要带我再去一次浮空城。

　　“浮空城有洛基的新线索，”查理咬了咬领结：“而且我们DODO冒险队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委托。对方说认识你，也想邀请你出面。”

　　来自浮空城居民的委托信？

　　我没想到我的名气这么大。

　　上一次来浮空城是偷偷摸摸来的，而这次我顶着唐晓翼的大名在世界冒险协会出现。浮空城前后两次对我的态度可谓云泥之别。
　　墨多多他们小队现等级是C级，进冒险协会办公区需签字登记，会有专人引导他们到想去的地方。浮空城的区域都划分了等级，DODO小队没有C级以上的准许签证。

　　而我，扫了个脸，S级。

　　“天啊，唐晓翼简直是把活钥匙啊！”墨多多干嚎：“早知道上次就不麻烦埃克斯走后门了，唐晓翼搁这儿一刷脸哪个门他进不去啊！”
　　“唐晓翼你原来已经S级了吗？！扶幽前两天有好几项小发明拿了奖才升上B级。”尧婷婷眼里闪着小星星。
　　扶幽抓了抓背包带，腼腆地笑了。
　　“不过我们小队今年的晋级考核申请已经递交了！运气好的话，这个暑假就有希望去浮空城接受考验呢！”墨多多伸手比了个耶，乐滋滋地说。
　　我于是摆出一副教育后生的架势：“所以你们要加油啊，多跑几个秘境历练历练，一年上A级没问题。”反正说出来的话自己不用负责。

　　“......”墨多多嘴角抽了抽，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声音掺杂些鼻音：“......唐晓翼真的回来了啊......”
　　......这突如其来的煽情令我接不上话。
　　他们果然是受虐狂，骂几句就能让他们觉得亲切。
　　总结，他们眼中的唐晓翼，毒舌，狂傲，刀子嘴，拽成天皇老子。

　　......这特么什么人设呐。头疼。

　　“没回来，等你们把他找回来呢。”我敲了敲墨多多的脑壳，随着路标的指引前往居民区。小孩们忙跟上。
　　“我们先去委托人卓纳小姐家里吧。”
　　“嗯。”

　　步行路程大约十五分钟，我们来到了集世界各地风格于一体的建筑群，在这个缩小版的世界里，我们找到一处装潢雅致的小洋楼。

　　尧婷婷礼貌地上前按门铃。
　　很快，刷了白漆的桦木门缓缓打开，一位金发少女笑盈盈站在门后。
　　“DODO冒险队，久仰大名！”少女身着朴素的居家棉裙，金色卷发盘在脑后，她十分大方地鞠了个躬，邀请我们进屋。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内部环境，无论是陶红砖壁炉，还是精致华丽的水晶吊灯，就连空气中飘动的那丝馨香，大抵都是某个发达国家的名贵香水日趋熏染而成。而与这室内装修风格完全相悖的是，这位金发少女的打扮倒很简单。

　　卓纳小姐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里是我的姐姐秋琳娜的家，她是世界冒险协会里小有名气的破谜者。”她望着我，语气中有几分自豪。

　　我点头，坐在沙发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墨多多刚入座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谈委托的事：“卓纳小姐，关于您的委托信，您说的失踪的亲人是谁啊？是您的姐姐秋琳娜吗？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如此确信是失踪了？并且为什么要邀请唐晓翼一起来？”
　　“问题多多！”尧婷婷不满地叫着他的绰号，“这样很不礼貌！”
　　卓纳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她一一为我们倒上咖啡，娓娓道来......
　　“失踪的人是我姐姐，而那件事，与你们也有关......”

　　【“我叫卓纳，是圣斯丁学园高中部的学生。姐姐秋琳娜也在圣斯丁读高中部二年级。姐姐从小品学兼优，又热衷于探险，虽然没有组建冒险小队，但她靠个人成绩，在世界冒险协会取得了A级成就，也在浮空城获得了自己的一块地皮。姐姐一直是我的偶像，她说等找到合适的伙伴，就带上我一起组成小队，拿到团队荣誉。”

　　“但是...一年前，以圣斯丁学园北方高墙为中心，海龟岛发生了地震。当天晚上你们也在场，我和姐姐也都在学校。后面的事...众多学生被尤加特拉希神树控制，等我清醒过来便发现自己在地下空洞里，周围也有好多刚恢复神智的同学们...再往后...唐晓翼学长将大家都救了出来，我随着大西洋搜救队回到地面，浑浑噩噩过了半日，才发现姐姐不见了。我不相信，而搜救队又一直没有撤离，我便同他们一起寻找。一周后，就连搜救队都撤离了，校方列出了失踪学生名单，其中...有我姐姐。”

　　“就像你们相信唐晓翼学长活着一样，我也相信我姐姐会回来找我。整整十三个月，我动用各方资源，却始终没有得到姐姐的消息。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得知消息，失踪学生名单中，有一个人回来了。”】

　　卓纳说完，眼含泪水地望着我：“唐晓翼学长，你回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或许我的姐姐也会回来？”
　　我安慰她：“虽然话不能这样推演，但是，总归是有一线生机的。”
　　尧婷婷眼眶也红了，她抱紧查理，柔声道：“卓纳姐姐别难过了，我相信秋琳娜姐姐不会有事的，她可是A级破谜者呢！”
　　扶幽也重重点头：“一定...没事！”

　　“谢谢。”卓纳淡淡一笑，“所以委托你们DODO冒险队前来，是想帮我找到姐姐，更何况，你们也是尤加特拉希事件的相关人，会比别人了解更多，调查起来也容易些...”
　　“嘶，”墨多多苦恼地拧起眉，“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啊，很多痕迹都会被清理掉的。”

　　卓纳低下头：“对不起，是我把这封委托信拖太久了...但现在...”她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把话说完。
　　其实我们都心照不宣。DODO冒险队再怎么说也只是一群B级的小孩儿，卓纳没寄希望于此。但现在，我回来了。DODO冒险队的引导者、尤加特拉希事件当事人、失踪学生之一的我回来了。

　　啧，说什么给DODO的委托信，其实是冲我来的。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卓纳：“既然你知道我回来了，那你也自然清楚，我失忆了。”我都自暇不顾了好吗。
　　“没关系的！”莫名其妙的墨多多突然大言不惭道：“这个委托我们DODO冒险队接下了！唐晓翼虽然暂时失忆了，但这两件事本就是有关联的嘛，我们正好也要调查这件事。”
　　我考究地盯着他，用眼神传递：？
　　“失忆了也得履行你引导者的职责嘛，唐晓翼。”虎鲨把薯片嚼得震天响：“这件事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会把你姐姐找回来的！”

　　小孩们彼此交换着充满斗志的眼神，最后齐齐望向我。

　　尤加特拉希事件，说到底我失忆一事确有蹊跷，与尤加特拉希脱不了干系。就算没有这份委托，我也许也会去留意此事。虽然带上这一群小孩确实有些累赘，但...嗯，但愿他们机灵点儿。

　　“详细讲讲秋琳娜小姐吧。”我说。
　　墨多多开口补充：“性格特征，衣着，嗜好，常去的地方，人际关系等。”
　　卓纳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她忙点点头，开始讲述。

　　我听着她讲，另一份思绪却在神游。
　　我失踪的那段日子，也让很多人担心了吧。

　　生命是个奇妙的际遇，以自我为主干，蜿蜒曲折延伸出众多副支，与其他人的副支交集，这变成了一个“结”，也是“缘”。这些结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人和人的关系总是很复杂，彼此交集，在彼此的生命中得到自身生命的延续。

　　而我，自从失去记忆后，即使有时候刻意模仿我以前的模样，但总是觉得“成为唐晓翼”是件很困难的事。别人总结的我，和我实际复刻后所呈现出来的，一直有一道透明的坎，无法触摸，更无法跨越。

　　原因就在这些“结”上。记得有人说过，“失去我过去人生的任何一个节点，我都不会成为现在的我。”我现在大概是这种状态，失去了过去的经历和遭遇，忘了很多人对自己成长的帮助和启迪，我就无法再做回原来那个唐晓翼。

　　我也说不清这种感觉。

　　卓纳已经讲完了，小孩们做好了相关记录，我们准备离开。

　　将我们送到门口，卓纳又是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你们了！”她抬起头，笑得很好看：“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姐姐回来。”

　　我不禁微微动容。
　　我...以前的我，也是这样思念着我的亡友们吗？
　　现在想这些并没有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羽之队更像是一段别人的故事，我无法与之前的我共情，只能不断猜测。
　　我...我想把他们找回来。

　　关于洛基的资料，在它失踪后的第七个月，经相关人员整理终于送到了浮空城，我为冒险协会的工作效率感到悲哀。但值得一提的是，档案的最后一笔，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据DODO所言，可能连失忆前的我也未曾得知，洛基所佩戴的藏银项圈有定位系统。

　　其实反过来想想，之前羽之冒险队都病成那样了，各自的家长却还放心让孩子们去探险，无疑是因为有份保障。这份保障，应该就是唐家的人。他们通过项圈中的定位系统派人暗中保护我们，正因如此，年幼的羽之队才会在无数冒险旅途中安然无恙。

　　“可恶，早说有定位系统，干嘛不早点拿出来啊！有了定位系统，我们当初就可以早点找到他们了！”虎鲨骂骂咧咧，查理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脚上。

　　“汪！洛基是最后一只基奈山狼狼王，也受WAC保护。况且，档案上说了，定位系统是红敏感应控制开关的...”查理烦躁地咬着领结，念出了档案上的最后一行字：“失踪后，定位系统随之失效...”

　　众人沉默，都不敢说这意味着什么。
　　我开口：“也有可能，是有人将项圈取了下来。”
　　我还想说什么，接待室的门开了，来人正是埃克斯。

　　“埃克斯！”

　　埃克斯向我们点头问好：“好久不见。”我同他在上次也见过面，这次便也没多做寒暄。
　　埃克斯说：“很抱歉档案拖着这么久才送到我这里，冒险协会与WAC那边有些利益顾忌...”他极浅地皱了下眉，也不愿多谈其中的纠纷，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
　　“埃克斯你这么忙，就不用亲自来解释啦，档案什么的邮寄到唐晓翼家就好了。”
　　埃克斯摇摇头：“档案太机密，只能麻烦你们亲自来拿了。”他看着我，说：“还有件事，WAC那边有个请求，希望与唐晓翼面谈。”
　　我挑眉，说：“面谈？”
　　“他们说，洛基品种是当之无愧的珍奇，如果找到了...希望立刻交给他们做科学研究。世界冒险协会虽一向对他们的行事作风不虞，但是也不能无视他们的要求。”

　　我笑出了声。未等我说什么，在一旁的尧婷婷语气微郁道：“埃克斯，洛基失踪，大家已经很难过了，他是我们的伙伴，不是让他们进行猎奇实验的材料！”
　　埃克斯脸色难堪，他也于心不忍：“我知道。唐晓翼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去拒绝他们。”
　　“确实没必要面谈了。”我不慌不忙地整理好档案，扯过扶幽的百宝箱一一塞进去，说：“且不说我是否同意，目前所有人都拿不出铁证证明洛基已死，又谈何处理归属问题？”我笑眯眯，冲埃克斯眨眨眼：“况且，就算到了那时候，协会这边也一定会极力保护它吧。不然怎么会把这件事拖这么久。”
　　“洛基是协会知名探索者。”埃克斯点头。

　　“劳您费心了。”我整理好百宝箱，拍拍扶幽的肩头：“暑假有多久？”
　　扶幽扯了扯百宝箱背带：“两、两个月。”
　　我点头：“给你们一周时间，温习功课完成作业。”然后...

　　DODO冒险队尤加特拉希神树秘境重游，开始读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