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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宅不宁 “细算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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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第三声。
王家后宅东苑里灯火通明。小厮、丫鬟飞奔着递热水。来往尽是“快点!快点!”的催促。
淑华端坐在堂屋主位上,银珠接过小丫鬟捧上的茶盏。淑华抿一口。
银珠看着淑华眼下的青黑,轻声道:“夫人熬了这大半宿,眼见着天都快亮了。看情形这一时半刻的怕是也生不下来,不如夫人回屋里憩一会子?”
淑华端着茶盏,眼皮也不抬:“哪里就能离了。”
银珠不再作声。恰好玉钏才从西苑回来,她冲淑华福福身,回话道:“宋姨娘现已扣在西苑后的柴房里了。”
淑华冷笑道:“她招了没有?”
玉钏轻嗤一声:“她嚷着冤枉,只要老爷为她做主。”
淑华又抿一口茶。银珠看她疲惫之色,上手替她揉起了额角。淑华略闭一闭眼,叹一口长长的气,冷道:“着两个前院的小厮去看好柴房。吃的穿的不许短了她,只不许叫人探视。”
“生了!生了!”接生的婆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正堂里报喜,跪在门槛上不住地磕头:“夫人大喜!姨娘与小公子母子平安!”
银珠为淑华揉额角的手一顿,玉钏也铁青了脸色。淑华睁开眼,扬开银珠的手,冲婆子笑道:“有劳您,忙活了大半宿。”又转头让银珠去取赏钱。婆子与几个管事并周姨娘的丫鬟领了赏赐谢恩自去不提。
淑华坐了半夜,站起来只觉得腿脚一麻。银珠赶紧扶住她,关切道:“夫人当心……”
淑华站了一会儿,缓过头晕目眩的劲儿,转头对玉钏冷道:“璋哥儿也不许去探视。晚上在场的几个管事且叫他们牢牢管住了自己的嘴,敢在主子面前多言的以后也不必做事了。”玉钏领命,愁眉不展地去了。
银珠扶着淑华到了正院堂屋内,小丫鬟打了盆水过来,银珠伺候淑华洗过脸,为她梳头上妆。
银珠看着淑华镜中的憔悴脸色,心疼道:“夫人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被她们闹得半宿没睡。白日里还要打点几位少爷的行装……”
淑华缓缓撩开青丝,一缕白发显现出来。银珠见了,正要开口宽慰,淑华却笑了:“我身上累,心里却快活极了。”
银珠知道她的意思,也笑道:“如今两位少爷到了科考的年纪,眼见着是成人了。若有高中,夫人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好。”说到一半又愣住了,“只是那一位又有了儿子,只怕……”
淑华对镜扶了扶簪子,道:“这有什么?前十几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她看着如水般沉静的镜面,沉沉道:“细算来,一晃竟也有十八年过去了。新人、旧人,来来去去……”她转过头对银珠冷笑道:“其实算起来,宋姨娘的这些伎俩比起那一位算得了什么?”
银珠看淑华想起往日沉疴,忙笑道:“自是不如的。只是不知道这事夫人究竟是怎么决断?”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正好小丫鬟已摆好了饭,银珠半欠身为淑华布筷。淑华道:“我不决断。证人证物一并扣下了,叫老爷去同她们厮磨吧。”
主仆正说着话,怀瑾怀瑜牵着珍姐走进来。珍姐不过五六岁,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点心,攀着桌布作势往上爬了起来,银珠忙抱起她。怀瑾怀瑜同淑华问了安。
淑华的脸上浮现起一丝笑意。她停了筷子,衣食住行一应问了他们。怀瑾年长两岁,也较沉稳,只答一切安好,叫淑华放心。怀瑜到底年幼,此时只会跟着大哥胡乱应付。淑华一笑,拉过两个孩子安慰:“总归家在这里,并不会跑出京城去的,考多少次都行。一年年考不中的举子如过江之鲫,中了好,不中也不足为奇,往后多收心留意便是。”
珍姐嘴里一个银珠喂的糖包,又不满意了,一头扎向淑华怀中,嚷嚷着要娘亲抱。
怀瑾怀瑜本有些紧张,看了珍姐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淑华一早送了二人去贡院,回来已是午时。她累了半夜,又操劳了一上午,银珠正服侍她午睡,前院小厮来递消息,说宋姨娘在柴房寻死,万幸被送饭的丫鬟救了下来。淑华眼皮都不抬,道:“再着两个丫鬟去看住她,寻死觅活成什么样?”
可怜宋姨娘,被两个粗使丫鬟盯仇人似的盯着。正是秋老虎的时节,柴房又闷热不通风,她香汗淋漓如雨下。心中一会惴惴淑华的发落,一会谋算着怎么同老爷哭诉淑华的恶行,七上八下每个着落。
万幸等得不算太久,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时,青绿小轿总算落在王府门口。王荣安下了轿子,便往东苑赶去。周姨娘刚刚生产完,正在床上修养。小儿由乳母抱在怀中。又是好一番甜言蜜语,两情缱绻,天伦和睦的景象。
出了东苑,他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李昌一见他的脸色,满口吉利话立马打住了,问道:“爷这时候是……”
王荣安并不看他,只闷头往西苑正堂里去。毫不意外地看到淑华端坐在主位上,宋姨娘被两个小厮压着肩膀跪在廊下,正低头垂泪。
——只未曾捆起来。
王荣安看一眼宋姨娘,脸色略微好转了一些。
淑华一早看见他,等他走近了忙笑着起身:“老爷回来了。”又吩咐银珠奉茶。
王荣安接过茶坐下,不动声色道:“怎么回事,都一五一十地说来。”茶水清甜甘冽,是他一贯爱的温度。他的火气又灭了三四分,抬头对玉钏道:“你是夫人院里管事的丫头,你先来说。”
玉钏福身,道:“昨儿半夜,东苑传话到夫人院子里,说周姨娘腹痛,流血不止,像是要生了的样子。又说拿住一个西苑的丫鬟。夫人起身过来,丫鬟早已被东苑管事的嬷嬷押在那里。问了话,取了腰牌核对,的确是西苑的丫鬟。周姨娘又哭诉有人害她及老爷的骨血。夫人这才将一干人等都扣下了。”
王荣安斜眼看着淑华:“西苑的丫鬟在东苑做什么?”
淑华忙笑道:“两苑夜里熄灯落锁,管事的嬷嬷都会去巡视一圈,提醒各院的回屋。拿住她时,只隐约看见她猫在花丛里,似乎是在埋什么东西,以为是周姨娘的丫鬟,正想高声提醒她,谁知道灯笼一晃,她竟立刻起身飞跑,嬷嬷疑心她心虚,这才拿住了她。”
王荣安又喝一口茶:“埋的什么东西?”
淑华道:“玉钏,呈上来。”
木托盘呈上一个白布裹着的小人,扎满了银针,胸口正贴着周姨娘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