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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I 求仁得仁又 ...

  •   夜色昏沉,吞噬了一切光彩,夜来香甜腻的香气四处缭绕,熏得人有些晕头转向。林间隐隐约约有间小屋,只能借着暗淡的月光看到大致的轮廓。
      阚久明连打好几个喷嚏,胡乱抹一把眼泪,止住了抽噎,犹豫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这里实在有些阴森,可转念想到师父的斥责,心里只委屈,不就是输给久歌两三次吗,何至于那般大动肝火?一赌气,索性径直往前走去。
      走近一看,久明下意识皱起眉头——这院子太过精致,与山下的楼屋格格不入。但她又自恃武功不凡,不肯离去,一个“鹞子翻身”,便极轻盈地越过黛瓦白墙,悄无声息。四下打量,这是一座极规整的花园,满院子树木花草,影影绰绰交叠着,绕过几圈游廊,三座别致的楼阁高低错落出现,正中间一座二楼似是有烛光闪烁,门外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在黑夜里一闪一烁。
      倘若换做其他小姑娘,早吓得魂飞魄散,久明不惊反奇,“究竟是谁?敢在陆掌门眼皮子底下建这么大的院子?谁不知道华钟山寸土寸金?
      不知底细,她试探着一跃至楼顶,可还未站稳,便听见有爽朗的女声,“下来罢”饶是久明再大胆,也只得乖乖回到地上,毕恭毕敬地屈身抱拳,“晚辈阚久明见过前辈。”
      “大半夜往东山瞎跑什么,你师父没告诉你东山是禁区么”窗纸印着女人端正的剪影,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似乎只专注修理瓶中的插花。
      “晚辈一时走……错了……”
      “你师父是谁?”
      “恩师乃蜀青山庄庄主”
      “祖苓?”
      “正是”
      “她接手蜀青山庄了?没嫁给小麻雀?”
      久明没有意识到她口中的小麻雀正是已经执掌一方,威风赫赫的大师兄甄羽之,含含糊糊答道:“没有……”心里只纳闷,“她是谁?同师父认识?
      “一时走错……”女人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竟然能走到这,果真老了……”
      冷,明明最是暑热熏人的时候,怎么冷得浑身打哆嗦?久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槛上,窗棂上蔓延而出的厚厚的冰霜,脑海里电光石火间想起什么,登时脸吓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叩见文师伯!”
      “我又不是鬼,怕成这般作甚?你说说,方才好端端哭什么?”
      久明这下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些年极少有人修习阴寒系,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又同师父熟识,怕是只有隐居多年的文霁师伯了 !
      “啊……这几日连输师妹,心下不平,不想惊扰了师伯……”
      “呵”一声没忍住的低笑。
      听腻了哄劝,这一声嘲笑颇为刺耳。久明心里忍不住埋怨“不是说文霁师伯是最平和不过的么?”,突然嗖的一声,一阵凉风贴着耳下的肌肤穿过,片刻间,久明刺痛在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数十枚银针呼啸而来,久明赶紧反手抽出峨眉刺,旋身挑开。
      久明看着散落一地的银针,怒气“噌”地一下上来,她哪受过这般气,刚要上前理论,门哐地一声打开,便觉着有沁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散落的清光中,久明终于见到这位只存在众人口中的师伯:她的眼底水亮清澈,养着两丸宝珠般的乌眸,如同夏日炎炎的山泉里浮着一块森寒的浮冰。微微下垂的眼梢显现出某种幼儿般的稚气,正中间恰好一点胭脂记,修眉是画过的,却不是山下时兴的柳叶长眉,而是笔直的上挑眉,同衣装一样飒爽干练。她的身量颇为娇小,与山下臂可挡山的师姐们不同,身量纤细得不像是能提起长剑。绰约的月影落下,宛如云肩,绯色的衣衫也不会艳俗,反而让人觉得俏丽不少,连怀里油光水滑的花猞猁都近朱者赤般高贵起来。她看上去只是在漫不经心地顺着猞猁的皮毛,人们常以仙女夸赞女子美貌,但久明觉得面前这位像恒山寺里供奉的菩萨。纵然笑意恬然,不改金刚本色。
      怔怔愣愣间,一股冰凉滑腻如水蛇般的触感惊得久明浑身犯疙瘩,她下意思想从文霁手中脱出,却发现半点动弹不得。
      当下一声惨叫,久明忙不迭使出 “飞龙在天”,右腿上旋急踢,这一招蕴力极强,正中文霁小腹,文霁脸色变都没变,极轻快一个旋身到她身后,右臂一挡一压,便将久明扔倒在地,久明心里不服,傲然道“师伯,冒犯了!”遂抽出背后长剑,文霁只是抿着嘴笑,也不放下猞猁,矮了半身,趁久明扑空的当,一个横扫,顶下她的右腿,久明连残影都没看见,只见她侧身单手切向自己左肩,看似稍稍拧住,却痛得久明慌忙扔了长剑。文霁当即反手扼住她喉咙,情急之下,久明用右手肘用力抵向她的肋下,如果按照师父所教,只要等她吃痛之时翻身拍向她后背……“呃——”久明脸色一白,文霁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松手一瞬飞身躲过,一个横踢将她踹向走廊尽头
      “速度,反应,底子都太差,回去好好练吧,”文霁没有多言,略微扫了一眼便要转身,“勿学你那些师姐,一身蛮力。”
      “师伯可否赐教一二!”鬼使神差,久明忍痛碾着冰雪膝行向前抓住门框,她不笨,刚刚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掌法正是破解久歌近日新学招数的不二法门,不错,她想起师兄师姐私下叨叨的陈年旧事:文霁师伯同久歌师父宁师伯相较量了三十余年!
      “乱认师父可是大忌,华山论剑不是还有一年么,你急什么。”
      “可是……我私下听说掌门要在我和久歌之间选一个送往高南派修习双剑……”她向来嘴比脑子快,这确实是她打听到的掌门的计划,只不过是在男徒弟林长风和薛长斐中间挑一个。
      “陆律想要做什么?”听到这,一直波澜不惊的文霁猛然脸色大变,长眉拧成疙瘩,眼里满是嫌恶。
      “一个月后的比试,掌……门让……落选的……同高南派的弟子共同修习双剑……以进两派之谊”这下久明想直抽自己嘴巴,她只知文霁师伯同掌门相识,根本没料到她熟识到敢直呼掌门名讳,整个华钟山上下,若不是副掌门时不时喊一声掌门的大名,怕是大家都不记得掌门表字了,现下这谎,怎么圆?
      “陆律疯了?!”文霁的声音再一次拔高,声音压抑的火气化作疯狂蔓延的冰凌,吓得久明不知所措,赶忙俯首,“掌门尚未……昭告……晚辈只是……听……听说……”心下却也疑惑,互送弟子之事也常有,师伯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须行呢?他没说话?”
      “副掌门携师母,师妹远游……尚未归来……”
      久明似乎听到文霁嫌弃地“啧”了一声,不敢多言。
      飒飒秋风,梁上悬着的两盏宫灯摆动地更加厉害,带着些志怪故事中恐怖的意味。
      “你回去——”
      “师伯!若是掌门知道此事,怕是晚辈要受责罚……”久明无计可施,所以假装略带哭腔地抢在文霁话之前。文霁听后一愣,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花猞猁的毛皮,“我自有分寸,你回去罢,先将你师父的功力学到了两三成再想别的。”
      “师伯,此事实在非同小可……陆掌门也……”
      “你们这么怕他?”
      “掌门……凛有生气……..”
      文霁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不会说出你的。”
      “等等”正当久明长舒一口气,赶紧要溜之大吉时,文霁沉吟片刻,像是回忆起什么,轻声唤道,“宁莹莹和离了么?”
      “宁师伯一年前已回山招收弟子……”
      “好,好,她孩子呢?”
      “小师弟天生羸弱,不幸早……早……夭”文霁师叔之前是不住在华钟山么?宁师伯回来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她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屋里的人沉默了半晌,一指内息弹灭了烛火。

      “你慢些——”久歌瞪着久明,“要是让掌门知道你跑到东山,你就别想留在华钟山了!”
      久明愤愤地剜了她一眼,继续狼吞虎咽剩下的一小盒糕点,“我说不给……我……留你还真不给我留……”
      “所以呢?所以呢?”久歌蒙着被子,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嚷嚷,“怎样,文师伯长什么样?”
      久明想了想“就那样呗”,含糊不清“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胡说!她可是邝泠掌门后的武林第一美人,你不会嫉妒了吧?”
      “切,哪有”话虽如此,久明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位师伯或嗔或笑的模样,哼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我看你就是嫉妒!”久歌倒是洋洋得意,“嫉妒她让’那个人’念念不忘……前几天我还听见孟师叔跟你讲她的坏话!”
      “你不嫉妒?掌门待她比夫人还好,你没见过那院子,就是副掌门也不敢呐。”
      “那也是人家应得的嘛,前些年北疆之战,可是她最后站出来救了大家!”
      “我不是那意思!”久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没听说?之前副掌门撮合过他和掌门!”
      “怎么可能!”久歌大惊失色,“她不是一直和‘那个人’……”
      小姐俩的声音越来越低,消失在了黑夜里。

      临近中秋,祥蚨阁的范骄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光是理清明面上各地按时送来的税就让他忙活好一阵,像伙食,购置器械等零零碎碎的小钱手下还要送给他过目,每日在华钟山各处奔波,更是精疲力竭。
      刚从仓库气急败坏地赶回来,怀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看见内阁的大门敞开,火气一下子冒到顶点,“里屋的门怎么能打开!谁让你们打开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
      “是我。”没等侍卫回话,屋内便传来清凌凌的女声,范骄一愣,赶忙上前打起帘子,“桃姐,你来了?”
      转头看到自己杂乱无章的房间,又讪讪笑道,“桃子姐您也不让久瑞打个招呼,我这……哎,长生!还不快去沏茶!哎呀,桃姐您真的越来越像以前……”
      文霁打了个手势,算是止住,等到四下无人,才盯着他眼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这些帐是预备做什么的?”
      “不是,桃姐……”范骄没想到她单刀直入,嗫嚅,“这……这不是……快中秋……就……”
      “除了他,还有谁?”
      “啊?额……”范骄脸色一白,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文霁见状,心下凉了半截,只能转过身子看向窗外,不甚耐烦地问“上上下下有几人知晓?”
      范骄还是沉默不言,屋里死一般的静寂,他甚至开始觉得有些耳鸣。
      看着范骄唯唯诺诺的模样,文霁气得说不出话来,眉宇间忧色更重,“何先生当年为什么会离开祥蚨阁?就是因为在两派之间摇摆不定。你是萧护法弟子,帮陆律做事那是两边不讨好。何先生尚做不到全身而退,等到事情败露,你就是……”
      文霁到底没有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重重叹了一口气“别处的银子也就算了,羽之那边你不能动,他年纪轻轻守着漠北,至少现在,不能让他为这些勾心斗角算计。”
      “是。”
      许是觉得自己说话太重了,文霁缓和些语气:“诸玉,安驰他们最近怎样,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安驰在乡下,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得很,诸玉沿着江,去了南方,前几天刚来信,还送来乌梅饼,玫瑰软糕给大家……哦,我这还有一盒,姐,你……”
      “不用了,不用了,要是把这些甜的再拿走,你这日子不得苦死。”
      范骄自嘲般笑笑,“当年,陆……掌门让我来的时候,那真是说是三顾茅庐也不过分,我哪知道……罢了罢了,不提了!”
      “谁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磕磕绊绊的。” 文霁也笑,笑意不达眼底,“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只可惜,死的是昨日的自己。”
      眼看文霁要起身离开,范骄突然叫住她,“姐……”
      “你变得这样吞吞吐吐,萧护法得赶回来打你一顿!”文霁仍旧在笑,这回眉眼弯弯,甜地像是一缸糖水,滋到心眼里。
      “我师兄……您见着了吗?”他问得小心翼翼,连带着神色也变得恭敬起来。
      这回轮到文霁沉默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掌门至少……会留一具完整的身子吧?师兄他当年也为抗击倭寇出过一份力,哪怕功过不能相抵,走得时候也不能……一张席子也没啊……”
      文霁还是不肯说话,
      范骄愈发激愤,“桃姐,再怎么说你和师兄当年也有几分……”
      “我和他有什么?”一记凌厉的眼刀猛地扔来,文霁拂袖而去,只留下冷冷一句“我认识他,我杀了他,仅此而已。”
      香意袅袅,午后柔软的光芒如同丝线般铺陈下来,光影斑驳交错,将地砖分割得七零八碎,院落里摆着各色鲜花,赤红的火苗在热烈地跳跃,堆砌的金熔熔炫耀着娇贵,间隔其中的妃色摇曳生姿,一股脑地挤在一起,本来挺宽阔的院子局促不少。
      “小文看什么呢?”文霁还未转头,便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响,陆律妻子秋筠款款走来,满身的珠翠同屋子里的陈设一样晃得她眼睛发酸。
      “没什么”文霁起身稍作拱手,面前的女人倒不像她记忆里一般花枝招展,行动处颇有温婉的气韵,只道“师兄不在么?”
      “夫君检察南山的武场修缮情况,小文有什么事我来转达就好。”
      文霁浅浅一笑,却不为所动“公事。”
      秋筠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局促地摆弄起首饰,正当两人相顾无言之时,门外大步走来一行人,秋筠赶忙上前,娇声“夫君——”
      陆律却只是点点头,转身望向文霁,诧异道,“小桃,你怎么来了?”
      文霁冷眼看着后头随行的人,神情肃然。陆律微微错愕,便径直走到书房。文霁回头向秋筠屈身示意,又假装无意道,“听说诸玉送给久玥一盒乌梅饼,夫人可否等久玥下了功课,送到里面让我解解馋?”
      “啊?……哦……乌梅饼啊,那当然没问题,久玥一回来我就让她送去。”秋筠后知后觉地应承道,连敷衍的笑意也无。

      “好好地怎么出来了?你不是说要整理心经么?”陆律并不回头,从从容容地洗净手,面上仍然像过去一样温润地笑着,“君山银针还是六安瓜片?”
      “这就是你答谢高南派的方式?”文霁眼神冷冽,直接向他甩出一叠纸,说话声却从辽东口音变成岭南语
      陆律封壶的动作一顿,那白纸黑字看得分明:华钟山和高南派将共同在海东城等地开设分武馆,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若干银钱明细。他也操着一口流利的岭南语道“对啊,海东城临近渤海,虽然说平定倭寇多年,但是东边时不时还有流寇来袭,和高南派一同开设分馆,维持两派的关系,还能让华钟山的武功发扬光大。有什么不好?”
      很完美的一套说辞,文霁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你就是这么和汪玥师姐,陈瑾师姐说的吧——反正舅舅在海东城,只要借口说开设武馆武场,这些来路不明的钱就正儿八经地到舅舅手里,事后在和舅舅分账,这么明显的路数你当真觉得她们不知道?范骄可没有何先生老练,连我都能看得出来,须行,莹莹,甚至羽之,他们但凡查一查,一目了然。”
      陆律挑了挑眉,终于抬眼望向文霁。
      “是他放在高南派的钱吧。”她的眼中饱含诘问而悲悯的神情,“陆律,何至于此?”
      对面的人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反问一句“当时,我只和你说他藏有私银,你怎么知道在高南派?”
      “金秋对他有救命之恩,况且追杀他时,高南派没有理由掺和华钟山的事。”
      “十年前。”陆律轻呷一口茶,话锋一转,“掌门赶走他时,查封了他所有私财,废了八成武功,小桃,你当时就问过,这么大一笔钱——百万之巨,他哪来的?”
      文霁呼吸愈发急促,眼里恍惚闪过夜雨磅礴,紫电青光闪过,他癫狂扭曲如鬼魔,脸色倏然苍白, “有话直说——”
      陆律刚要张口,门被“砰”一声撞开,两人齐齐回头,久玥欢欢喜喜地跑来嚷道,“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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