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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 天符山(一) 犹记得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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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因为你们两个赔钱货,不然老子怎么可能会输!!”
男人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喝了酒。
他每说一句话就要狠狠拍一下桌子,拍得哐哐响。再指着窝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两个孩子破口大骂。
“自从你们出生之后,家里就祸事不断,先是把你们娘克死了,再是让家里的田颗粒无收,现在又让我输得一文不剩,你们双胞胎就是灾星!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嘣——”
男人将酒坛狠狠的砸了过去。
酒坛碎了,在木墙上留下了些许浸染的痕迹。
也许是喝酒喝昏头了,酒坛没砸在双胞胎身上,但酒坛的碎片仍划伤了孩子的脸颊。
两人受到了惊吓,不敢在此停留,迅速跑了出去。
“滚!”木门重重的关上,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双胞胎跑远了,望着那个“家”的方向,默不作声。
又被赶出来了。
还是晚上。
还是在一个凛冬的晚上。
寒风吹过两人单薄的麻布衣裳,以往他们都是去隔壁好心的王婶婶家里避一避的,可是最近王婶婶回老家过年,房门锁了,他们无处可避了。
“哥,咱们去找个地方吧。”
“嗯……”
两人牵着对方的手,找了一个堆着稻草的墙角,勉强用来躲避严寒。
稻草上夹杂的雪在碰到皮肤上的时候化成水,渗近衣裳,激得两孩子直发抖。
但他们除了贴的近一点别无他法。
严冬之下,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温度。
这么多年。他们从没被关心过,被爱过,被需要过。
除了彼此。
。。。。。
过了一夜。
哥哥先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推了推弟弟的肩膀,却发现他面色有些不对。
脸有点红,还一直在发冷汗。
哥哥摸了摸他的头,滚烫。
“醒醒!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他忙背起弟弟,向大街上摇摇晃晃的走去。
他知道人有时候会生病,也知道生病了要去找郎中,那里的人会给你个小包裹,吃了里头的东西就会好。
但是他没有钱。
“求求你!救救他!”
哥哥背了一路,双脚磨出水泡,但还是费力的朝医馆里喊道,“钱……以后有钱了,就会还的!”
“叫你的爹娘来。”柜台旁的接待人根本连头也懒得抬一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会还钱。”
旁边排队的人们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袖手旁观。
但他不死心,这家不成,就去另一家。
一条街上有三家医馆,却没有一家肯放他们进去。
“救救……救救我的弟弟……”哥哥绝望的喊着,人群擦着他的身边走过,却无一人有所停留,施以援手。
他走不动了,撑到在地。
弟弟还趴在他的肩头,有些急促的呼吸着。
一面贴着发烫的身躯,一面却贴着冰冷的大地。
弟弟会死吗?
弟弟死了,他又要怎么办呢?
但是,突然的。
有个人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鞋,镶着金丝,绣着凤鸟,半掩在淡蓝色绣着莲花的衣裙之下。
不过他马上就看不见那鞋了,因为这个人蹲了下来。
“你们没事吧,快些起来,地上多冷啊。”
一双素白的手拖住了他的肩膀,小心的把他扶了起来。
他抬起头,然后就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即使她的脸蒙上了一层白纱,但根本掩饰不住女子的美丽。
他也曾经远远见过青楼里的女子,那里的人为了美丽打扮的华丽娇艳。
却与眼前的人丝毫不能相比。
“原来你们是双胞胎,长得真像啊……这是弟弟吗?”女子开口。
“他!他生病了……我……我没有钱……”哥哥的声音因为虚弱有些颤抖。
那女子摸了摸弟弟的脸颊,神情立刻严肃起来。话不多说,她径直抱起弟弟,并牵着哥哥的手,向一家医馆跑去。
他们今年已有八岁,但是由于经常饿肚子,营养不良,体重也轻,女子抱着不是很费力。
他还觉得有些恍惚,像做梦一样。
但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又是那么真实。
。。。。。
“只是受寒了,按这个药方吃十余天便能好。”大夫说完,理好药箱便走了出去。
“好,谢大夫了。”女子道,扭头查看孩子的情况,弟弟已经醒了,但烧还没退意识有些模糊。
女子很是大方,药费分房的费用都包了。人美心善,这话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你们家在哪儿?”女子问道。
“……”双胞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哥哥回答。
“我们……没有家。”
他从来不认为那个男人在的地方能被称为家。
“那……父母呢?”
“没有。”哥哥毫不犹豫的答道。弟弟小心的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女子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空气沉默了有一会儿,女子才又开口道。
“你们要是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跟着我?”
两人一齐偏头看着她,女子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忙补充道“就是……呃……我其实是皇宫里的人,想要两个侍童,你们要不愿……”
“好!”
两人齐声答道。
两人完全相同的脸此刻的表情也完全相同。
果断,还带着一丝希冀。
。。。。。
“娘娘,您可算出现了,急死奴婢了!”
回去的路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瞧见了女子,便迅速跑了过来,“求求您下次可别再偷跑出来了!真的快吓死奴婢了……他们是谁?”
那女孩指了指站在女子身后的双胞胎。
“是我给濯儿找的两个侍童,可爱吧!”女子看起来颇有些兴奋,也没管懵逼又震惊的小侍女,对双胞胎说道:“哦对了,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没有……名字。”弟弟回答道。
那个男人从来都是用“灾星”“小畜生”来称呼他们的,又怎么会给他们起名字?
“嗯……那就我来起吧。”女子的手抵着下颌,斟酌看了一会儿。
“……就叫河清、海晏,寓意天下太平,如何?”
女子说完甜甜的笑了。
双胞胎没什么文化,但都不讨厌女子起的名字。
两人知道,女子会带给他们的,远不只有名字而已。
。。。。。
“何……婴……害……烟……”
双胞胎一脸复杂的看着面前只有不过两岁大的孩子咿咿呀呀的念叨着。
“河-清-海-晏-”皇后一字一句的教导他。“他们以后就是你的侍童了,你一定要会念他们的名字哦。再来一遍,河-清-海-晏-”
“何……婴……害……烟……”男孩显然依旧念的很艰难,所以他转向皇后,肉肉的小手抓住了皇后的胳膊,但估计用不上力,只抓住了衣裳。
“娘!”
这声念的倒是十分清晰。
皇后有些哭笑不得,“叫母后!但是没让你叫本宫,叫他们,濯儿乖--”然后皇后又朝双胞胎招招手,“你们也别愣着,过来打个招呼。”
这个叫萧濯的孩子就是他们以后要侍奉的人,河清想着,缓缓走进,这个孩子不像他们,生来锦衣玉食,还有个如此深爱他的母亲。
“何……婴……”萧濯嘴里念叨着,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一头撞在河清的身上,他抬着头,好奇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十分干净,配上白嫩嫩的脸蛋,看上去是个十分精致的小人。
河清怕他摔倒,所以扶住了他的手。
准确说是萧濯抓住了他,肉乎乎的小手刚好抓住了河清的大拇指。
萧濯直直的看着他,用那种小孩子独有的目光,看得河清都有些无措了。
“何……婴……害……烟……”
。。。。。
四年后。
“太子殿下,请不要东张西望。”
桌案前的陈太傅有些不满的看着萧濯,用书轻敲了敲他的案板。
因为从讲课开始起,萧濯就老是盯着窗外。
“我在听呀……”萧濯有些无辜的看着他。
“那你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萧濯顿了顿,然后念道:“子曰:‘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复之,然后和之……’”
萧濯念的时候闭着眼睛,甚至都没看着书,简直算是倒背如流。
但陈太傅似乎更不爽了。
“这句话就是告诉要知错就改,看看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在讲课的时候不能走神。你父皇命我为你师,就是想让我……”
“老师,该下课了。”萧濯指了指窗边那根燃尽的香烛。
“你!”陈太傅本就不满皱纹的脸因为愤怒显得有些狰狞,但最终也就骂了一句“孺子不可教也”,然后愤愤离开。
萧濯偏着脑袋瞧了瞧,确认他走开后,迅速站起身对窗外喊了声:
“河清!海晏!”
“在!”两人齐齐答道。
“我想出去玩,快带我去!”萧濯跑出门外,拉住了河清的衣袖。
“可……可是您下午还有课呢,而且皇后娘娘嘱咐过,不能再放您出去了。”河清好烟相劝。
“是啊,而且你上次偷跑出去,把自己跑迷路的是您忘了?”海晏补了一句。
“哼……”萧濯嘟着嘴,他才不想听那死老头讲课。
然后萧濯忙指着前方,大喊一声:“母后!”
两人迅速回头准备行礼,但发现前面其实根本没有人时,萧濯早就跑没影了。
“又被骗了……”河清无奈,这招不得不说对他们十分管用,就算有时候知道太子殿下在骗他们。
但是不论是放飞自我的在逃太子,还是无奈追寻的双胞胎,都没想到这一次出逃,极大的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
嘶---好痛。
河清逐渐恢复意识,最先感觉到的是额头上传来的一阵一阵的痛感。
他想摸摸头上是不是肿了个包,然后发现手脚被束缚住了。
“这次抓了个有钱的主啊!”
“这俩小混蛋喊他‘小殿下’,说不定还是个皇子呢!”
“你说那些皇宫的人会拿多少钱来赎这娃子,一千两?一万两?哈哈!”
两个人的对话声传进耳朵,河清有些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同时记忆如潮水涌进脑中。
他记得他们出来找失踪了快半天的小殿下,找到小巷子里去,发现了地上小殿下落下的绣鞋时,被人击中了后脑勺……
他们被绑架了??
这是个有些破旧的小木屋,屋中间摆了张木桌,从窗外能看到树林。
这似乎是郊外?
两个男人坐在木桌旁正兴奋的讨论着什么,一个有些瘦脸旁还有条挺深的刀疤,而另一个男的……
是他的酒鬼父亲。
尽管已有四年未见,尽管这个男人的脸有多了好些胡茬子和皱纹,河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给他和他弟弟带了了那么多苦痛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一旁还在昏迷状态的海晏……还有萧濯。
河清看到萧濯时小小松了口气,好歹人是找到了,出了衣服和头发有些凌乱外,应该没受什么伤。
刀疤男看到河清睁了眼,道:“哟,小混蛋醒了。”
“你!你们快放了小殿下,他可是当朝太子,你们会被砍头的!”河清对他们吼了一句。
“哟!这娃子竟然还是太子,我们捡到宝了!”
“太子的赎金应该够咱俩吃喝玩乐一辈子吧,哈哈!”酒鬼父亲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然后站起身,走到河清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给老子闭嘴!”
说的同时,酒鬼父亲一脚踢在了河清的脸上。
“咚!”
力道之大,让河清直接撞在了木墙上,鼻骨都有些错位了,鼻血喷涌而出。
“哥!”海晏刚醒就看见了这一幕,失声喊道,“你个混蛋!你早就不是我们爹了!你……啊!”
海晏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小混蛋,几年不见,嘴巴倒是越发的伶俐了,”酒鬼父亲冷笑,“不要以为跟皇室的人搭上了关系就能登上枝头当凤凰了,你们是老子的种,老子是混蛋,你们就更是混蛋,只会更加卑贱!”
酒鬼父亲又开始揍人,河清每次想阻止都被踹了回去,踢得海晏嘴里吐血了才停止。
等酒鬼父亲人走远了,河清立刻小声问:“海晏!没事吧!”
“咳……嗯,没事……”
。。。。。
过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刀疤男出去了,独留下酒鬼父亲趴在桌上打盹。
萧濯在这段时间也醒了,他好像是因为被下了迷药才睡那么久的,那俩混蛋对小孩子用药也没有度。
“先用这个解开绳子!”萧濯说着站起来举着手蹦了几下,袖子里抖出了一个像小刀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河清问。
“琥珀刀!我就是为了买它才偷跑出来的。”
看起来玲珑小巧,大概是用来做手工之类的。
不过刀刃还算锋利,河清用两根手指夹着它,废了点时间才切断了萧濯的绳子。
三人全解开后,便悄声走了出去。
破木门并没有上锁,当三人以为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
刀疤男出现了。
“跑!”河清大吼一声。
“回来!妈的……”刀疤男气急败坏的骂道,“他们跑了!”
酒鬼父亲这才醒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便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
三个孩子怎么可能跑的过两个成年人?
刀疤男和酒鬼父亲又只盯着萧濯抓,河清海晏就更不可能丢下萧濯自己跑了。
“放开我!”
酒鬼父亲提着萧濯的衣领,萧濯奋力挣扎,但毫无用处。
“啊!”
酒鬼父亲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那把琥珀刀插在了他的腿上。
海晏的手还握在刀柄上,“快放开他!”
河清心道了一声完了,想跑过去但双手被刀疤男死死的钳住了。
过了四年,他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个男人暴怒的时候有多么可怕。
硬的仿佛能砸碎头骨的拳头,鲜血涌上咽喉的窒息感,还有刻进骨子里的深深的恐惧,一瞬间全都回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不管萧濯了,将他狠狠往地上一扔,立马顶着一张凶神般的脸把他滔天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海晏的身上。
“不要……不要!”河清的大脑一片空白,眼里只剩下那个被揍的不成样子的海晏。
脸上和腹部不知道挨了多少拳,那只刺了男人一刀的右手被男人生生的踩折了。
但海晏没再惨叫过一声。
河清看到,他缓缓的转过头,满脸都是血,却还是挤出了微笑。
他用口型说道:
“我……没……事……”
然后海晏就昏死了过去。
。。。。。
他要死了……
河清呆呆的看着那个不再动弹的海晏。
他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歇斯底里的喊叫着。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他流了好多血!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你弟弟快死了!!”
“啪嗒。”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之后河清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
他狠狠的将脑袋往后一磕,让刀疤男吃痛松了手,然后径直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刀疤男头上一砸。
解决完这边,河清面无表情的将染了血的石头重新捡起,立刻向酒鬼父亲跑去。
那男人一门心思全在海晏上,根本没发现河清已经脱离了控制。
河清的一击精准的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再之后河清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眼睛被血液模糊,全身机械的重复一个动作。
拿着石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持续了多久,连身上的伤口都没什么感觉了,能感觉到的只有滔天的愤怒和快要溢出的杀意。
耳边似乎有什么杂音……
大概是那个男人求饶的声音吧。
呵呵,你也有今天?
“停下……”
“快停下……”
“河清!别打了!海……海晏还没死!他还有呼吸!”
河清猛得惊醒过来,他被萧濯从后抱住了,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面前的男人满脸是血,嘴里含糊的呻吟着什么。
他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什么石头,而是那把琥珀刀了。
那把刀悬在半空,正对着男人的心脏。
“河清不能杀人!”
碰不到河清的手,萧濯只能抱紧他的腰。可能是被刚才河清失去理智的样子吓着了,萧濯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但他还是拦着河清。
“母……母后说过,杀了人就不干净了……河清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能杀人……等母后来了,会有人……把他们抓起来的!”
河清愣愣的看着萧濯,他的手缓缓放下了。
可就在这一刹那,酒鬼父亲得了空挡。
在接受了这么多下攻击的男人竟然还能反击!
“畜生!你找死!再来啊!!再来啊!!”
一拳头即将落下。
河清护住了一脸震惊的萧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