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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天凌晨 “学生” 月亮都看见 ...

  •   月亮没有任何立场,将一切都照得明朗。

      年轻人安静地跪坐在那具尚有余温的男尸旁,州长那个可怜的小女儿头破血流已经在一旁死得僵硬了。

      分散的男尸已经称不上是一具完整的尸体,除了脑袋被端正地摆放在一旁,剩下的部分被整齐地铺在年轻人的面前,皮肤、骨骼、器官、肌肉,就像是强迫症的桌面。

      年轻人就端正地坐在那人体组织“展览”的正后方,正用手帕擦拭着最后一片还留有血迹的工具。

      他的一侧是使用过的短锯、凿子、一堆刀片和一把手术刀。

      他看着面前围上来却不靠近的众人,抬起头腼腆地笑了,将手上的手帕叠好放在了工具中央,填补了那个空缺,一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正方形。

      镜头自俯视角画圆弧落至草丛之中,画面被几根近景里的草叶分割,左侧逐渐围紧的警探们和右侧端坐的青年如犄角相对。

      草丛里的萤火虫因为这长久的寂静或许是认为喧闹的人类已经离开,便又开始了那黄绿色的闪烁。

      其中一只萤火虫似乎是为了占据更高更显眼的舞台,缓慢地攀爬上了那伫立着的尸体头颅,又随着警长上前为年轻人铐上手铐而被惊扰飞离。

      警员们退至警戒线外,于是被圈起来的这一方天地就仿若时间停滞,月亮轻缓地坠落,因此天平另一头的太阳便不得不向上攀升。

      威尔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现场保留得完好,明黄色的标识线将所有痕迹都固定在原地。

      威尔·格雷厄姆(Will Graham),FBI探员,优秀的犯罪侧写师,犯罪心理学讲师,天生的共情大师。

      他是如此心情复杂地站在这里,像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又活了一天,没有期待,也不太想拒绝。

      虫鸣渐起,好几个小时前。

      科罗拉多州哈克湖荒野研究区(Hack Lake WSA)旁最近的就是加菲尔德县治安官办公室,这场庞大的失踪人员搜寻行动在此处归拢于一点,短暂地歇息了。

      恐惧和惊慌往往脱胎于未知。

      于是脱离了未知的州长重拾了往日的冷静,只是那冲天的愤怒和悲怆未曾因此而衰减半分,它们被封在坛子里,随着时间流逝终将发酵成怨恨。

      那个看起来乖巧腼腆的年轻杀人犯被安置在这处办公室里唯一一间符合规制标准的审问室里。

      痛失女儿的州长里根(Reagan),和自己的团队在小会议室里打着一个又一个电话,繁多的预案一份又一份地被放在了长桌之上。

      被紧急擦干净的会议桌和拼凑起来的各种样式的椅子被这一行人狂风一般地占据了,她们盘踞着,将无数的命令铺展开来。

      路灯引诱着夜风中的飞虫,蛇蜿蜒爬行于夜色之中。

      威尔被敲响家门时正从又一个急促的噩梦中惊醒,围绕在他身边的大狗们正呼噜呼噜地用头拱他,还有几只在门口摇着尾巴徘徊。

      于是他知道敲门声并非幻觉。

      即便爬起来洗了一个澡又换了一身衣服,但直到坐在局长杰克·克劳福德的车上时,威尔还是有点突然醒来的恍惚。

      作为FBI探员,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最近精神状态过于不好,家里书桌上其实已经有离职申请的草稿了。

      况且这么长时间以来,申请的假期越来越长,大家对此也都有所预感。

      杰克为了留下他做出了许多努力。

      但威尔对局里的心理医生有着下意识的抵触,值得信任且能力出众还要让威尔能负担得起的外界心理医生又和查无此人没什么分别。

      还有点恍惚的威尔摇下车窗,任由夜晚的风吹乱了他还沾着水汽的卷发,就像把头伸出窗外吹风的卷毛小羊。

      “威尔。”

      克劳福德不赞同地将窗关上了一大半,从后方拿出了一条毛巾,示意威尔至少擦擦自己的头发,别折腾得感冒了。

      只留了一条缝的窗户没办法再痛快地刮进风来,那几缕挤进来的夜色也在这车里面不痛快极了,它们不耐烦地探进来,又迫不及待地跑出车窗。

      威尔感受不到任何夜风了。

      他垂着头,接过毛巾,捧着它把整张脸埋进去,就像疲倦的鸵鸟,妄想着这一切只是个幻觉,只是在另一个噩梦里罢了。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将一个轻薄的档案袋放在了威尔身侧“这是没办法拒绝的,并非只有你,我尽量争取了最大的酬劳……以及……更多的假期”

      短暂的停滞后,毛巾终于行使起自己的使命,在卷发上被胡乱来回揉了两遍后,就像瓦片一样停留在那里了,头发的主人已经在明亮的车里开始阅读那份薄薄的资料了。

      杰克安静着,在闭目养神前摇上了窗户的最后一丝空隙。

      车内和车外彻底分隔开来。

      翻看完寥寥几页的基础资料,威尔也开始了闭目休息,出门前他刚刚再次从代号“学生”的连环杀人犯所带来的噩梦中惊醒,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时间他总是梦到他。

      梦到他站在洒满月光的广场上、树林中、教室里、舞台上,捧着他那本笔记本,孜孜不倦地在“教具”们身上获取知识。

      他是想要抓到他的,就像想要抓到其他那些尚未落网的凶犯。

      只是并非每一个案子都能顺利结案,“皆大欢喜”这样的结局向来都是多方合作才能抵达的结果。

      那些未曾落网的犯人就像住在威尔脑中的长租客,他们居住在由威尔一次次共情所构建而成的小屋之中。

      杀人手法是门,杀人动机是窗,那恶毒又或者天真的心理活动构建了结实的墙壁。

      只有在结案之时,威尔才能终于像对待垃圾一样将它们扫地出门。

      如同演员里的学院派和体验派一样。

      威尔行走在极端的体验派边缘,即便他知识储量丰富甚至是犯罪侧写科的讲师,但那理智的知识在面对沉浸式的代入体验时,也像木头栅栏之于海啸一般毫无用处。

      只是对于他本人来说,这是必需的。

      毕竟海啸过后,宽广的大海之上,破碎的木头栅栏还能让他紧紧抱住,努力地晚一些葬身汪洋。

      于是他选择更多地伫立起木头栅栏,因此即便工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负面影响让他如今如此的恍惚,但他仍旧坚持在学校里教着书,接触最前沿的构想。

      疲惫像海浪一样摇晃着威尔,车里的灯光仿佛被调暗了一些,几个漫长又模糊的梦之后,嘈杂声将威尔拽出了水面。

      他们的车此时停在停车场里,司机正在开门下车,嘈杂声因此趁虚而入,而源头,是远处建筑大门外一群正在寒暄的人。

      威尔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足够的专业甚至说是权威,以至于即便拒绝了几乎所有的社交,他还是透过车窗远远地对上了脑海里几张模糊的脸,那是刑侦会涉及到的几个其他领域里的专家。

      看起来威尔不是唯一一个“亦未寝”的“怀民”。

      等到门口的人都陆陆续续进去了,杰克才和威尔一起踏进了大门。

      林区的警局不同于其他地区,工作中更多是防火、防盗砍盗采、抓偷渡与毒贩、打击非法占用林地,以及搜救、环境监测、宣传教育等。

      一进大门,一摞劣质的防火护林宣传单歪歪扭扭地摆在门口的桌子上,一旁是一本登记册,看起来年代久远,纸张泛黄,上面只登记了几行信息。

      一旁还有一个失物招领的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乱七八糟,打眼一看就有旧水壶、小熊玩具、车用安全带、假眼,也说不上是被丢弃的还是遗失的。

      墙上有一个上锁的透明柜子,里面是展示用的猎枪和安全斧以及一些呼吸面罩、灭火器之类的,看得出来时常保养,是整个大厅里使用痕迹最多的东西。

      杰克在大厅的另一侧和当地负责人交谈,威尔站在大门口,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低头看着防火护林宣传单打发时间。

      两位女士交谈着往外走去,其中一人瘦高,穿着一身黑,仿佛刚从葬礼上离开,威尔认出了她,那是一位辨谎领域的专家,叫柯利斯·捷德。

      柯利斯似乎还有事要做,简单地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和同行人走远了。

      业内传言称,柯利斯·捷德除了审讯和辩谎,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催眠术,威尔曾和她合作过,只能说同一套审讯流程,柯利斯就是能问出更多的信息。

      随着柯利斯几人开头,更多的人从走廊里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大部分都径直离开了,只有零星几人去了另一边的会议室。

      威尔低着头,仔细研究着防火宣传单上的标点符号。

      人们像鱼群一样游曳而过,认识他的人知道他的情况自然经过,不认识他的人都没有太过关注。

      大厅里又再次空旷了起来。

      “去补上流程吧”杰克和一个秘书模样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表格和笔被递给了威尔,上面是一些简单的登记信息,填写时间的那一栏已经被写上了“3:29”,是二十几分钟前大部队前去的时间。

      “这边走。”

      秘书等着威尔填写好,就收起表格在前面带路,领着威尔走向关着嫌疑犯的房间。

      这个房间不算太大,外间放着好几台落灰的机器。

      分隔开房间的单面玻璃有些脏污,透过那玻璃,威尔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会在学校因为学习好而被霸凌的书呆子。

      剪得清爽的短发,没有染也没有烫,偏圆的眼睛此时闭着显不出任何攻击性,他的脸部骨骼也没有那么鲜明,脸颊上的肉像是婴儿肥一样。

      白色衬衣外面是一件长袖的浅黄色冲锋衣。

      科林·图灵,三十二岁的无业者,法斯特集团最大持股股东的私生子,或者说是老法斯特那死去的情人的儿子。

      再通俗一点讲,有权有势的人的死去的白月光的儿子。

      在查到这个男人是谁后,州长团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在了准备相关预案上。

      此时科林·图灵正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闭眼休息着,威尔隔着窗户看着这个十分显年轻的男人,眉头无法抑制地皱了起来。

      房间里充斥着不知道什么机器的嗡鸣声,或许是头上的顶灯,又或许是排风扇的扇叶,消毒水味混着霉味在房间里盘旋。

      “哐啷”

      秘书打开了通往里面的房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间皱着眉看了一眼手表。

      审讯之中,两位审讯者协同配合,通常是审讯者A保持高位静止姿态,使得嫌犯被迫仰视,审讯者B则进行动态空间干预,增加嫌犯的不适感。

      又或者是“好警察与坏警察”,简单讲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经典就是这样经久不衰。

      再就是Reid九步审讯法了,经典中的经典,是如今警局中的通用办法,但不少学者认为其存在精神施压,或许会迫使嫌犯被迫承认子虚乌有的罪行。

      威尔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才终于跨进审讯室,心中只觉得这场没有做好准备的潦草审讯将无法从这个年轻人嘴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先前的同事们恐怕就是如此。

      最主要的是,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种熟悉感,仿佛见过无数次,却又陌生到从未听闻。

      血液奔涌着,呼吸被刻意放缓,焦虑和压迫具现于身体之上。

      威尔控制不住地想着,这实在是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年轻人,就像那些诱杀类型的杀人犯,长相没有太多的记忆点,却又让人容易生出好感。

      他安静地站在桌子旁,没有坐下。

      门口的秘书又看了一眼手表,终于忍不住喉咙的不适,咳嗦了一声,离开去找水喝了。

      科林听到声音抬眼望了过来。

      房间里的灯没有频闪,稳定的光芒带着一丝虚假的光晕填充了这片空间。

      威尔只看到那双眼睛带着笑意自下而上地望着自己,像个教室里被点名后抬头的学生,温顺又静默。

      现实里此刻坐在眼前的青年,和梦里那洒满月光的广场上,跪坐在尸体旁的人影,在威尔的脑海里交错着重叠又模糊。

      青年站在月光下,提着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双肩背包,将一本又一本的教科书抱出来摞在一旁,书本摞成了高山,又因为太高而歪歪扭扭倾泻而下。

      于是书包终于因为教科书被全部拿出而显得空瘪,青年将里面的最后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本有些老旧的笔记本,硬质仿皮的封面边角处已经因为使用了许久而有明显的磨损和翘边。

      科林将它摊开,放置在了桌子上,在苍白的灯光下安静地抬头望着桌对面站着的人。

      威尔被那双眼睛看着,不适与焦躁包裹着他,他用力挣脱了脑中的景象,又落回到了这间审讯室里。

      所以那本子是幻觉,普通的双肩背包是幻觉,仿若尸山般堆砌的教科书也是幻觉。

      这里只有一个柔和的青年正带着笑仰望着自己。

      可是威尔仍旧仿佛被掐住喉咙的婴儿。

      他仿佛又落入了无边的汪洋,海水蜂拥而至浓稠地堵塞了他的感知。

      于是脑海里每一个曾共情过的凶手的声音都变得震耳欲聋。

      他们笑着、吼着、带着恶毒地嘲讽着。

      看吧!快看吧!

      这就是那个!

      该死的!

      “学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五天凌晨 “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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