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志异》初渺

8、日暮有灵，名曰萤泠（七） 音落和

　　音落和萤泠终于回到了最初相见的日暮庙。
　　庙前的石阶布满青苔，杂草丛生。
　　庙内供奉的桌案被掀翻，贡品洒落一地，散发出腐烂的气息。萤泠的神像倾倒在地，一旁的画像亦被撕毁，纸屑与灰尘齐扬，碎片只有零星几片可寻，拼凑不出原本模样。
　　萤泠看着眼前的残景，眼泪无声滑落。
　　“音落……”
　　音落没有应声，他只是虚虚环抱着萤泠，取下她背后的琴。
　　他轻轻拿出桐木琴，布满脏污的手轻拂过琴弦。
　　他的眼底猩红一片，跃动着疯狂。
　　“流萤，不，我应该叫你萤泠。呵，你说，我能杀死神吗？”
　　他沙哑的声音似毒蛇吐信，无声地缠绕，随时等着给人致命一击。
　　他是怎么知道我是萤泠的？
　　他刚才说什么？
　　杀死神？
　　杀死我吗？
　　……
　　萤泠只觉得幻化而出的属于人的温度在慢慢消退，不然怎么会那么冷呢？
　　她恍惚间忆起，初见时音落所言：“神为何为神，为何求而不灵，求神又有何用，不是照样伏尸万里。”
　　她还问他为何恨神。
　　在她的开解下，他说他懂了。可他现在还是恨神，想要弑神。
　　“弑”意以下犯上，而他用的是“杀”，他知道人的弱小，需要神的庇护，他恨这天道。他不把神放在眼里，因为他不屑，但人的弱小使他不得不低头，故而生恨 。
　　“怎么不说话了啊？萤泠神明。”他轻笑一声，看着萤泠，杏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为什么？”她的心好痛啊。可是为什么是听到他要杀她，心才那么痛呢？
　　“萤泠神明真是天真呢，竟然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他轻蔑一笑，一只手抱着琴，另一只手捏着萤泠的下巴。
　　“当然是因为，死人更听话啊。”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萤泠脸上，但萤泠如坠冰窖。
　　萤泠偏头，挣脱音落的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您不是神吗？怕我？哈哈哈。我以前不懂得那个道理。直到那一天，我的好师傅啊，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半夜潜进我的屋里，用那猥琐至极的笑容和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竟然说他喜欢我，想一直陪着我。好啊，既然他想，我便成全他，让他日日夜夜常伴吾身。这把琴，我日日带着。我杀了他，我用他的筋制成琴弦，他的血来祭我的琴。萤泠神明啊，我很喜欢你，可你是高高在上的神，是注定会离我而去的，我不想成为你短暂的过客。我拿什么留住你呢？所以，你还是死了，来陪我吧。”
　　萤泠想施展法术，可是灵力枯竭。
　　此时没有百姓信仰的她就是待宰的羔羊。
　　她看着音落，眼神却是不同于常人的悲悯。
　　她是神啊，是世间明心澄澈的神啊。
　　看着她那悲悯而非憎恨的眼神，音落的手指紧紧抠住琴身，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眼神？不行，他必须杀了她！
　　他扯开胸前衣襟，现出脖子上挂着的骨哨。修长的手指握住骨哨，因多日缺水且奔波而破皮的嘴唇轻轻含住，发出刺耳的哀鸣。
　　好疼，萤泠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
　　幻化而出的人形越来越缥缈虚无，殷红的血顺着耳垂流下，在肩处晕开。
　　桐木琴坠落在地，琴弦一声铮鸣。音落揽着萤泠，闭着眼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处，他感觉脸颊凉凉的，有什么液体滑落，没有血腥味，只有雨落的清新。
　　似有所感，他眼睛睁开，萤泠在他的怀里，慢慢化作点点流光，归于天地。
　　大雨倾盖，原本干涸的河流汩汩，皲裂的土地小草冒芽。
　　音落在大雨中哀嚎，眼角嫣红，任凭雨水将他打湿。
　　她宁愿归于虚无，化作一场大雨，也不愿留下来陪他，也什么都没留给他！
　　不可能，不可能，那个人明明说她不会消失的，那个人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