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句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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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个传统女人。
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边不停地埋怨我没能帮她提升在家族里的地位，致使她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另一边又开始省吃俭用，默默帮我攒钱读大学。
只是我要读的大学和专业，我自己没有任何资格选择。
在她眼里，我生来就有了原罪，我这一生活该就要被她随意摆布。
我知道她不容易，但是对于向她伸手要钱这件事，我心里总是隐隐怀揣着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
我似乎总想要证明，她的这些积蓄是无条件地、心甘情愿地花在我的身上的。
如若不是，那么我便要让她不得不把这些钱花在我身上。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复仇般的心理，源自于哪里的记忆我也记不清楚了。
不，其实我很清楚，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但我们假装自己已经遗忘了。
在每一次她辱骂我不如别人家的儿子时，在每一次她说我生来就是讨债鬼时，在每一次她嫌弃我阻碍了她更好的姻缘时……
我知道，但凡妈妈们如果有个儿子，那么她不仅会省吃俭用送他念书，更会帮他买房买车为他准备好高额彩礼，好让他有机会从依赖老妈过渡到依赖老婆。
且不计回报。
而这个被女人们共同宠溺着的男人，最终得以成为人们得意洋洋口口相传的“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她们任由他们拥有了对外界不负责任，以及自我放纵拖累别人时使用的借口。
说到底，似乎儿子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社会早已默许了他们仰仗父母的积蓄成家立业的做法，并相约视而不见，更不会因此而对他们横加指责。
生而为男，从家庭中获得利益支持属于理所当然，但这不叫啃老，这叫传宗接代。
这是这个社会中，继承权的唯一表达。
为此妈妈们不得拿出毕生积蓄，帮自己的儿子娶到一个代替他传宗接代的女人，且还会伴随着难以估量的增值服务——为儿子洗衣做饭照顾三餐，随时满足他的□□，为原本根本没有生育机能的男人生下一个给可以为他养老送终，供他享受天伦，又供他施展权威的小奴隶。
我其实一直都搞不懂，为什么结了婚的女人从不戳穿“男人可以传宗接代”的谎言，并热衷于为父权服务。
她们帮助别人的儿子生产出下一位继承人，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这位继承人再寻找到一个和她一样的服务者来。
难道她们没有发现，自己所服务的男人和自己即将创造出的男人，都是以蚕食女人的利益为基础的吗？
难道她们没有发现，为了能够让儿子长久地吞食女人的利益，她也不得不自先进行我牺牲，才能够为儿子付下这笔一本万利的购置金吗？
难道她们没有发现，一个儿子的诞生，起码需要两代，甚至三代女性为她□□里下出的这团肉去付出和奉献吗？
或许这些她都懂，而她都懂，她却丝毫不以为耻。
仿佛只因她有了儿子，从此便获得了丈夫及其家族的赞赏与认同，就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
她做上一代女人的儿媳妇做得有多卑微，那么她待她的下一代儿媳妇就会有多么傲慢。
大概率如此。
只要儿子占了便宜，她就也跟着洋洋自得，她觉得这就是女性的命运与荣辱，她是如此理直气壮，实际上她未曾发现她已然站在了当年自己的对立面。
她从不是男人的利益共同体，她只是男人的供养者，献祭者。
是她让这一切开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从她生下引以为傲的儿子的那一刻起。
不过大家常说，既然女人们乐意，那么其他人也不该有什么异议。
因为，这是女人们的自由啊！
可我偏偏不行，我非得有异议。毕竟妈妈们的巨额付出，仅仅以儿子为对象。
而我，不是儿子。
是的你没看错，故事说到这里我也不想再兜圈子了，其实打从一开始我也没想过要刻意隐瞒，只不过一直没机会和大家提到我的性别罢了。
的确，我不是儿子。但是如今的我已然和儿子没什么两样了。
我有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友，她非常热衷于用房事和家务讨好我，虽然我们没有像普通男女一样结婚，可我们同居在一起，除了不能让她给我生孩子，婚姻能占的那些好处我已几乎全数占尽。
如果要说我和儿子之间存在的唯一区别，那便是儿子若想要娶媳妇，那么妈妈们必然愿意为他倾尽所有；而换作是我需要找一个女人来照顾我，妈妈们便能一毛不拔，并恨不得将我敲骨吸髓。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社会需要推行同婚，因为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和妈妈们的儿子一样，慢慢侵吞男人借婚姻所带来的红利，也可以理所应当地蚕食这些走入婚姻不断为“丈夫”服务的女人们了。
便宜总不能只让男人占吧？
我完全可以和儿子一样给妈妈们一个儿媳妇，供妈妈们享受颐指气使的权力所赋予的骄横，再让这个媳妇生出一个带有我遗传基因的孩子，帮我传宗接代。
A卵B怀，是这个时代非常时髦的同性情侣组建家庭传宗接代的模式。
如此一来，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再嫌弃我没能替父亲延续血脉了？
是不是就不会再让我背负着□□无物的天生原罪了？
毕竟，传宗接代本身就是强化生儿子的重要性，可一旦生女儿也能传宗接代了，妈妈就不会再被父亲一家人看不起了吧？
咦不对，女儿既然都能传宗接代了，那又何必需要看丈夫一家人的脸色呢？
请嘲笑我的浅薄，更谴责我的卑鄙与自私吧！
但我只不过，做了所有男人都会做的事情而已。
其实女儿和妈妈的矛盾远没有如此简单就能化解。
她虽然帮我攒钱念了大学，但我说过，我无从选择自己热爱的专业，因此当我理所应当地提出大学毕业想再念研究生时，她就完全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觉得我在折磨她。
一个女孩子回家当老师或者会计就可以了，妈妈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留在她身边为其养老送终，听她发泄她在自己老公那里所受到的委屈的出气筒而已。
而念研究生只会让她的出气筒离她越来越远，还增添了她额外的开销。这如何令她不受折磨呢？
她想要一个小棉袄，却未曾发现她从未当过女儿人生道路上善解人意的长辈、未曾做过她饱受委屈时挡在她前面的坚实厚盾，更不曾成为过愿意聆听她内心真实感受和梦想的亲昵的家人。
她只会将她推到众人面前表演才艺，或者在面对她与其他人的儿子产生矛盾时，不分青红皂白的第一个将她推出来打骂，再者将她心爱的玩具都送给弟弟。
而后，她又突然疑惑起来，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不能像其他人的女儿一样懂事，却反倒只会像其他人的儿子一样给她添堵呢？
问题关键之处恰好又在于，她可以原谅儿子给她添堵，但她却不能原谅我不是儿子。
她根深蒂固地认为女儿念完大学还不去工作养家，就一定是啃老族和吸血鬼。但儿子不是吸血鬼，儿子只是儿子，儿子即便只为他自己打算，也是性别天赋使然，理应如此。毕竟儿子可以让她在自己的老公和对方家族面前扬眉吐气，耀武扬威。
而无论我做什么，哪怕我连性取向和利益取向都和儿子一样了，我也没有同等地位。
每当我愤愤然地想到这里，心里的怒火就无法平息。
真是讽刺啊，纵然我多么不计前嫌，可我对她的一腔温柔和设身处地为她考虑的一切反抗男人的思想，她始终都无法消化，也毫不领情。
既然我是否像儿子、能不能给她带来儿子带给她荣耀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甚至都无法消除她对我的怨恨，那么我还单方面地跟她客气什么呢？
实际上，我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好好地念研究生或者脚踏实地地开一间民宿吧，我的选择只是遵从了潜意识里对她的反叛而已。
我也不想创业，这才是实话。
我只希望我可以和儿子一样继承父亲的公司，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我把自己的懒惰、挥霍成性，都归咎于对她的记恨。
一个从来不被期待的人，一个处处被生母贬低价值打压尊严的人，一个被她怨恨存在的人，我不该再有心情和兴致去经营自己或者经营生意。
她们从不认为自己和女儿是一个整体，毕竟女儿以后要嫁人，和她一样，从此以后眼里就只有男人了。
破罐破摔，一事无成，才最对得起她对女儿是无能之辈的想象。
而父亲，无所谓了，他早已背叛了她，在奶奶的支持下离了婚，和别的女人生下了一个传宗接代的继承人。
即便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连初中都念不下去转而读了中专，但他成年后依然成为了新任老总，成为了父亲的接班人。
不久后的某个夜晚，他欠下了大笔赌债而不得不背着父亲抵押了自己的那辆特斯拉，但对方始终不肯放他走，最后还是父亲亲自出面偿还了赌债，才将他从一个小黑屋里带出来。
即便如此，父亲也没有透露过希望我能来公司帮他打理家业的想法。我不属于他们的家，他们和我毫无关联。即便我还被冠以了他的姓氏。
如果我的母亲没有这些被丈夫抛弃的过往，或许她原本可以更爱我。但可惜现实生活不是写小说，微不足道的个体的苦闷，没有任何可供翻身的如果。
我心里清楚，父亲和其家族的决定才是我们母女间一切悲剧的源头。
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改变奶奶，更不可能改变妈妈。结婚生子的女性，向来都不惜为了儿子去伤害别人家的女儿，而结婚生女的女性，甚至也不惜为了丈夫一家的偏见，而伤害自己的女儿。
这个世界，根本就欠女儿们一句道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句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