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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故人不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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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北愣在原地许久,手机的屏幕是黑的,呼吸灯却还在不停地闪烁着绿光,是有消息在不断地向她发送,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采访工作结束了,委婉地提醒她离场,她这一下才回过神来,准备离开,却发现此刻的脚有些僵硬,像是连在了水泥地上怎样都分不开,工作人员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微笑着摇摇头,这一次顺利地踩着她的高跟鞋离开了休息室。
她以为她的人生已经经历了足够大的变故,见过的,没见过的,她都经历过了,对于生命的逝去她不应该再有这么大的反应,到底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个消息告诉她人没了,可明明那人还在这繁华大街的电子屏上微笑着。
心里感到悲伤,但没有泪水,好像自那以后就不会流泪了,落北有些自嘲。
幸而今天的采访已经结束,她虽然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不会在工作中出任何的差错,但她还是不希望在收到这样的消息后立马去工作。
“嗯,我知道了,我这段时间都回不去,追悼会是什么时候?”
以她在国内的名气,猝然离世这种消息一旦发布出去,会占满各种娱乐媒体的头版头条,追悼会上也会很“热闹”,就像当年一样,“嘶~”落北有些烦躁,经历再多,到底还是不能坦然接受。
“一周后?怎么会这么赶?”于寻常人而言,一周的时间差不多可以完成身后事,但她不一样,以她的影响力是要更加妥善安排的。
“是父母希望简单操办,不想继续扩大影响。”
“嗯,我去不了,等墓地确定了你发个消息来,我回去就去看她。”
把工作放在首位听起来是很冷血,连朋友的葬礼都不出面,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不去,真是好大的架子!类似的、更难听的话落北又不是没有听过,放几年前她早在心里骂那人骂了千百遍,现在倒是不会因为这些口角计较。
她的确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不会撂挑子,而且随行的主持人也只有两位,不像在国内有事情可以找人换班,她做不到把工作全部丢给另一人。
还有,即使回去也见不到了,飞机失事,连遗体都没有。
落北和同行的工作人员一起回到酒店门口,打了招呼说自己有些累就不一起吃饭先回房间了。先去浴室泡了个澡,彻底地放空自己,刻意把动作都放得很慢,只有这样她才能细细的体味所谓“活着”。
闭上眼睛,似是又回到了以前,以前她好像在同桌的书上原本该写名字的地方写了“活着”这两个字,她那时不明白,问了同桌也不明白,现在倒是一点点开始了解了。一恍惚水都凉了,她从浴缸出来,在淋浴下用热水冲了冲,擦干了身子换了睡衣,头发顺便一裹,今晚她不想吹了。
躺在床上,落北打开电脑先看了看她今天工作的采访内容,普通话自然没问题,当年为了考记者证,拼命地把二乙练成了一乙,除了原本要学的英语又学了二外,只不过当时二外的选择比较草率,为了便利选了日语,就现在的工作内容来说,韩语更加有用。
看完本职工作,还要注意另一方面。视频中的人妆容完美,裙子也很好看,光线有点问题,下一次可以稍稍移动一下位置,倒不是她看重这些外在,而是看客更喜欢评论这些,若不想私信被轰炸,倒不如让那些人说不出话来,又或者说那些看客无法从专业角度对她的工作加以评价,只能从外貌来品头论足。
又把明天的工作流程过了一遍,落北才打算从网络上来了解一下那个消息,其实刚打开电脑的时候右下角就弹出了关于她的新闻,即使立马叉掉了,内容还是看见了。之前也设想过,以她的知名度,加上飞机失事这一事件,在网络这么发达的今天,还不铺天盖地都是她逝世的新闻!
白天还是彩色的照片,一下子全部替换成黑白,她不喜欢黑白,昭仪也不喜欢。
可究竟是天妒红颜,世间再无许昭仪。
工作结束了,结果算不上好,但也不差。算不上好是因为竞技比赛只有冠军,赛区没有拿到;也不差是因为也走到了决赛,对于赛区也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上一年拿到了世界冠军,从那一刻就拿到了世界赛四个种子的名额。
一句话总结:有人欢喜有人愁,几家欢喜几家愁?
落北是和同组的工作人员一起回来的,捏着手中的机票,眼神又一次略过上面的信息,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化为一声叹息,身旁的星露注意到她的情感变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星露这次出来的另一位主持人,虽然年纪比她小,但干这一行的资历比她深,像国际赛事这种重要的场合都少不了星露。
登机前落北拍了一张自拍发在工作群朋友圈,并在一旁配上了文字“你说,这会不会成为我最后一张照片?”发完朋友圈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手机在手中转了转,索性还是关了机,打算在飞机上好好睡一觉,醒来再去删掉朋友圈的动态,其实她的配字已经很委婉了,至少没有用“遗照”两个字。
若是醒不来了,正好映衬了这一条动态,也很好。当然了前者的概率远大于后者,但是对于未发生的事情,即使是小概率事件,谁又能说得准呢?
飞机安全着地,落北在飞机上睡得很好,比在酒店休息得都好,但同行的几位状态都不太好,像是心里怀揣着心事,想必是受到那条动态的影响,看来大家都是珍惜生命的人,有人走过来估计是想过来朝她抱怨几句,见她在通电话,又只好摆摆手,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把想说的话都写了出来。
星露也是通过电话,举着手机笑着走过来,“你在飞机上休息得不错,却把我们吓得不轻!”
“我开玩笑的。”落北皮笑肉不笑,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养成了她不开心也想让周围的人不自在的坏习惯,她知道这个习惯不好,平时也一直在控制,难免还是有不想控制的时候。
落北和星露虽然在一起工作,同为主持人平时是不怎么见面的,常规赛的主持是按比赛日分配的,一个比赛日只需要一位主持人,主场不同时除外。只有国际赛事和明星周末娱乐赛事时,才会一起工作。概括来说她们相互之间是竞争关系,落北不讨厌星露,也谈不上喜欢,毕竟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很欣赏星露的工作能力,这次合作中有深刻体会。
“嗯,我叫的车已经到了,要和我一起走吗?”星露先前接的电话就是司机打来确认位置的,说是往这边过来了。
“谢谢,不了,有人来接我。”落北摇头,拒绝了她,说着手机屏幕就又亮了,便和星露道了别,摆了摆手。
回来之前许漠北向落北说,会在她回来这天来机场接她,少年人的心思落北捉摸不透,以为他是一时兴起便没放在心上,哪知这时真的打来了电话,她是该重新审视一下对许漠北的态度了,到底是要把甘南的话放在心上的,把漠北也要作为平等的成人来对待了,他不可能一直都是孩子。
想到这些头又有些晕乎,先前下飞机的时候还神清气爽,这才过去多久!但关于许漠北成长的问题确要慎之又慎,这是她亏欠的,此生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
“姐,到家了。”
落北猛地睁开眼睛,原本只是闭目养神,没想到闭着闭着真的睡了过去,下车后她先走到树荫处,太阳又大又烈,晒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眯着眼睛看着少年去后备箱取她的行李箱,原先落北都是叫他先走自己去拿行李的,那时候虽然他还年纪还小,仍坚持要帮忙,一眨眼的时间都成大高个了。
啊,她忘了,即使当初年纪小,个子也比她高,她总是因为个子不高得到帮助,当初甘南也是这样。
等他提着行李箱走到落北这里,她也从背包拿出太阳伞撑开,为了轻便她一直用的都是单人伞,这时候显得有些小,但也没有多远的距离,她举着手把伞盖过许漠北的头顶。
许漠北侧头看她,“姐,我来吧。”
落北也不客气,她撑着伞确实有些费劲,随口问他,“这些日子在家做什么?”
许漠北似是不敢相信睁大眼睛,“姐,我在学校上学。”
啊!确实有这回事,落北懊恼,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嘴上却反过来怪他,“还不是你,说要来接我,让我把你还要上学这件事给忘记了。”
“那今天怎么没有上学?”落北不是要责难他的意思,就只是寻常的交谈。
许漠北有问必答,“刚考完试,学校放假。”
“哦,高三也放假?这时候不是更应该抓紧时间抱佛脚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是这样说的吧?”时间过得真是快,落北都快要忘记高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抬头看了一眼天,是啊,正是这个天气。
落北习惯从外面回到家先去洗澡,先前打算回来后先睡一觉,等醒来再去了解昭仪的身后事宜,去她再也不会醒来的地方造访,现下不光是在飞机上睡了,回程的出租车上也睡了,泡在水中,人也清醒了。
昭仪的衣冠冢落北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里城,里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埋藏着那个人的尸骨,他于此长眠,那里是他的故乡。是了,甘南是里城许氏,既然昭仪的墓地选在里城,又岂会和里城许家没有干系?昭仪,也姓许。一切都是有迹可循,里城的许氏,占了当地一大半人家。
自古以来都讲究落叶归根,最后的归处总是要回到来时的地方,里城,是许甘南的归处,现在也是许昭仪的归宿。
“漠北,我明天要去一趟里城见老朋友,你的假期结束了吗?”她想着既然目的地是里城,他肯定也想去,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了,“你想去,我也可以帮你请假。”
“嗯,你帮我请假,我有话想和哥说。”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姐你在里城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嘛?”
“除了你哥,还有我的一个朋友,她也在里城。”她在里城,且永远在里城了,“到了那边,你也会见到。”
第二天早上才出发去的里城,一是因为当天没有合适的高铁票了,到了里城后还要几次转车,等到家,夏日的天都要黑了,会麻烦到别人;二是里城那边有长辈在,虽说不是特地去拜访,但出于礼貌总不能空手前去,即使他们什么都不缺。
“东西重吗?把袋子给我一个,你的手都勒红了。”
若是按照落北的想法,礼物这些到了镇上再买也不迟,尤其是水果这些,又重又不好拿,但如果真的在当地现买,旁的人见了又要说闲话,总觉得大老远拿来的才能多显出几分用心来,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费时费力,也不见得好,但也正因为这样的事不能不注意,她不想落人口实,即使是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口中,她也不会授人以柄。
无事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旦出事,平日里的点滴所为会在那些嘴碎的人口中放大数百倍,然后负面的谣言一条一条随之而来,让人感到恶心,却又没有法子根除。落北原先也是不大注意这些的,而后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毕竟谁也没办法保证人的一辈子都在顺风,不是吗?
“不重,姐,马上就到了。”许漠北快走了几步,像是怕她从他手里抢过袋子去。
落北笑他幼稚,他这样的弟弟是让人省心的,但有时候她又猜不准他的想法,又怕自己为他选的路不是他想要的,“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其实是手举酸了,想让你来撑伞。”
这么烈的太阳,手的确很酸。许漠北这才妥协,准备把左手提着的袋子中大的那个套在胳膊上,小的那个分给落北,然后再接过太阳伞,落北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直接把两个袋子一起拿过来了。
“我又不是白长了你岁数,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拎着几十斤的行李箱在火车站健步如飞!健步如飞是夸张了点,但上上下下也没求过人,没来由的现在变得娇气。平时你帮着拿我都是乐得轻松,因为我清楚那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有一点请你记住,不要在我面前逞强,如果你连我都不能依靠,是不是说将来我也不能依靠你?”
“不、不是……”他想极力否认,却又在她面前不善言辞。
“我以为我们是亲人,还是说你没有把我当做亲人?”落北一直以来都没有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因为她知道像他这般年纪的人都不喜欢被管东管西的,也不喜欢和家里人说学校的事情,她当初也是这样。
因而她本人都讨厌的事情就更不会强加在他身上,不会让他去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尤其是像这样带有道德绑架的话。而这次借着机会说道,是想让他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和她说的,人活着不必委屈自己。
“我没有不把你当亲人,只是我长大了,我有能力帮你。”许漠北努力辩驳了两句,也没争辩出个所以然来,但意识到了他继续说下去可能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开,“东西只是有一点点勒的疼,真的不重。”
刚才在摊贩那里买的东西是有点多,他拎着还好,只时间久了塑料袋勒得手疼,只是想着也没多远的距离就到了,所以就没说,没想到姐会生气,这是在生气吧?
“我是说过他人的目光很重要,但是比自己,旁的都是狗屁!”落北确实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但比起自身的感受,前者也不是那么重要,况且她并不常来里城,有些事情做个三两次就够了。
她的这些想法之前是不怎么和许漠北说,一是他年纪还小,怕他长歪了;二是这些认知并不是什么磊落的行为认知,和甘南教他的有出入。也是这几年的相处,在生活中渐渐了解了一些他的性格,明确他不会被她带偏后,才会选择性地教他一些她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