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小店》linnay

62、一体两面 就算走错了

　　大棕熊坐在森林里的一个小木桩上，那体型看起来都快把木桩压塌了。

　　它低着头，背上的富贵包很明显，厚厚的大爪子却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纸，身边随意地躺着几艘小纸船。

　　勾好了大棕熊的形象，姜白夜又在它身边围了一群小动物。

　　一只小兔子揪着皱巴巴的手帕，红红的眼睛不知是兔子的独属特征，还是刚哭过；小刺猬缩成一团，只露出圆圆的鼻尖；还有只个子比较小的小鸭子站在它们身后，摇摇晃晃地伸长了脖子，看大棕熊折纸船。

　　森林里的阳光温暖地落在大熊背上，反倒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笨重了，像一座安静的小山。

　　姜白夜画画的时候，梁辰也从店里的书架上挑了几本绘本来看。只不过他看的都是那些画着小动物、可可爱爱又老少皆宜的类型，一边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上了，好像已经开始琢磨，绘本里的这些故事该怎么讲给托育中心的孩子听。

　　看到画面成型，梁辰盯着那只棕熊看了很久，脸上的憨笑又浮了起来：“那些孩子真的说我像熊。记得有个小女孩第一次看见我特别害怕，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太高了吧。后来每天午睡前，她都要我坐在教室里。她不喜欢让我抱，也不用我跟她说话，只要我坐在那儿，她就能睡得很好。”

　　“我女朋友……嗯，前女友说，小孩子很多行为其实都是基因带来的本能。一开始觉得你块头大，就像食草动物看见体型比自己大几倍的狮子老虎一样。可相处几天，知道你没威胁，反而对他们很友好以后，就会觉得安全。”

　　从梁辰的讲述中，姜白夜可以听出，他的前女友很懂他的工作。

　　世上合适的关系不一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惊天动地。可以只像他们这样，一个人说起工作时，另一个人听得懂；一个人面对外界的轻慢，另一个人却知道，他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

　　不知道阿梦和砚生是不是也这样？

　　结账之前，梁辰又从书架上挑了几本刚才一直在看的绘本，说其中几本很适合带给孩子们看。

　　姜白夜便说道：“要是买给托育中心的话，我可以给你开正规发票，方便报销。”

　　梁辰想了一下，从中挑出两本：“那这两本开发票吧。剩下那几本，其实我自己也挺喜欢的。说不定给小朋友讲完故事以后，我就自己带回家看了。”

　　到了前台，王书宁帮梁辰结了账。送走梁辰以后，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找姜白夜打听：“今天这个男幼师怎么说？我看他抱着那幅画，跟抱着幼儿园毕业证的小朋友似的。”

　　姜白夜不想给王书宁八卦太多，不过听这意思，梁辰刚才在前台也没有避讳自己男幼师的身份，便简单说道：“是个很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的老师。可惜家里人不喜欢他这份工作，觉得没出息。”

　　完全不提梁辰和前女友纠缠不清的事。

　　王书宁听完“啧”了一声：“这年头，连喜欢哄小孩都成没出息了。我要是孩子妈，有个这么愿意主动带孩子的老公，高兴还来不及呢！人类对彼此的职业偏见真是连绵不绝。”

　　打烊以后，姜白夜又回到了储物间，看向爷爷奶奶留下的那一堆旧书。

　　梁辰和前女友的故事，让她重新想到了阿梦和砚生。

　　之前看砚生给阿梦写的信，还有那张写在处方笺上、没有抬头和落款的小纸条时，她觉得，这大概是阿梦颠沛流离的早年生活里难得轻快的一段。

　　一个有文化、有个性，不愿屈服于家族安排婚约的女子，和一个同样有思想、有文化的有志青年。如果两个人真的像信里一样互相理解，他们的爱情故事未必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就足以让阿梦记住很久了。

　　想必这段故事最后也不是大团圆结局，否则没办法解释，后来阿梦和奶奶带着金光明出逃时，为什么没有砚生的身影。

　　奶奶从三十多年前就是《新时代文学》的忠实读者，直到杂志停刊，几乎每一期都会买，光是储藏室里就堆了两百本左右。

　　上次姜白夜在刊载阿梦《旧伞》的那一期里，找到了金光明写给晚年奶奶的信。这一次，她想看看剩下的《新时代文学》里还会不会有别的发现。

　　这次的探索进展很慢。

　　虽然姜白夜知道，《新时代文学》里很多文章辞藻过于华而不实——说实在的，如果不知道那篇《旧伞》的作者就是阿梦，她大概也会觉得那篇文章有点矫情——可里面也确实有不少写得不错、很引人入胜的故事。

　　翻着翻着，她就兴致勃勃地读起了故事。

　　打了个哈欠，姜白夜才惊觉：哟，都快十二点了。

　　她合上书。巧的是，书刚合上，就从封底那一页掉出了一张纸。

　　呵，果然啊！

　　姜白夜觉得自己都快习惯了。刻意想找的时候，重要线索怎么都找不到；那些被埋藏在历史的尘埃里的重要线索，都是这样不经意跑出来的。

　　这又是一张处方笺，想来该是砚生给阿梦传的小纸条吧。

　　不过看到上面的字，姜白夜知道自己想错了。

　　是阿梦的娟秀小楷。

　　这封信照例没有抬头和落款，但不只是一张小纸条，却是一封挺长的信。

　　第一段就是阿梦在抱怨天气，顺便聊一段店里的趣事。

　　“连日下雨，今日取画的客人在门口踩了一脚泥，店里小妹一见便急着擦地，倒叫客人不好意思得紧，站在那里不敢动。最后，倒是小妹先笑了。”

　　小妹？姜白夜心想，店里擦地的“小妹”，多半又是奶奶吧。

　　第二段，阿梦又恢复了她的文艺青年做派。

　　“纸也受潮。前日画一幅花鸟，墨到纸边，玉兰花便晕开。却也有趣，像是被雨淋散的花。”

　　接下来几句，都是些细碎的日常。街角卖糖粥的老人这几日没有出摊，不知道是不是病了；自己又在书摊买了本新的画册……

　　再往下，阿梦倒是讲了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今日馆中来了一户人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也不知砚生是否认识。那位先生要给自家九岁的姑娘画幅像。姑娘有些怕生，手里抱着从外头刚买的画册，一直不肯抬头。做父亲的倒是一副好脾气，只问她喜不喜欢那几页花鸟。”

　　“我听见，想起从前我也有过这样一本画谱。那时父亲尚在，家中客人上门，带了些书卷。我原不该在这个场合往前头去，只因看见箱笼里摆了画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父亲问我喜不喜欢。我那时说不出喜欢，也说不出不喜欢，只觉若世上的事都能先问一句，倒也不算太坏。”

　　姜白夜继续往下读。

　　“后来父亲不在了，家中也曾热闹过。箱笼很重，红纸亮堂，客人说话都带了笑，我却只记得那时屋里很闷燥，像是有人把窗都封死了。兄长说我不该读书，读得心气高，眼睛也高。其实我不敢苟同，只是不愿旁人都说好，我便也要跟着说好。我想我怕的未必是苦日子。苦日子能熬，可若是一辈子都要听旁人说，这样便好，那样便对，莫要多想，慢慢自己也麻木了，这才让人害怕。”

　　故事到这儿说完了，阿梦又像是怕砚生担心自己心态不好，还安慰道：

　　“家中旧事，也不多提。砚生，我知你心善，怕我无路可走。可现今这条路是我选的，就算走错了，也该容许我自己错一回。这些体己话，我只写给你看，不需作答了。”

　　故事说得有些隐晦，阿梦也没有细讲。

　　想必她说的这些，当时的砚生自然能懂，所以信的末尾只剩下一句调侃，说砚生写信的字越来越潦草，若将来真的做了大夫，病人怕是先要请人认字，才好抓药。

　　姜白夜打起精神，重看了一遍这封信。

　　画谱、箱笼、红纸……

　　她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梦。

　　第一幕里，春日大院，光线温和。红布包着的箱子里摆着书卷和画谱，年轻女子站在门廊下，和来访的年轻男子见礼，情绪并不热烈，倒也没有太多厌恶。

　　第二幕里，时已深秋，大院萧索，装礼物的箱笼好像更沉了，红布也鲜艳得刺眼。那年轻女子却站在阴影里，像是不情愿地被一条线和那些贵重的礼物死死牵在了一起。

　　是自己太能联想了，还是说自己做的那些梦，并不只是因为月英的遭遇有感而发，而是真的有那个叫阿梦的鬼魂在给自己托梦？

　　姜白夜无法确定，阿梦写下这些话时已经离开家多久，也无法确定她信里提到的往事，分别对应什么人、什么事。

　　可一个事实越来越清晰了。

　　阿梦不愿多提的家中旧事里，曾经有父亲替她掌过灯。

　　父亲在时，还会问她一句喜不喜欢；可父亲不在以后，就只剩下那些让她不惜隐去名字、藏起行踪，逃进春和照相馆之后，才敢写给砚生看的恐惧。

　　阿梦……月英。

　　姜白夜觉得，这一个民国人，一个现代人，命运相互映照得还真是奇妙，仿佛一体两面。

　　无怪乎自己刚认识月英时，就在梦里把她和阿梦合二为一。

　　那一天，月英面对家人的逼迫，说自己没有做错，所以一定要站出来对峙。

　　今天早些时候，梁辰在怀疑，自己坚持喜欢的工作，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本事。

　　他们都被旁人指着一条看似稳妥的路，告诉他们这样才好、那样才对。

　　可阿梦多年前就在信里写了另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