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PINKIN

1、1

　　午后温度正高，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上，此刻连一只野狗都看不到，只有讨人厌的苍蝇像黑云一样从那处席卷到这处。

　　林野趴在宽大乌黑的麻袋下，小心的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此时，饥饿不仅正在吞噬他的胃袋，也在消磨他的神志。

　　他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滴滴...滴滴...滴滴...”

　　城中餐厅的垃圾处理飞行器来了！

　　林野跳了起来，麻袋像披风一样在身后扬起，他光着脚熟练的在光滑的塑料袋、突出的石块、油腻的纸盒和一些不明物体上跳跃。

　　伴随着“滴滴”声，几坨透明塑料袋从飞行器打开的舱门中落下。

　　“你，站住！这些东西，我们两个见者有份，要平分。”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黑瘦的光头小男孩，趴在垃圾山的另一侧，比他距离塑料袋的距离要远，此时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林野放下手中瞬间拿起的石块，点点头，诚恳的道：“你看起来没力气了，在那里等着我，我过去拉你一把。”

　　光头男孩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我们两个看起来相差不多大，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我一直一个人生活。”林野解释着他会这么做的原因。

　　光头男孩愣了一下，露出一个缺少两颗门牙的大大微笑，趴在那里不动了。

　　“我也没有朋友。我和爷爷一起生活，他一直在照顾我。可是最近他病了，我想给他找点有营养的东西。”

　　他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山顶，兴奋的道：“这次真是好运，只有我们两个。”

　　“对，所以我们平分后也都可以填饱肚子。来，把手给我。”

　　林野慢慢的爬了过去，露出一个微笑，他一只手握着一只突出的木管，另一只手伸了出去。

　　光头男孩也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慢慢爬了起来，想要去握林野的手。

　　“啊！”

　　尖叫一声，男孩被人推了下去，一头从垃圾山上滚落下去，头撞上坚硬的东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林野拍拍手骂道：“你一个小鸡杂，也想分我的东西。”

　　他看也不看下面的人一眼，气喘吁吁的爬到山顶，将所有的塑料袋极快的装进麻袋中。

　　正当他要顺势滑下垃圾山时，一个从未见过的巨大飞行器毫无噪音的滑了过来。

　　林野吓了一跳，立即扔下麻袋，双手抱头跪在原地，带着哭腔道：“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他晕过去了，还没有死。我还没有成年，谁也不能毫无理由的带走我...”

　　正当他求饶时，巨大飞行器打开了底部舱门，大量白色的冷气溢出，然后许多超大真空袋带着冰冷的温度哗啦啦啦的倾泻而出。

　　肉眼可见真空袋中装着大量蔬菜和水果。

　　林野收回了虚假的眼泪，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巨大飞行器在排出所有垃圾后，像流星般射走了。

　　他回过神，立即环顾四周。除了那个晕倒在下面的男孩外，再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林野高兴疯了，连忙撑开麻袋，将真空袋统统装进去。

　　周围的温度仿佛下降了许多，林野将脸贴在最后一个真空袋上给自己降温，肚子咕噜噜的响起，他犹豫了一下，将真空袋打开，里面是十几个表皮微皱的苹果。

　　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真甜。”

　　没有时间细细品味，只能囫囵吞枣。凉凉甜甜的苹果吃进肚子里，给他细瘦的身躯注满了能量。

　　林野背着和他等身的麻袋正要慢慢爬下垃圾山，脚不小心踩着一块突出的玻璃渣，猛地吃痛，整个人狼狈的从高高的垃圾山上滚了下来。

　　他在垃圾堆里滚了一圈，好不容易止住身体，没工夫检查受伤的脚心，连忙去找自己装满东西的麻袋。

　　等他艰难的背着沉重的麻袋打算离开时，犹豫了一下，拿出一个苹果，放在了昏倒的小男孩身旁。

　　林野知道靠自己根本无法将这些吃的背回城中。

　　他将目光转向了那些破旧的毫无用处的，只会胡乱跑动并发出“警告、警告、警告”的智能垃圾桶上。

　　“哐当”几声，林野拿起巨大的石块，将薄薄的铁皮垃圾桶砸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

　　他舔着嘴唇，熟练的将线路断开、重连，一个大力免费的帮工就完成了。将麻袋放在垃圾桶顶上，再拴上绳子，林星拉着财产，决定先去自己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是一个连捡垃圾的乞丐都不会光顾的隐蔽小空间，用铁皮、塑料袋、纸板在垃圾堆中胡乱搭建而成，只容得下一个小孩子坐下。

　　林星随意的将脚绑好，将所有的东西倒出来。

　　“水果皮、烂掉的蔬菜和一些面包屑...还有一袋没有一丝肉的骨头。”这些是餐厅飞行器倒出的塑料袋中的东西。

　　“大袋的苹果、梨子、橘子...”这些是神秘飞行器中倒出的真空袋中的东西。

　　林野没有胆子在白天将所有东西带回城中。

　　他藏好大部分真空袋，带上塑料袋和剩下的苹果，在步行两个小时后，走到了希望城。

　　这所名为希望的城市早已失去所有希望，就像步入暮年的人类一样，破旧、衰败，到处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只等着有一天，带着居住在内的所有人类一起埋葬在沸腾的垃圾山之中。

　　躲避着行人，林野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家名为“黑店”的小店。

　　入门铃“叮铃”响起，狭长窄小的柜台后面，一位白发胡乱膨起的老头抬起了头。

　　没有废话，林野举着苹果袋，放到高高的柜台上面。

　　“我要消炎药和止痛药。”

　　老头掐了掐苹果，诧异道：“这些鲜货，哪来的？”

　　林野道：“反正不是偷的。”

　　老头“哼”了一声：“以前你拿来的都是垃圾，第一次见到还算值钱的东西。”

　　他也不多问，拿出几粒药片道：“两颗换一粒。”

　　林野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甜滋滋的苹果消失，变成了几粒比他指甲盖还小的白色药片。

　　他小心的握着几粒药片，终于露出一个的微笑。

　　“多了一个。”老头放回了一个苹果。

　　林野抬头看过去，没有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他点了点头，将苹果塞进腰间的袋子中，然后离开了小店。

　　“喔唷，看看这只勤劳的小老鼠，今天换了什么好东西！”一个黄毛和一个满身刺青的人，不怀好意的堵住了他的路。

　　林野知道这两人，他们是城市中的“毒瘤”成员，一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社团小弟。自己这只靠钻垃圾为生的“小老鼠”，向来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他们盯上。

　　他握紧手心的药片，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两位哥哥，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看上了弟弟身上的这点不值钱的垃圾？”

　　“少他妈装蒜。刚刚有人看你带了一大包东西进去，换了什么，快点拿出来，也省的老子费力气。”黄毛按了按双手，骨头“噼噼啪啪”作响。

　　林野身上的东西，哪样都不愿意给出去。他见示弱没有用，只好看准方向，一个健步跑了出去。

　　“妈的，□□崽子敢跑，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黄毛追在身后骂骂咧咧。

　　刺青男跑的飞快，一把抓住林野的头发，将他甩到墙角。

　　黄毛气喘乎乎的跑上来，二话不说给了他肚子一脚。

　　林野吃痛的捂住肚子，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从身上滚了出去，他连忙伸手去抓，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

　　黄毛欣喜的抓住苹果，咬了几口，抛给刺青男。刺青男接住，连果核一起吃进肚子里。

　　“早交出来不好么？非得吃点皮肉之苦？”黄毛拍拍他的脸，将他腰间的袋子一把抓下倒出。

　　果皮和骨头散落一地。

　　黄毛朝一旁吐了口痰，向刺青男说道：“他身上没东西了。”

　　刺青男一点头，就要离开。

　　黄毛站起来本打算一起走，想了想不解气，转过身狠狠踢了几下林野，骂骂咧咧道：“让爷爷追着你跑了这么远，不踢你几下不解气。记得下次乖乖上供，也能少吃点苦。”

　　林野低垂着眉眼，隐藏起眼中的阴影。他蜷缩着身体，一直等他们走远，才松开手心中紧紧握着的几粒药片。它们已经染上了污水和血迹，变得肮脏不堪。

　　“这些臭虫！”

　　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林野咳凑几声，慢慢站起来，将塑料袋重新收拾好，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希望城中有许多贫民窟，就像黏结顽固的肿瘤，以一种畸形的姿态入侵着希望城的角角落落。

　　在贫民窟中心，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院落，满是脏乱涂鸦的外墙上挂着一个铁锈斑驳的金属牌，仔细辨认才能认出上面的几个字—希望孤儿院。

　　“嘿，看看这只野狗。他一定刚从垃圾场里打过滚回来。”

　　两个年轻的男孩从孤儿院中走出来，个高的一见到林野，立即捂住口鼻，面带嫌弃的说道。

　　林志和林勇，和自己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他们比自己大几岁，如今已经离开这里出去自谋生路了。

　　林野知道他们加入了一个名字为“囊肿”的小社团，依附于“毒瘤”存在。

　　如果他们不再时不时的回来孤儿院招募社团成员，林野愿意违心的夸奖他们几句，称赞他们为自己找了个好出路。

　　林野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说话的林志，径直从他们两个身旁走过。

　　手臂一紧被人抓住，他反射性的挣开道：“别碰我。”

　　林志松开手，手指指着林野脑门骂道：“靠，你小子向来不识抬举，我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林勇在一旁也开口劝道：“小野，和我们走吧，孤儿院...已经没救了。”

　　林野很不耐烦他们的纠缠，摇摇手进了孤儿院。

　　林志冲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愤愤的道：“我看你小子坚持到几时。”

　　林野非常疲惫，但是他还是坚持着将药送到了老院长的房间。

　　房间狭小而黑暗，一个浑身枯瘦的老人躺在床上，断断续续的低声呻吟着。挥之不去的臭味飘散在空气中，林野知道，这是代表死亡降临的味道。

　　林若蜷缩在床头，听到动静爬了起来，他揉着眼睛问道：“小野，你找到止痛药了么？”

　　林野点点头，将手心已经肮脏的药片递过去。

　　林若接过了药片，看着林野身上肮脏的衣服和青青紫紫的伤痕，欲言又止。

　　“你找到吃的了么？”

　　林野将怀中的塑料袋拿出来，“只有这些，明天我们...”

　　林若接过来，轻声抱怨道：“只有这些怎么够。小野，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林志的建议？只要你愿意加入社团，我们和其他孩子就不用受苦了。”

　　林野皱着眉头摇头，“你知道那些社团都在干什么。院长交代过我们的话，你忘了么？”

　　“可是院长现在病的很严重，我们根本无法救他。这些你非常辛苦找到的药片喂给他也是浪费。他再没有能力护着我们，我们大家不能和他一起在孤儿院等死。”

　　“再坚持一段时间，林若，我会想办法让大家活下去，我们不能抛下院长。你不相信我么？”

　　林若苦笑道：“小野，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只是...”他没有把话再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林野已经尽力了。

　　林野看着林若将药片给院长喂下去，然后离开了院长的卧室。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中除了一间隔开的卫浴室，就剩下一张简陋的双层床。林若睡在下铺，而他睡在上铺。随便洗了洗自己，翻身躺到上铺。

　　身上无一处不痛，可是这些疼痛也早已习惯了。

　　最早的希望孤儿院是由几个退伍士兵一起捐资建设的慈善机构，救助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类孤儿。近几年由于失去了所有资金来源，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一个伴随着孤儿院的衰败而衰败下去的老院长。

　　老院长现在得了很严重的病，只能等死。林野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减少他的痛苦。

　　林野、林若、林志、林志还有其它几个孩子，是孤儿院最后一批收养的孩子。现在大家都已经各奔东西，只剩下林野和林若还待在孤儿院苦苦支撑。

　　加入社团这件事，林野在走投无路时不是没有想过。

　　他同样是一个坏种，为了生存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是社团的一些黑暗仍然令他望而却步，更何况老院长清醒时候的教导还言犹在耳。

　　“但是，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林野乱七八糟的想着，最后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

　　直到再次被人叫醒。

　　“小野哥哥，我来给你送吃的。”干干瘦瘦的小男孩在房间门口怯怯的开口，在他手中，是一碗清炒蔬菜和一碗雪白晶莹的大米饭。

　　林野跳下床铺，看到米饭一愣。

　　名字叫林书的小男孩看到他脸色一冷，有点害怕，又鼓起勇气道：“小野哥，你的饭。”

　　林野摸了摸他的脑袋，接过了托盘，打算和他一起往孤儿院餐厅的地方去。

　　林书忐忑的开口道：“小若哥哥说，哥哥在房间里吃就好，一会儿我过来拿餐盘。”

　　林野摇摇头：“我和大家一起在餐厅吃。”

　　林书偷偷瞄了一眼大米饭，连忙转身跑走了。

　　林野端着托盘离开了房间，往小餐厅去。

　　孤儿院的餐厅有一个小厨房和一套简易的桌椅，这些桌椅的尺寸是按照幼童的尺寸做的，现在以林野的身高，坐在位置上难免拘谨。

　　但是每次到吃饭时间，他都会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吃饭。

　　林野一走进餐厅，就看到林书和其他孩子坐在一起，已经开始吃饭了，但是他们的食物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只是一些寡淡的蔬菜汤。

　　看到他们小口小口吃的珍惜的样子，林野皱着眉，到厨房中找到了正在洗刷的林若。

　　他将托盘重重一放，“林若，我不吃这些。”

　　林若低着头，手上的洗刷的动作不停。

　　“院长仅剩的钱，我们要用来给他买药。”

　　林若猛地抬起头，“小野，你知道院长的病已经看不好了。这是我们仅剩的钱，我不想白白浪费，有错么？”

　　林野皱着眉头道：“我会想办法挣钱，垃圾场上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卖钱。我会每天带回来食物，我们可以...”

　　林若僵着脸打断他道：“那些你好不容易捡到的东西，不过是人家不要的垃圾。”

　　林野道：“我可以吃那些垃圾。”

　　林若眼角逐渐湿润。

　　自从院长病倒后，希望幼儿园的资金来源就完全断掉了，他们只能靠院长之前存的钱度日。林野和林若是孩子们中间两个最大的孩子。

　　林若承担了孤儿院中院长和孩子们的一切杂务。

　　而林野，每天都会出入垃圾场和各种阴暗的街道，小心翼翼的躲过社团的勒索，搞到一些食物、衣物和钱。

　　林若抹了抹眼角：“你每天都会受伤回来，我只是心疼你。我可以和其他孩子吃差一点，但是我希望...至少让你吃上正常人的食物。”

　　林野上前拥抱了林若，安慰道：“谢谢你，林若，但是我的伤不要紧，我也不需要和大家不一样。”

　　他保证道：“明天，我会带很好的食物过来。”

　　闻言，林若也紧紧抱回去，重重的点点头。

　　到了夜晚，林野和林若一起，照顾所有的孩子睡着后，二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若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轻声道：“小野，你真的不愿意去社团么？以你的狠劲儿，他们会很愿意接纳你的。”

　　林野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斑驳的天花板，道：“最开始院长生病躺在床上时，我想过。后来就再也没有想过了。”

　　“可是，小野，今后我们还能干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来。希望城就是一片废墟。”

　　林野第一次和林若说出内心的想法，“我想带大家，离开这里。”

　　林若一愣：“离开这里？我们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么？”

　　林野定定的道：“有。我们可以到另一个星球上去生活。”

　　林若趴在床上笑了起来，“哈哈哈，小野，你说的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林若，我没有说笑，我想带大家一起到新世界去。”

　　“可是我们这些被抛弃的人，是被禁止到新世界去的。”

　　林野沉默起来。

　　林若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水，大声感叹道：“真想和小野到新世界去生活啊。”

　　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心事，林若很快睡着了。

　　林野也想闭着眼睛睡觉，但是一股莫名的预感在心中升起，他轻轻起身，走到了院长的卧室。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院长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