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谲》盐粒粒咩

2、死而复生，生而永生

　　每个人都会面临死亡问题。人们或恐慌，或坦然，亦或是逃避。但不管怎样，他们的这些表现都在于，认为这个问题的末端是死亡。

　　这一次我回了趟老家。因为父亲突然生了场疾病，信奉佛法的母亲硬要让我回乡去泉隐寺里拜拜菩萨。我虽然平常有了解许多宗教相关知识，但我自身实际上是个无神论者。但拗不过母亲执意让我回乡，我只好带着嘱托踏上了前往泉隐寺的路途。

　　有关泉隐寺的由来还有个传说：

　　先秦时期有片土地四周荒芜，但唯独有一小块地方长了一丛十分茂盛的草丛，叫阴阳草。还有一朵花在草丛中挺立着，那花半白半黑，叫做阴阳花，从未凋谢过。你倘若摘下了，那花就一直保持那个形态，而原来的地方就会重新再长出一朵花。坊间传言那地下有个上古时期的灵溪，是追日的夸父倒下后的血液凝成的。在经历沧海桑田后，河道变成地，灵溪变成地下暗河。正是因为这条灵溪，吸干了四周的天地精华，所以才寸草不生，而开阴阳花的地方正是泉眼，灵溪的灵气溢出，才滋养了阴阳两生，不死不灭的阴阳花。

　　直到秦时的一天，一个拖着棺材的方士路过此地，看见阴阳花就不走了，在这寸土地上建了一个石屋，带着那个棺材住下了。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把那块长阴阳花的地挖了，挖的洞不大不小，一个井口那么大。挖了之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有水涌出，而且再也没长出阴阳草，开出阴阳花。那方士也不急，反而每天对着那个洞，嘀咕着什么。午时用一块棺木盖住，子时围在洞边烧一圈向阳花。时间久了，许多人对他指指点点，还说这方士多半是个疯子。

　　就这样过了七七四十九天，那个洞竟然汩汩向外涌水！方士高兴极了，将洞打成了一口井，然后从井中取出一瓢水端进石屋里。第二天，那个石屋里走出了一个女人，依偎在方士身边，石屋里的棺材也不见了。于是大家都知道了那口井里是灵泉，喝了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人们疯狂了，只要有尸骨完好的人家都来抢水，而那些人也都活了过来。这事很快传到了朝廷上，而秦始皇又极度憎恨方士，并不大相信什么死而复生的荒谬说法，下令派人将方士捉拿活埋，还命人将那口井填了。朝廷下派的人一走，那里的人们便狂涌去井口用手挖开，但井里一滴水没有了。而那些复活的人没几天就莫名其妙相继死去，人们又只好将死去的亲人再埋回坟地，一切就像梦一样，但那口永不出水的井提醒那里的人们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在后来那里的人会突然感染瘟疫而死，而秦二世而亡。便有人说是蔑视天赐，天神发怒，也有人说是复活的人死后有怨念，还有那可怜的方士的诅咒……于是大家一商议建了一座庙叫泉隐寺，有人说是为了向天神赎罪，有人说是为了驱除怨魂。从那以后，一切平静了下来，而泉隐寺便在那生了根。

　　看着如今的泉隐寺四周草木茂盛，果然传说就是传说，乡下奇闻异谈罢了。室外摆放了一个大香炉，长方形的鼎，还烙有复杂的花纹，里面插有信男信女焚的香。焚香的烟气穿过清晨的阳光，缠绕在树叶丛间。身后上山的一段小路上，有几个身穿黑袍的女人，三步一叩首，徐徐向前，眼里满是虔诚。

　　等我跨过寺门的朱红门槛，一只脚踏入寺里的时候，清幽空明的古寺钟音漫入我的耳里，整个人沐浴在寺里焚烧的檀香中，心突然纯净了，不含一丝杂质。待我回过神，想起正事，便立刻按母亲的嘱托去祈福，等办完事已经下午三点了。今天也没什么工作安排，那就在寺里逛逛吧。

　　不知不觉，来到了寺庙的后院。

　　后院的正中间有一口井。

　　我捡起一颗小石子扔了进去，并没有听到想象中的石子撞击水面的声音，反而是石子碰撞石壁的清脆声。

　　这时我又回想起那个传说……永不出水的井。

　　“嘻，没水啦！姑娘是想讨水救人嘛……”

　　突然，猝不及防的一个男音在身后响起。

　　我惊愕的转过身。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破破烂烂的僧服，看着有些疯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开口道：

　　“姑娘来迟了哟，这儿早百八年前就不出水了，要怪就怪那狗皇帝！对了，姑娘是想复活谁呀？”

　　我听明白了，但我认为他在开玩笑。

　　“没呢，我只是来看看，况且怎么可能……”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诶，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骗你做甚？”

　　我叹了口气，又说道：“可是每个人总是要死的，不是吗？”

　　他听闻此言，摇了摇头：“非也。贫僧认为生的尽头并非一定是死。”

　　我目露诧异，这句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能详细说说吗？”

　　“依贫僧来看，这芸芸众生，万事万物间，皆为罟。即人与人，人与事，事与事间相互连结，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有一根根‘线’暂且称他为线，将他们这些‘节点’织连在一起。”他边说边用地上的绳子和小石子模拟给我看，小石子是‘节点’，绳子是‘线’。他将石子与石子间用绳子绑起来，每段绳子长度不一，每个石子连的石子个数也不等，还有隔着相连，比如一和二连，二和三连，一又和三连。但最终所有绳子的末端都系在了一个大石块上。

　　系好后，他示意我拿起两颗处在边缘的小石子，他自己也拿了两颗。然后撑开，将大石块放在地上，一张不规则的网倾斜着悬在了半空中。

　　“现在烦请姑娘抖动一颗手中的石子。”

　　我依话照做了。便看到以我抖动的小石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颤动，连带的整张网抖动起来，地上的大石块也被颤得移了位。

　　“姑娘请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一个节点的触动就会引起周身线的震颤，而每条线长度的不等，导致其他节点的触动时间也不同，而节点是各色人和各种事，所以当你遇见一个人就会触发许多事，也会引发遇见更多的人。”

　　听到这我想起了蝴蝶效应。

　　“这也正是佛家所说的‘缘’吧。所以遇见一个值得的人是必然的事，只是时间长短问题，只要他在你的‘网’上就必然有一天会相遇。”说到这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姑娘回想一下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你通过完全不同的途径自己所认识的两个人，你以为这两人毫无关系，结果却有天偶然发现他们两人之间互相认识。”

　　我点了点头，这话确实不假，只是这些事平时不会太在意，只会感叹一句有缘罢了。现如今一深想，倒觉得自己身处在一张巨网上，像那些被束缚的石子，动弹不得，一切皆是命数。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这又和生与死有什么关系呢？”

　　他指了指我手中刚抖动过的石子，“如果它是生，”又指指地上的大石块，“它是死呢？”

　　我猛的抬起了头。

　　这张网上从“生”的触动开始，都会最终引起“死”的触发。

　　“但这不就说明人必然死亡么？”我疑惑地看着他。

　　“目前看是这样，但如果这样呢？”说着他把大石块和我手中的石子绑在了一起。

　　“死触动后，继续震颤，又触发……”说到这我顿住了，惊愕地看向他。

　　他粲然一笑。“那如果这样呢？”他又将绑着大石块的绳子都解开，然后系到了我手中的石子上。

　　我惊呆了。

　　“这就是死而复生，生而永生！”他开始有些激动了，“只要找到办法，通过某种途径切断与死亡的一切联系，再将他们与生捆绑在一起，就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生而永生了！”

　　我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石子放在了地上，看着他说：“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盛阴苦。有涯人生，无涯之苦啊。生予死，因果罢了。棋局已定，落子无悔。若是只为救一子，赌上其他所有棋子，小心满盘皆输啊。”

　　他沉默了，看了我良久，突然呜咽起来。

　　还没等我上前询问，一个小僧将他带走了。另一个小僧则站到了我跟前，开口说道：“阿弥陀佛，施主不必理会疯和尚的话。有什么事找其他僧人就可以了。”

　　“请问，他是怎么疯的呢？”我问道。

　　“唉，讲起来是一段孽缘了。他出家前有个妻子，生活过得很拮据，但他深爱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很贤淑，面容姣好，所以日子虽穷，但他们过得很幸福。但突然有一天，他妻子一反常态，吵着要跟他离婚，他问及原因，她就说自己过够苦日子了，要去当阔太太了。还说了些羞辱的话，他一气之下答应了，也跑来这里出家了，但住持看出他还有红尘事未了，所以经常劝他还俗。他拗了好一阵子。正准备还俗那天，在寺里听到有来上香的施主谈论一桩惨案：村里一户房里发现一具被刀捅死的男尸以及一句悬梁自尽的女尸，女人临死前留了一封遗书这样写的——‘听说你出家了，我偷偷跑去看过你几次。头发虽然没了，但你还是呆呆的，脑袋也没灵光几分。那天故意气你走，是因为我要亲手杀了那个畜生！但我不能连累你啊。那天你去拾柴，那畜生趁你不在家玷污了我，我没了清白，还怀了那畜生的孽种……我不想拖累你，我知道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搭上你的一生去替我报仇。但我现在一副残破之身，不值得你这样干。余生你再续个贤妻，好好过日子吧，我也不准备苟活了。一切，尘埃落定，勿念。我永远爱你。’他听完后吐了一口血，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了，三天后再醒来，目光呆滞说话疯疯癫癫的，于是还俗的事就此作罢，他现在也只能在寺里消磨余生了。”

　　听完，我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看向那口井，想起见面时他问的那句话：“姑娘想复活谁呀？”我想，他是想复活他的亡妻吧。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

　　这世间总有太多遗憾，太多不舍了。我们无可奈何也无法弥补，只能珍惜现在，期待未来。世界永远不会给你机会去扭转错误。百因必有果，太阳总会东升西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