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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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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冷风灌入平极殿内,帐幔随之摇曳,露出床上沈淄川阴柔的面容。
只是床上人睡得并不安稳,额上冷汗涟涟。
似是被梦魇着了,她神情痛苦,忽地喘着气惊醒过来。
殿内空无一人,她睁着眼望着床幔出神,狭长的眼和微微上扬的眼角为她阴柔的面容添了一股凌厉之感。
许是白日里的一番话勾起了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那一幕幕在深夜中入了梦,铺天盖地朝她袭来。
那是她五岁时的一个平凡的午后,那时她是嫡公主沈淄渝,与孪生兄长沈淄川假装熟睡,待宫人们退出殿内后一时兴起换上了对方的衣裳,等母后进殿时好好捉弄她一番,但二人等啊等,母后迟迟未归,二人便起了捉迷藏的心思。
她蒙着眼睛数数,沈淄川则是迅速地躲了起来。那时年纪尚小,她数了二十个数后,便有些瞌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沈淄川性格有些轴,即便沈淄渝没来找,他依旧猫在床底下,过了一会也睡着了。
等沈淄渝再次醒来时,见到的便是顾皇后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泪湿双颊,而一旁是熊熊燃烧的宫室,火舌席卷肆虐,染红了半边天。
她在睡梦中时吸入不少浓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一黑再次昏厥时,她听见母后急切地喊了声:“川儿。”
等她再次醒来时,是躺在凤霞宫的寝殿中。顾皇后在坐在床边,怨愤地看着她,手正握住她的脖子,微微使劲,见她睁开眼,才缓缓松了手。
她害怕得缩在床边,不明白为何往日慈爱的母后为什么这样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穿川儿的衣裳。”顾皇后揪着锦被,咬牙切齿。
这一句话曾成为她五年的梦魇。
思绪回到现实,沈淄川坐起身,声音有些嘶哑:“来人,掌灯。”
沈淄川向来不喜人贴身伺候,因而宫侍们都退守在殿门外,听见声音,徐培安推开门,领着两个小内侍将灯点燃。
自个儿则是倒了一杯温茶送到了沈淄川手中,又去将双耳高足香炉中的安神香点上。
四五年前,他常做这样的事情。每做一次便意味着近段时间行事需更为小心谨慎。
徐培安接过空茶盏放回案桌上,点灯的小内侍不小心撞到了烛台,砰地一声落到地上,横卧着的蜡烛芯上的火焰忽地一闪后又剧烈地燃烧起来。小内侍顾不到那么多,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奴才御前失仪,望陛下赎罪!”
徐培安暗道不妙,连忙跑过去将烛台拾起,低声训斥:“不长眼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但沈淄川早将这一切纳入眼中,她收回目光,不耐烦开了口:“徐培安,他太吵了,朕不想再见到他。”
御前侍候的人都知道陛下的不想再见真正的意思。
小内侍闻言慌得连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唔”
不待他多言,徐培安早命两个侍卫捂住了他的嘴拖了下去,另一个一同进来的内侍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徐培安看了他一眼,好心提醒了句:“还不退下。”
小内侍道了告退后,步履慌张地退出了殿外,后背汗涔涔一片。
终于清静下来,沈淄川瞥了徐培安一眼:“你还在这做什么?”
徐培安松了口气退出殿外,轻手轻脚将门阖上。
沈淄川胸中郁气略散了些,她侧躺下摩挲着脖颈间的玉坠,想着苏月泠的脸渐渐睡了过去。
在杜鹃的啼叫声中,太阳冲破云层的阻碍高挂青空,一时光耀四方,天地明朗。
拂云阁卧房内,外间小榻下的小窝中,宝珠正闭着眼哼哼地打着呼,睡得香甜。
铜镜前,姜万怡顶着有些水肿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眸中泛起水光,任由丫鬟给她梳妆。
昨夜满打满算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睛不肿才怪!
流翠见姜万怡一脸困倦,心疼道:“小姐,再睡一会儿吧,老爷和老太太也不会怪罪。”
丫鬟正给姜万怡抹口脂,豆沙色衬得她唇色诱人。
她小幅度摆了摆手,等涂完口脂,才开了口:“不,我等不及了。”
姜万怡连夜将那一册《狐妖》看完了,故事在紧要处戛然而止,她抓心挠肺想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若非半夜书肆不开门,她都打算连夜去书肆将整套书买回来看个够。
梳洗妥当后,姜万怡走到小窝边,摸了摸宝珠的脑袋后,才迈出房门。
……
马车从姜府驶出,一路向着书肆逶迤而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秀枝掀开车帷,指着前方一个门面气派的店铺,小声道:“小姐,墨香斋便在前方了,《狐妖》最早便是在墨香斋出售,如今也属墨香斋的最为齐全。”
流翠正拿着帕子包着的鸡蛋在姜万怡眼上滚动。
“哦?”姜万怡轻推开流翠的手,向车窗倾身顺着秀枝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墨香斋门口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怎么都是女客?”姜万怡有些疑惑。
“这个我知道。”流翠倒了杯温茶送到姜万怡手边,“奴婢听老爷的侍笔小厮闲话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文人们说话本子是难登大雅之堂之物,觉得会污了圣贤书,弄得城中书肆都不敢再卖了。偏宣阳城中的姑娘们对话本子爱不释手,怨声载道,某个商人家的小姐气不过这些书生的霸道,便盘了间铺子专卖话本子,谁也没想到这铺子越开越大,成了宣阳城中的第一大书肆。”
“原来如此。”姜万怡了然地点头,面露纠结,“本还想进去逛逛,但人这样多,等会流翠你拿着府中令牌去店中,让掌柜的送三套《狐妖》全集到我们府上。”
“是。”流翠应下,一旁的秀枝恋恋不舍地望了眼墨香斋放下车帷。
姜万怡将这瞧在了眼中,抿了口茶:“秀枝也去。”
“谢谢小姐!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姐!”秀枝眼中满是惊喜。
“可别高兴得太早。”面对秀枝的恭维,姜万怡唇角微扬,乌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狡黠,“你得瞧瞧卖得最好的有哪些话本子,一并让掌柜的送来。”
“是。”
“驭——”许伯拉紧缰绳,马车缓缓停止行进,“小姐,到了。”
流翠打头,秀枝紧随其后猫着身子下了马车,挤进挨三顶四的墨香斋。
姜万怡揽镜自照,见眼睛依稀还有些肿,于是将帷帽戴上,才缓缓掀开车帷,双臂交叠着放在窗边,探出头隔着帷帽打量墨香斋门口来往的女客们。
眼前的一幕有些奇妙,布衣钗裙的盘发妇人、华服霓裳戴着帷帽的官家小姐、云锦彩缎的商户之女皆错落着迈入同一家店,而出来时怀中抱着的好些是同样的话本子,甚至不少还在低声交谈。
姜万怡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在她历来所处的圈子中,存在着一条心照不宣的鄙视链。官家小姐、商户小姐和平头百姓之女是三个截然不同的圈子,大多数官家小姐历来瞧不上商户小姐,大多数商户小姐又自视比平头百姓之女更高一筹。
三者向来进水不犯河水,最多便是,商户小姐们攀附官家小姐,平头百姓之女挤入商户小姐圈子的边缘。
她移开目光,瞧见往日宴会上见过的一个官家千金,正同一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姑娘相谈甚欢,甚至还交换了手中的话本子。
“怪哉,难不成这宣阳城的闺秀圈背着我变了天?”姜万怡百思不解,眸子里茫然一片。
她放下车帷,手肘撑着案桌托着圆润不少的下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点,自从姜父买下颜糕斋后,她都能第一时间吃到最新品。
她不自觉咂了咂嘴,若是将墨香斋盘下来,那她可不就能第一时间读到最新的话本子吗?姜万怡打定主意,回家便同姜父说。
虽说她的私库足以买下好几个墨香斋了,但姜父曾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若是要置办产业定要先与他通通气。
不过只一个书肆,想来一向自己要星星就会给月亮的爹绝不会推诿。一想到届时自己一个人呆在书肆中,看完一本话本子换下一本的场景,姜万怡不禁美滋滋地笑出了声。
手中的糕点更香了了,她摸了摸自己绯红衣裙下略微鼓起的肚子,决定再吃一块庆祝一番便绝不多吃了。
一刻钟过去了,仍未见流翠与秀枝归来,姜万怡有些坐不住了,她理了理帷帽和衣裙,径直下了马车。
站在墨香斋门口,望着略有些拥挤大门,姜万怡抱着提前视察自己产业的目的,一横心护着自己的帷帽挤入了人群。
一进屋便见十几个整饬排列的棕色书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而在书架与书架间的通道上人头攒动,姜万怡被挤到书架边上,她扶着书架,踮起脚四处张望,可人太多,没找到流翠二人的踪迹。
她只好放弃,原想原路返回,可一回头同样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姜万怡叹口气,扶正被挤歪了的帷帽,慢慢往里挪。
最后在一排书架的中央停下,不时抽出本瞧着书名还有些意思的话本子,随意翻阅。
可惜都没有《狐妖》扣人心弦,勉强寻到一本还有点意思的,她捧着书从头阅起。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人潮逐渐退去,虽然人依旧不少,但人与人之间不必再被迫肩并着肩,姜万怡手中的书正好读完,她将书放回原处正要去拿书的下册,当她刚碰到书脊时,横插进来一只白皙的手。
姜万怡眼疾手快将书迅速抓了过来,将书护在怀中,这才有空去打量方才差点将这般书拿走的人。
“姑娘,这是最后一本了,可否割爱让给我?”杏衣姑娘问道。
哦,原来是熟人。姜万怡将书抱紧了,淡淡道:“不能,我先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