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碰撞的》逃跑日记

3、你究竟想怎样？

　　“你究竟想怎样？”
　　宋毓文拿这句话一遍遍地问自己，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
　　怎样去理解自己，怎样去理解沈阅，怎样去理解身边的人。好像每个人都活得很清醒，仅有他身处混沌。
　　今天的宋毓文，经历了一次某种意义上的人财两失。
　　宋毓文坐在咖啡店里，外面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夏天快要结束了。
　　夏天嘛，始终会有些遗憾。
　　半个小时前，他的设计部上司狠狠泼了他一杯冰水。
　　宋毓文任由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衣服被冰水浸湿一大片，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晒不干身上的潮湿。
　　店里空调开得有些大，他感觉到了有些冷，但一点都不想动弹。
　　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特别多，都在打量着他，以一种看某种奇怪生物的眼神，有同情，有嘲讽，有好奇，形形色色的。但宋毓文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窘迫，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别人的目光。
　　对座的人早就走了，桌上的咖啡没有动过，冷却过后结了一层薄膜。
　　宋毓文看了半晌，突然抬手拿起咖啡勺，用力戳破它，勺子碰壁发出刺耳的声响，浅浅的杯口液体飞溅，这一片狼藉，除了他没人在意。
　　宋毓文感觉到自己从前未曾拥有过的畅快，就像戳破了糊在他面前的那层窗户纸，他的房间终于有了洞口。
　　宋毓文没料到分手程序会比离职手续来得更容易，但结果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暑期实习之后就会回学校，小小的校园里，他和沈阅抬头不见低头见，是朋友或是陌生人，那都不是眼下的事情，那种离别的情绪都不太强烈。
　　宋毓文真的觉得很舍不得这两个月来的生活，还舍不得的是上司是朋友更像是老师的辛馨。
　　辛馨作为一个女Beta，年纪轻轻就坐上总设计师的位置，无疑是有能力有才学的，性格也很强势，工作中就是说一不二的人。
　　宋毓文对服装设计并不感兴趣，就像对所学的专业一样，只是能够做得很好而已。擅长和喜欢不可相提并论。
　　他有时候会为自己冒昧的想法感到惭愧，转岗到设计部，只是因为他无法拒绝辛馨。
　　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他会觉得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年轻女性像极了自己的Beta母亲，而他无法拒绝一个像自己母亲的年轻女人。
　　短暂的相处之后，他发现很多相似地方都是错觉，辛馨或许更像自己向往的目标。
　　刚分手的宋毓文坐在咖啡店里，虚度光阴，以为自己有个平静的下午，就这样等着离职手续结束，然后收拾东西回学校。他没想到自己等来了暴跳如雷的辛馨和一杯冰水。
　　“你知道不知道沈阅在背后散播谣言诋毁你？”
　　“你是不是知道偷那设计稿的人是谁？”
　　“你为什么不解释？就因为他是你男朋友吗？”
　　“你到底清不清楚不完成实习的后果？影响学分影响毕业你都不在乎吗？”
　　“你究竟想做什么？想如何？”
　　面对辛馨恨铁不成钢的质问，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没有答案的开不了口，知道答案的却不能开口。
　　要怎么说呢？说宋毓文被自己的男朋友摆了一道？
　　在工作中，他被偷了设计稿，临到交稿前夕才被爆出来，若不是辛馨有备用方案，宋毓文要自掏腰包填补损失面临处分。在人际交往中，他被渲染成一个放浪形骸的人，不知检点，靠出卖色相上位。在感情中，他以为交往处在稳定状态时，被戴了绿帽子还遭遇被动分手。
　　这一切的事情发展过程中，一般人看来，宋毓文即使不是完全无辜的，他也有歇斯底里爆发一次的机会。
　　出人意料的，又很合理的，什么都没有，宋毓文很平静。
　　辛馨泼完水问他“清醒了没有？”他不知道。
　　但辛馨却清醒了，她不再质问这个年轻人，反而给了一个成年人能有的最大程度的宽容。失望是真的，关怀是真的，或许某些时候她也会觉得宋毓文像个年轻任性的怪小孩。
　　辛馨离开前说，会让他保持在职状态到实习期满，至少不要影响学业，休息的日子去散散心也好，去尽情放纵也好，年轻人的未来还很广阔。以后保持联系。
　　别的话再也没有了，宋毓文能说的也只有“对不起”和“谢谢”。
　　兜里的手机不停振动，宋毓文思绪被打断，低头看见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沈阅”。
　　宋毓文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听，他没挂断也没有拉黑，只是按了静音放在桌上。
　　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默默看着屏幕闪烁，直到对方挂断，宋毓文拿起手机起身，走向前台结账。
　　“他的跟我一起算吧！”
　　随着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宋毓文视野中出现一双修长的手，正将一包纸巾撕开小口，然后对方递给了他。
　　“好久不见，宋毓文。”
　　声音温润如玉，出现在此地的是许久不见的周原。
　　天色近黄昏，夕阳的余光落在地上，周原就站在明暗交接的地方。
　　他没有像平时在学校那样西装革履，只是穿着简单的休闲T恤，夕阳映照的地方透着柔柔的光。
　　只是一瞬间，宋毓文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模样。一个在盛夏，一个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和夏天相关的记忆里，他的狼狈只多不少。
　　“好久不见，周老师。”
　　宋毓文没想到会遇见周原，期间有些呆愣，等反应过来，看见手中的纸巾，才发觉对方已经结完账。
　　“谢谢。”
　　不知道是在谢他的纸巾还是咖啡，宋毓文拿起纸巾擦擦潮湿的发。
　　两人走出咖啡店，宋毓文忽然停下来。
　　人行道上柳树成行，蒸腾的暑气还未散尽，夕阳晚照中，嘶哑的蝉鸣被无限拉长，要完成生命中最后的绝唱。
　　宋毓文忽然忘记了自己要去何处。
　　周原也停下来，礼貌邀请他。
　　“你有安排吗？一起吃个晚饭吧！”
　　宋毓文换位思考了一下，对方其实应该跟自己不熟，自己只不过是他在学校偶然擦肩而过，只听过名字的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邀请自己，或许是出于礼貌，但他想起了辛馨离开前所说的话。
　　于是他将目光停留在马路对面不断闪烁的红绿灯上，语气轻柔得像一阵晚风。
　　“那要去杨柳河边的夜市吗？”
　　“好啊，走吧！”
　　周原眼神中透着些意外，但掩藏着情绪没说什么，欣然答应了。
　　“宋毓文！”
　　两人本来很和谐的成了饭友，但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了。
　　宋毓文回头，看见沈阅不知怎么就找过来了，他默不作声。
　　“宋毓文！”
　　沈阅加重语气又喊了一声，听起来有些生气，宋毓文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离职？”
　　沈阅很少用这种质问的口吻同宋毓文说话，纤细的声线裹挟着凌厉的语气，有几分刻薄刺耳。
　　宋毓文看着沈阅的脸，像是所有线条相融再重新勾勒出的另一个人，宋毓文只能感觉到陌生。对方明知道真相，却能佯作不知前来质问，他突然很厌烦这种没意义的争论，很想离开。
　　沈阅眼见宋毓文要离开，心中一悸，顾不上其他的，直接快步上前抓住宋毓文的手臂。
　　“毓文哥，离职和分手，你都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宋毓文轻轻叹了口气，抽手掰开沈阅紧抓的手指，对方刚被迫松开又抓住他的手腕，宋毓文只好将沈阅的手腕捏在手里。
　　宋毓文180公分算不得太高，却远远高过身为Omega的沈阅。他直视沈阅倔强又不甘的眼睛，多多少少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
　　宋毓文语气疏离自持，一句一顿，每个字词都敲在沈阅的心坎上。随即他松开了沈阅的手。
　　沈阅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发现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直觉告诉他，宋毓文其实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旁观者。他忽然不敢直视宋毓文的眼了。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你就一直这样看着我！看我像小丑一样，看着我为你疯癫痴狂，为你陷入魔障泥沼。你让我误会我能走进你！”
　　沈阅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控诉着宋毓文的所作所为，话赶着话毫不留情面，听起来又如此真情实感。
　　但说到最后沉默一阵，他忽然流出泪来。
　　沈阅双手抹不干脸上的泪，通红的双眼透着绝望，还是忍不住看向宋毓文，语带哭腔。
　　“你真冷漠！”
　　简单直观的四个字，像是一篇文章结束时的最后总结。
　　沈阅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宋毓文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不想辩驳，或许这是事实，他觉得很累了。
　　他转身看见周原，才想起这场闹剧还有一个观众，白白占用对方的时间，他感到歉疚，但此刻提不起精神。
　　“抱歉，周老师。我们改日吧！”
　　“没关系，下次见。”
　　周原很善解人意，见宋毓文状态不好，嘱咐了他几句多休息，两人很快便告别了。
　　宋毓文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感受着天边太阳沉没，听着身旁汽车穿行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又重复了一遍“你真冷漠”。
　　他突然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在晦暗不明中显得十分滑稽。
　　宋毓文心头浮现一种仿佛命中注定般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