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二十九章 归海（二） 他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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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家仆的孩子。
出生就位于社会的底端，侍奉的家族中有个和他同龄的小公子，却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从小就被爹娘宠坏了，又偏生是个暴脾气，一有不爽就要靠虐待人出气。
“我们是弱者，没有反抗的权利……”
阿爹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
那时他才四岁。
为了在这家族中生存下去，他学会了如何读人心，学会了如何用微笑掩饰自己的情感。
但这些在那个公子的任性前不堪一击。
只因那小公子不小心把自己的玩具木马摔坏了不顺心，就给他强安了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把他打了个半死丢出了府。
他的命甚至都比不上一个玩具木马。
没有人愿意帮他，生怕自己会被连累。
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年龄不过八岁，就被丢到了后山。
但就在那里，生活在阴沟里的他第一次触碰到了阳光。
“你想活下去吗？”
那人像雪一样白，可他的手却很温暖。
那人成为了他的师父。
师父的名字是——何君遥。
在这之后，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不用看别人眼色过活，第一次有了可以称为“家”的地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剑。
他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在竹舍的日子过得清苦，却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他原以为竹舍应该就是他生命的归宿了，但是……
缘至深处亦是劫。
他十五岁那年，像往常一样下山采购，却在半路被人拦下了。
“这位公子，我们家少爷看上你的剑了，开个价吧。”
哪有带着一群打手来向别人买东西的？果不其然，他拒绝的下一秒这些人就围了上来要抢他的剑。
“本少爷看上你的剑那是你的福分，可不要不知好歹！”
那张刁蛮狂妄的脸，就算是过了七年他也不会忘记。
只一瞬间，那些埋藏起来的黑暗的回忆，自卑、弱小、压抑、无能为力，还有对这个混蛋滔天的仇恨和愤怒，占据了他的思考。
幽溟出鞘。
他再回过神时，天在下着雨，剑上流着血，眼前全是尸体，那个少爷被砍得不成人样，脸上尽是痛苦和绝望。
全府一百多号人，无一幸免。
黑夜中雨水冲淡了血迹，但冲不去他快要溢出的杀欲，他一脚踩在那张他痛恨至极的脸上，狂笑着，辱骂着，要把他碎尸万段。
这种身为强者，将弱者踩在脚下的感觉使他着迷，他不会再恐惧任何人，他要任何人都对他恐惧！
“楚忆舟！”
他的笑容凝固了，还没来得及收敛一下脸上那种疯狂的表情，就对上了师父的惊愕、愤怒、厌恶的眼神。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我教你剑术是为了让你杀人吗？是为了让你残害无辜吗？”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愤怒的样子，若是以往他可能会有些害怕吧、
但他只是有些呆滞的回答：
“我只是在……报仇……”
“报仇？”何君遥都给气笑了，“你的报仇需要杀了全府的人？”
“不过是一些蝼蚁？”他用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说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他的话让何君遥沉默了很久，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一道无形的力量分开了两人的命运。
“好。”何君遥拔出了碧空，直指着他，“竟然如此，无需多言。”
剑锋斩过雨滴。
斩断了师徒间最后一点情谊。
刀光剑影之间，幽溟刺进了何君遥的腹部，碧空刺进了他的肩胛骨。
他没觉得痛，只觉得模糊，分不清划过脸颊的水是雨滴还是鲜血。
唯独那双眼睛明亮的很。
他看见师傅眼中的坚决、失望……还有悲悯。
最后的最后，他逃走了。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其实他早就知道，师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真正的实力，那一刻若不是因为师父的迟疑，刺入的本是他的心脏。
他逃到了青州，鬼使神差的，他踏上了船，驶入大海，原先只是个渔夫，因为穷又做了海盗，凭借着实力成了海妖的首领。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多大的意义，他只想待在海上而已。
因为海上能看见最大最圆的月亮。
他留下了以前和师父一起赏月的习惯。
每月十五，去岛的另一边，找一个无人之地，带一壶酒。
十几个春夏秋冬，从未间断。
他时常对着明月思考，那时候师父眼神中的悲悯是什么意思。
悲在当初没能看清他这个人？
悲在自己用了七年，却养了个视生命如草芥的恶人？
他不知道。
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他只知道，除了赏月的时候，他总感觉师父离他很远。
师父说学剑术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但他无法理解。
两个人不同的思想观念，注定了要分道扬镳。
河清的话说得不对。
不是他逃离了何君遥的世界。
他们从来都没有在同一个世界。
。。。。。
“扑哧。”
幽溟穿过胸膛。
最后一刻楚忆舟抓住了剑，让本应刺入心脏的的剑偏了几分。
但也不过让死亡延后一点点而已。
楚忆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在了地上。
“为什么不用你的剑，”楚忆舟轻声问道，凭河清的速度本有机会更快了结他。
“我的庭夜没杀过人，你也不配成为它的例外。”河清淡淡道。
“那又为什么不给我个痛快。”楚忆舟微微抬头，看见河清偏开了视线。
“……你罪孽重，不能让你死的那么容易。”河清没再多说，捡起自己的剑后就走开了。
“呵呵……”
说谎，这小子是第一次杀人吧。
楚忆舟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
到头来，死在自己的剑下。
反观自己的一生，连死亡都毫无意义。
“铃铃铃——”
楚忆舟感觉自己的脸被端了起来。
江离音跪坐在他的身前，一脸焦急，却又无措的看着。那把贯穿他身体的幽溟。
怎么办？你流了好多血！
“不过一死，又有何惧……我杀了的人也够多了，是时候轮到我自己了。”
有没有什么药……大夫！对了！去找大夫！爹爹说，只要找了大夫就会没事的！
“音……”楚忆舟轻声道：“大夫能治病……但死亡并不是一种病。”
楚忆舟也不明白她有没有理解这句话，因为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有些看不太清楚她的想法了。
“别哭了……你现在的样子真丑。”嘴上那么说，楚忆舟却又伸手轻轻拂去江离音眼角的眼泪。“笨蛋，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没必要为我这种人哭泣……”
你又不是坏人！你是……
海妖。
江离音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听见了我的呼唤，来到我的身边，我不能说话，你却能明白我的意思。你不像爹爹，你总是愿意带我去看大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惹我生气，但每次等我生气过后又会对我很好……
不要死……带我去看珊瑚礁……
你答应过的！
楚忆舟有些怔住了，他的大脑越来越沉了，所以他只能把下巴搁在江离音的肩上，这样不论他的声音有多轻，江离音都能听见了。
“音……”他的手抚过音的脸颊，在她白净的脸上留下一丝血迹。
“我的小金鱼……大海玩够了……游回你的池塘吧。”
楚忆舟在她手上放了个东西。
是一个贝壳，被串在了一条银链子上。
是那个她在沙滩上找到的极好看的贝壳，沾了点血，但依旧掩不住它上面银白色的光泽。
“说过要还给你的……你自由了。”
楚忆舟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用最后的力气拔出了插在身上的剑，把带血的剑扔到一边。
然后，转身，朝大海走去。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任何人，不论是河清等人，还是江离音，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黎明到来了。
太阳自海平面中央升起，灼热的阳光让楚忆舟感到了些许温暖。
他走的很慢，走的也不太稳当，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带血的脚印。
一直走进了大海。
没想到，在黑暗中流浪了这么久的他，最终会迎着阳光死去。
洒了金光的波浪流过他的身边，染上了红色的条纹，然后再消散。
海水没过了他的腿，没过了他的伤口，没过了他的脖子。
海潮的声音奏响了最后的挽歌，迎接他的死亡。
海妖，终将归于大海。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二十九章 归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