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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溪堂》系列之五 挥剑决浮云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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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溪谷
江南的腊月天,虽然不至于冰冻三尺、万里雪飘,但是湿冷的空气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子里一般,也着实令人难耐。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男童,踉跄着走在山路上。此地仍有绿意,好像比镇子上暖和了一点点,但是对于快要冻僵的男童来说,见到这点子绿色毫无欣喜之感,还不如一个冷馒头来得让他开心。
“驾!”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本想闪到路边上,但是冻僵的身子行动迟缓,一匹马如疾风般掠过,平地带起寒风让他缩了一下脖子,突然,他的衣服被马背上的什么物件勾住了,一股大力传过来,天旋地转之间,男童身不由己地头朝后脚向前,脸重重地扑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一下就被拖行了几丈远!
男童痛呼出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块破木头般被甩来甩去,头撞在旁边的山壁上,“嗡”的一声,他大张着嘴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视线变得模糊了,他看不见马背上的人如何动作,只觉得自己疼痛难忍小命将休之际,他突然飞了起来,飞入一个宽阔的怀抱,然后他看见了明亮的天空,随即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童醒了过来,他看了看四周,却是一间他此生再也没有见过的华美温暖的屋子,而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棉被里,身体也无任何不适之处,似乎之前的饥寒交迫、被马匹拖行都是一场梦,鼻端香气清幽,也不再是他记忆中破庙里的腌臜发霉的味道,他笑着闭上了眼睛。或者,现在才是一场梦?
“小鬼头,该醒了!”一把清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然后门被推开,脚步声轻盈地响起,似乎还夹杂着小铃铛的碎响,来人应当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男童紧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他的身材瘦小,看上去约莫六、七岁的模样,但是心思可远远不止六、七岁,就在门外的嗓音响起的同时,他的“美梦”就醒了,但是他故意装作重伤不醒,一是因为不知道来人对自己存了什么心思,二是想着这么温暖的地方,能多赖一时是一时。如果主人发现他醒了,会不会被马上赶走?
一只细腻柔滑的手覆在了他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的手,只听到清脆的声音自个儿在嘀嘀咕咕:“不应该啊,这个时辰应当醒来了,我的医术不会错。”然后,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他不敢动,也无从知晓来人在做什么。
脚步声轻轻地离开了,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门。
他一骨碌地爬起来,手撑在床板上的时候一阵剧痛,他这才发现手上被扎着一朵大大的蝴蝶结,看来骨头断了,这个蝴蝶结,估计是刚才那位姑娘的杰作。他之前躺着一动也不动的时候,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这一爬起来就牵动了伤势,虽然都被包扎稳妥了,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脾气倔,忍着疼爬起来,把整间屋子细细地打量一遍。
这是一间很大的木屋,室内空间虽然很大,但是摆设并不多,当中不知道什么石头材质的大案大鼎,案上堆放着字帖、笔筒、砚台,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毛笔,墙上倒是没有挂什么字画,只西墙上有一幅美人图,正在花树下回眸一笑,身姿飘逸笑容温柔,似乎在跳着舞步。
大鼎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水缸,几尾红色的鱼懒洋洋地漂浮在缸里。室内无花无草,不知道香气是打哪儿来的,也看不见各种取暖用具,房间里却暖洋洋的,如同置身于初春的暖阳中,就连吸入鼻中的幽香都是暖的,对于住惯了桥洞、破庙的男童来说,简直就像是一朝来到了神仙之所。他看着干干净净的屋子与被褥,立刻跳下了床:自己的衣服太脏了,不知道主人回来会不会嫌弃?
床边的柜子上有一柄华美的短匕,镶嵌着红色的、绿色的宝石,跟这间屋子的摆设倒是有些不协调了。男童犹豫着伸出手去,想着“拿走防身也好”,转念又想“既然这里的主人救了自己,难道还会害自己不成?”
就在他的手将伸不伸之际,窗棂猛然被人拉开,刚才那个清脆的嗓音带着笑意随清风一起飘进来:“就知道你在装睡!被我抓住了吧?”他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赶快把手藏到身后,装作观赏房间的样子,只见一张清秀可人的脸在窗外盈盈地看着他笑。
男童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有了一种做坏事的时候,被人当场抓包的窘迫感,但他流落市井多时,早已不是不通世事的无知孩童,且惯会察言观色,立刻跪下去,恭恭敬敬地向着窗外深深叩首:“多谢神仙姐姐的救命之恩!”
窗外的大眼睛看到男童突然行此大礼,立刻跳了进来,似乎很不好意思地一叠声说:“哎呀,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我也不是神仙,你喊我夏花姐姐就可以啦!”
男童趴在地上,只见软绿色的裙摆一闪,他就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男童只觉得颈项一紧,他不禁在心下腹诽:“长得这么温柔,行为却够粗鲁。”面上却分毫不显,甜甜地对着夏花姐姐笑:“夏花姐姐,您就像画上的神仙一样好看!”
夏花闻言,笑得更加舒心了:“你这个小鬼头,嘴巴可真甜。你叫什么名字?”男童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我叫冬生,听我娘说,我是在冬天出生的,就叫冬生了。”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名字太土气了,手在破破烂烂的衣襟上擦了又擦,不知道往哪里搁的样子。夏花好奇地问:“那,你娘呢?”冬生的头更低了:“她死啦。”
夏花本来是有些嫌弃他太脏了,此时全然忘了这回事,她看着矮小的男童,满心都是怜惜:“你几岁了?”冬生认认真真地偏头想了一会儿,道:“应该有九岁了吧。”夏花看着他小小的脸,黑黑瘦瘦的,皮肤皴裂,还有不少擦伤,虽然已经给他涂过药了,还是红通通地肿胀着,在小小的脸上触目惊心。
很多像他这么大的孩童,还只会在父母的怀里撒娇,他却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夏花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你醒了就出去走走,不要老是闷在屋里,外面风景很不错的哦!”
冬生心里升起一种奇异地感觉,像是感动,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亲,他东张西望,极力压下这种情绪。
在破庙里住的时候,有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被有钱人家的少爷带走了,当时,他们都羡慕他走了好运。后来呢,才过了月余,就听说他被人丢在了城外的乱葬岗。冬生远远地去看了一眼,孩子小小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像一个被不懂事的顽童扯烂的布娃娃,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黑黑紫紫地叠满伤痕,他没敢走近细看,也不知道他曾经遭遇过什么。
对于这些有钱人来说,把他们捡回去,就跟心血来潮,捡一只小猫小狗差不多吧?就像养了一只新鲜的宠物,听话了就摸一摸,不听话了就打死丢了。不过是一个命贱的流浪儿而已,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夏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以为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在难过,于是她大大咧咧地拖住冬生的手:“走吧,我带你出去转一转。”冬生本想躲在温暖的屋子里不出门,他可受够了凛冽的寒风了,可是又不敢拒绝。他心想:“大冬天的能有什么好景色瞧呢?这些有钱人家,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做。”
出门之后,他却惊呆了,一时觉得自己真正是进入了仙境,不然,怎么一觉醒来,完全换了天地?
记得自己晕倒前还是朔风如刀,这里却花开如锦灿如暖春,入目皆是花儿朵儿叶儿,桃花和梅花在一处盛放,迎春花、梨花、月季花、牡丹花开得肆意,他只认得这几种花儿,还有很多见都未曾见过的花儿。花香像是在蒸笼里被加热过,又甜又暖,香味比“天香楼”的桂花糕还好闻。这儿好像是一处没有时间的所在,被某位神仙定格在了热热闹闹的春季。
夏花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冬生没见过她这样的女子,她笑得丝毫没有一般女子的矜持,她一边笑着,还一边折下一根细细的梅花枝,强行插在他的乱发上,然后指着他,笑得停不下来。不过,他听着她的笑声,也觉得很开心,想笑,甚至,还有一点点儿想哭。
好不容易等她笑完了,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很不开心:“好了,这儿是清溪谷,你既然无家可归,就留下来吧,不过,我们这儿可不养闲人,你自己去烧个热水,洗完澡再来找我,我想想你能做什么。”冬生背过身去,偷偷地翻了个大白眼:“看吧,看吧,马脚这么快就露出来了,我就说有钱人都没有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