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四天深夜 故事汇 故事源于生 ...
-
阿尔贝最后还是没有直接进到包间里,他脸上还有着温妮先前留下的唇印,自然的态度恐怕一路上让不少人以为那是个时尚纹身贴。
莱西领着阿尔贝去往盥洗室,高跟鞋被她在木质地板上踩得十分响亮,心中的烦闷转换成了动力势能具象在了地板的震颤之中。
阿尔贝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盯着莱西踩过的地方,试图看清那里是不是会有被大力踩出的凹陷。
走廊上有着漂亮的墨绿色墙纸,暗金色装饰性花纹四方连续地排布其上,下半部分象牙白的墙裙上是浮雕的爱奥尼柱式。
这是一种柱头有卷涡装饰,柱身凹槽较深的优雅立柱,长年累月淤积下的脏污在晦暗的灯光下变得像是阴影一般。
这暧昧的灰色地带一向最会藏污纳垢。
眼前的地板被厚地毯覆盖,红色的地毯看起来很新,只是似乎质量不算太好,莱西踩过的地方肉眼就能看到碎碎的地毯屑被行走时产生的弹性形变崩得飞溅在地毯的其他地方等待着下一次的旅行。
这一段路的装修风格和前面实在有些割裂,也不清楚是哪一任老板留下的“余晖”。
走廊上并不算安静,早来的客人正准备离开,晚来的还在呼朋唤友。
前面一个醉汉正趴在墙壁上,摸着墙壁上暗金色的花纹就像是在摸金子一样痴迷,不知道是胃里翻腾还是因为自己身上散发的恶臭,那醉透了的家伙扭曲着四肢就要一边呕吐一边摔倒在地上。
他身后的服务员飞起一脚将地毯踹得平移过去,不仅挡住了墙壁不被污染,还刚刚好兜住了呕吐物以及摔在了呕吐物上的醉汉。
莱西领着阿尔贝一路向前。
卫生间在选址时似乎是考虑过火灾时如何清理睡在里面的醉汉,没有大门的开放洗手区就离后门只有两棵盆栽冬青那么远。
阿尔贝背手站在洗手池一侧,弯着腰让莱西为自己清理脸颊。
泵压的卸妆水浸湿了卸妆棉,莱西用的是杂牌子的卸妆水,效果不是太好,卸妆棉也不算过关,好不容易卸干净,阿尔贝的脸颊也被揉得红彤彤的,活像被打了几巴掌。
不是一个太好立刻去参加联谊的形象。
于是莱西便领着阿尔贝倚在后门门口一起抽烟。
细细一盒女士烟是混合水果味的,阿尔贝分到了一支桃子味,莱西自己是一支薄荷味。
果香很浓郁,甜甜得在空气里蔓延,莱西看着阿尔贝因为浓郁水果味而感到新奇的样子有些想笑。
她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丈夫的这个同事有些小孩子气,总是下意识用长辈的态度去对待他。
分明是个能一拳打死四个的壮汉,却总是能轻易让人放下戒心。
那感觉就像,就像吸烟。
扼杀你的尼古丁也总能让人轻易放下防备。
心里被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逗笑了,面上嘴角也抬起了一两分,焦虑、难过和疲惫在烟雾中模糊成了麻木。
回去的路上,醉汉吐过的那段路已经被换上了新的地毯,清洁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走廊上的灯调整得更暗,廉价的香水被倒在墙角和刚换上的地毯上。
联谊会波澜不惊地开始了,保险业务员们为了完成与会人数的指标算得上是各显神通。
当阿尔贝他们走进去时,两个独立包间拉开屏风后合成的大包间里已经被坐得满满当当。
各个年龄段的男女都有,自我介绍完后大家按照大概的年龄分布交叉坐下。
刨去那些临时来不了的人,在场的男女比例不可避免得有些失衡。
阿尔贝左手边连着坐了整整三个男性,其中离他最近的两个年轻人似乎是一起来的,从坐下开始就在小声说着话。
右手边单坐着一个有些腼腆的姑娘,再右边是个保险公司自己的销售员看起来就是那姑娘的亲友。
“嘿,兄弟,换个座行吗?”
出声的是那个染了一头金发的男人,他就坐在阿尔贝左边第一个,此时正和他的同伴一起看着阿尔贝。
这当然没什么不行,在场不少人此时都在互相商量着座位,只不过毕竟是联谊,在右手边的姑娘也同意后,阿尔贝才和两人换了座位。
这下阿尔贝右边变成了三个聊得开心的年轻人,左手边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中年人。
中年人叫邓肯,有着掺杂着灰白的棕色短发,麦色的皮肤似乎是经常呆在室外,看起来是个老烟枪,就在阿尔贝坐下打完招呼的几分钟里,邓肯就已经两次有掏兜的动作但都半途收回。
“给您,薄荷糖”阿尔贝从口袋里摸出了几颗薄荷糖。
这是超市促销时买的,结果没想到吃起来有些太甜了,就每个外套口袋里都放了一把,企图通过分给别人处理掉。
邓肯笑了笑,他是个看起来有些微胖的男人,浅棕色的夹克衫领子也不知道是被洗得还是被晒得有些泛白,此时因为笑了起来,脸上的疲惫都被抚平了一些。
接着阿尔贝将手里剩下的薄荷糖挨个分给了座位附近的其他人,每个人都笑着接过。
“你是外卖员?”邓肯翻开糖纸塑封压住了的配料表,似乎是在看上面的内容。
对面桌子上更年轻的那一堆已经开始欢笑着想要玩一个集体游戏,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着具体玩什么。
恐怕在场只有这帮年轻人是货真价实来联谊的。
“是的,不是什么太好干的活”阿尔贝耸耸肩,用水果签子一块一块插着没怎么有人吃的果盘,对于邓肯记住了自己的自我介绍没有什么意外。
果然果盘几乎没什么人吃是有原因的,他疑惑地又插了一块像干海绵的蜜瓜,放在嘴里嚼了半天艰难咽下,然后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水果签子。
还好桌子上还有几大盘幸运饼干,里面有小纸条的那种。
“你们似乎确实不太好干”灰白头发的中年人把翻看完的薄荷糖放进了口袋,最终也没有吃“前段时间那孩子点了炸鸡,结果最后直接没有送来,说是后厨出问题了,好像罚款还是外卖员承担的”
邓肯一边说一边快速指了指对面那群年轻人,没力气似的就那么晃了一下,也看不明白他到底在指谁,听语气大概是在说自己家里贪嘴的孩子。
“哇哦”阿尔贝挑了一下眉,脸上是只有自己知道秘密的兴奋感和得意感,但他没有继续接着话题往下,而是讲起了拿外卖时在后厨看见的乱七八糟的事。
连着两个‘不可名状的肮脏后厨和门店受欢迎程度是否为正相关’的夸张故事之后,对面的孩子们就开始邀请在场所有人轮流讲鬼故事了。
他们最终的决定是鬼故事大赛。
这实在是无奈之选,桌子上既有还在上学的孩子,也有一看就是凑数的夫妻,主办方盯着呢,不能毫无顾忌也不能让人兴致缺缺。
鬼故事就刚刚好了。
孩子们还搬出了一套评选规则,要给今晚讲故事最好的那个颁一个‘鬼故事之王’的称号,对标‘舞会君主’。
每一个人都会在讲故事的时候被投票,差评多的甚至可以直接判定出局。
在场的人们都给面子的积极参与,但并非所有人都擅长讲故事,最后统计一下,参与比赛的居然只有八个人。
阿尔贝也举手参加了。
毕竟听起来还挺有意思。
第一个讲故事的是个看起来有着印度血统的姑娘,油亮浓密的黑色长发微卷而蓬松。
她说话时口音很轻,只有在卷舌音时能听出一些端倪。
“有一个人,和他妻子相爱许久”她轻轻嗓子,看到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开始聆听,便继续讲道。
“但有一天,他妻子死了,一个大师跟他说‘你的妻子并非人类,而是个妖怪’
这个人很惊异,连说不可能。
然而大师继续道‘你如今的妻子分明是个不会化形的狐狸精,它当初杀死你真正的妻子后,为了让容貌正常变老,不断的去寻找长相相似但年龄更老的人杀掉,穿她们的皮’
那男人仍旧不信,但架不住大师花言巧语,最终男人高价买下了一个狐狸吊坠。
大师说这吊坠就是他妻子,那死掉的尸体则只是个空壳。
后来警察将这个男人逮捕了,因为这男人杀了自己的妻子。
原来男人的妻子知道男人在偷情,所以会杀掉他的每一任情人,男人只知道自己的情人一直在暴毙,直到几年前,才发现是妻子干的。
可是他的妻子说自己只是太爱他了,不能没有他,所以才不得不杀掉了那些情人。
男人害怕极了,终日恐慌妻子会杀了自己,于是不得不将妻子杀害。
警方通过情人们的尸体最终查到了男人妻子身上,结果发现妻子失踪,最终查出是男人杀了自己的妻子。
但是男人拿出那狐狸吊坠,坚称那才是自己的妻子,大家认为的妻子只是个披皮的狐狸精,如今不过是脱身逃跑了。
据说后来那男人被判因精神失常无罪,并未判处死刑,在医院治疗后就又踏入社会。
听说出院时,曾有一只狐狸十里相送。”
印度籍的女孩捧着柠檬水喝了一口,看起来高深莫测,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这个带着神秘色彩的故事令人背后发凉,一些显然和此地文化不相同的设定以及女孩的外表所意味着的血统都让人怀疑故事是否源自生活。
如此加成下,比赛几乎是开局即巅峰,代表着票数的幸运饼干纸条在女孩眼前堆成了一堆。
接下来的几个人都没能再讲出更加令人背后一寒的故事,毕竟临时编故事实在不是什么日常技能。
很快,就轮到了阿尔贝。
“我要讲的,是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坐在左侧的邓肯掰幸运饼干的手停顿了一下,饼干里的纸条因此掉在了桌子上,自然展开,上面写着“Cross the bridge when you come to it”
船到桥头自然直。
阿尔贝没有为此停顿,继续讲了下去。
“不过先说清楚啊,这也是我听说的,甚至是听说的听说,已经倒了好几手了,不能完全保真。
你们知道的,我是个洗碗工,什么零活都做一做,几年前,我曾经在佛罗里达的一家餐馆里打工,那个餐馆就建在林地边缘,是进入森林的必经之路。
很多进森林消遣打猎的人都会把猎物交给餐馆,让餐馆进行加工,餐馆就收个点火费调料费之类的。
餐馆和隔壁的枪店是一对兄弟开的,所以可以算得上是垄断了山脚下的饮食。
再加上餐馆一直保持着不错的烹饪水平,可以说得上是一份相当稳定的工作。”
邓肯轻轻地将纸条摆在了阿尔贝身前,为这个刚刚开始不久的故事投上了一票。
“一切的起因是从一个传言开始的。
有一天下午,一个我们都很熟识的年轻人惊魂未定地进了餐馆。
他是个大学讲师,很喜欢打猎,经常在休息时来林区一呆就是两天。
他一进店就点了一瓶朗姆酒,手上有些哆嗦地给自己到了一杯又一杯,就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整个人镶进墙里。
那天下着小雨,是很容易失温的天气,如果保暖没做好,就有可能冻死在山里,这事儿不算少见,店里总会备着些急救物品。
我以为他是冷得打哆嗦,就给他端了一盘子炖牛肉和一床薄毯子。
他向我道了谢,还又要了两瓶朗姆。
我看着他脸色苍白,常用的宝贝弓竟然不见了,只有箭袋还牢牢地背在身后,整个人呼吸都非常得浅且急。
我就知道,他遇到事儿了。
我坐在了他的对面,帮他倒酒,看他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整个人都有些醉了这个惶恐的家伙才终于平静了一些。
他大着舌头开始跟我讲发生了什么。
他说:
‘这次上山和先前没有什么区别,我提前听了天气预报,打算在雨下起来后就开始返程,只是下山那一段路而已,小心些就行了’
‘结果…’
他讲到这里神情又有些恐慌。
‘我最开始以为那是一头正在吃草的鹿,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们是那么近,你知道的,平时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鹿的身影,可我甚至都能看到她身上的花纹!’
‘你知道的!我只是以为那是头鹿,没有人能拒绝那么好的机会!’
‘我今年还没有猎过鹿,用的又是弓箭,还在准许狩猎季节里,我被这机会冲昏了头脑,为所有的不合理都找到了借口’
‘鹿里头也有聋子,对吧!也许她就是头落了单的聋鹿?那时还在下小雨,也许是雨声盖住了我的声音?’
他有些急迫地想要得到我的认可,仿佛在努力说服不久前发生的事实。
‘我放缓呼吸盯着那头鹿的脖颈,她背对着我,没几个呼吸后就抬起了头,远处似乎有什么小动物经过,所以她盯着那边在思考’
‘这真的是个太好的机会了,我贪心想要整张皮子,于是向上瞄准想要射穿她的眼睛’
在这句话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我又为他倒上了一杯酒,他才回过神。
‘你不明白!那是只吃人的鹿!他嘴里有泛光的利齿,我只要再慢一步!你就见不到我了!!!’
他有些颓唐地闭上了眼,那骨子精神气似乎终于用光,瘫坐在了这个角落里的位置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后来店里忙碌起来,等我再过去看时,桌子上的东西已经吃光,人也早就离开,只剩下了那张薄毯子,和几张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