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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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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到家时,穆筱筱早已醺醺然。酒劲上头,她软绵绵地窝在副驾,无力动弹。
何凉拉开了副驾驶座这侧的车门,替她解开安全带,将她抱下车。艰难地打开大厅的门,剥落鞋子,朝楼上走。
他将她放在床上,脱去外套、换上睡衣。醉酒的人似乎胃里十分难受,一直皱着眉,表情看起来极其痛苦。她不停地推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她。
何凉忍不住对她说:“谁让你喝这么多酒的?难受死你算了。”
说完又不放心,怕她明早起来浑身不舒服,瘫着一张脸去给她冲了杯蜂蜜水,好说歹说地劝她喝下去,才算完事。
等一切忙完,他早已折腾出一身汗。何凉将杯子放在床头柜,看到一旁的药,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今天喝了酒,这药是肯定吃不了了。
何凉问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穆筱筱迷茫地摇了摇头,眼睛半睁不睁的,实在是困得紧。此刻她只想睡觉。
何凉没再说什么,替她掖好被子,躺在一旁看她。
她在不断蔓延上来的酒劲中睡着了,呼吸平稳,可眉目却是皱缩着的。何凉揉了揉她的脸颊,手指触到她的眉上,试图驱走令她不安的东西。他轻抚她的眉眼,吻了吻梦里下垂的嘴角。
第二天醒来,穆筱筱感觉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胃里也空的难受。何凉给她留了短信,提醒她电饭煲里有粥,一直温着,醒来别忘了喝。
他可真够早的。
穆筱筱轻叹一声,翻身下床,忽然听到手机振动的声音,她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把手机扔哪儿了。站在床边凝神听了好一阵儿,才找出声源。从掉落在地上的衣服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
是柳叶儿的电话,开口第一句就很兴奋,分贝直穿耳膜,穆筱筱感觉自己快聋了:“筱筱姐!”
她平复了好几次呼吸,才忍住破口而出的脏话:“怎么了?”
“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吓死我了。”
穆筱筱尴尬地挠了挠头皮:“刚起,不好意思哈。”
“没事就行。”柳叶儿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开始说正事,“有旅游局给我发来邮件,邀请你去当地旅游,帮忙写攻略。还有几个赞助商联系我,要我们帮忙完成一些考察任务,户外装备之类的都由他们赞助,你觉得怎样?”
“考察就算了吧,旅游局那个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是个不怎么出名的小岛,他们给我发来的图片,看着环境还挺不错的。海边配套的游玩设施都有,冲浪、潜水之类的也可以。”
“那行啊,你帮忙联系一下吧。”
“好。”
一大早就聊工作,她都还没吃上早饭呢,这是什么世道啊。穆筱筱赶紧扔了手机,去洗手池前洗漱。
洗漱回来,手机又开始添乱地响,穆筱筱瞬间有些不耐烦,还让不让人吃早饭了?
她拿过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穆筱筱犹豫着接了起来:“喂。”
“筱筱,是爸爸。”
“爸爸”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以至于穆筱筱听到这俩字时有一瞬的怔愣,等她反应过来是穆靖国的声音时,想都没想即刻挂了电话。
一时间,胸口躁动不停,多年来不愿提及的过往悉数闪现于脑海。那个四对一的画面,他和那个女人出现在她面前,从此她的人生调转了方向,朝着暗无天日的方向行进。他们就像是行刑的刽子手,不断地叫嚣着,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穆筱筱在状态最差的时候,不断地劝解自己,渣男贱女总有一天都会死,他们没有好结局,别担心。可是比起他们的悲剧,她自己率先坠入了地狱,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穆筱筱埋着头,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脑袋像醉酒一般,迷迷糊糊的,开始有些不受控制。
紧接着,陌生号码的短信进来:【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弟弟得了白血病,是急性的。我和他妈妈还有凉凉都做了骨髓配型,都不合适。现在也在到处找关系,我们已经向骨髓损赠基金申请无血缘损髓者了,但是即使找到,非血缘关系匹配的成功率也是二十万分之一,希望渺茫,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很晴朗明媚的天气,外头日头正烈,穆筱筱目不转睛地看着短信界面上的字,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她却好像读不懂了。
白血病,弟弟,每个字都跟刺一样,不停地往她胸口扎。穆筱筱看着屏幕,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她坐在床前发呆,忽然就想到了在医院的意外碰面,那个小孩对她说:“姐姐好。”
如果没有见过他,穆筱筱会将他丑化成地狱里的魔童,将他和穆靖国他们归为一类。可那个孩子分明就不是这样的,仅仅只是一面,她就感受到了他的礼貌和善良。
穆筱筱在房间待了很久,久到脑子已经无法集中思考问题,最后还是决定要去一趟医院,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她的症结所在,她都想要去看看他。
只是真的寻得他的病房时,看到床上平静躺着的那个男孩,脸颊瘦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可言,穆筱筱还是呆愣在了原地。
本是无忧无虑的孩子,同龄人在公园里戏耍、玩闹,他却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痛苦地躺在那里,令她感到一阵心痛。
穆筱筱实在看不下去,转身欲走,结果在电梯门前遇到了刚从楼下上来的穆靖国。
他看起来比那会儿老了许多,皱纹爬满了脸庞,头发也白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为这个孩子操心操的。
穆筱筱咬了咬唇,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绕开他、钻进了电梯。穆靖国看起来很意外,像是完全没有料到穆筱筱会出现在这里,愣了好几秒,才在电梯门合上前重新走了进去。
电梯里的人很多,各有各的烦恼与心事,痛苦摆在脸上,连掩饰都显得疲惫,他们什么话也没说。
出了电梯,穆筱筱快步往前走,穆靖国赶紧追了上来,不住地喊她的名字,让她帮帮他。
穆筱筱回身看他,突然很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一声一声的呼喊,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开始对她评头论足。搞得像她才是那个罪人,见死不救。
穆筱筱的思绪纷乱,有些控制不住脾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面前的男人:“你现在急着让我去做骨髓配型,为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我可以理解,真的。但是我想问,如果是我生病了呢,如果是我急需换骨髓,你会愿意让你的儿子帮我吗?会想尽各种办法找关系、不遗余力地救我吗?你会吗?”
穆靖国垂了一下眸子,沉默了三秒,最后还是坚定地说出:“会,当然会啊,你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
这会儿,穆筱筱是真的笑出声了。从他沉默的三秒当中,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又渴望能够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电影里都是假的,什么父女情深,什么父爱深重,他爸爸即使到她快死都不会在乎她,她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穆靖国试图从穆筱筱的眼神里看到些希望,希望她能改变想法,希望她能帮帮她弟弟,可她只是笑了声,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穆靖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露出了悲哀的神色。
穆筱筱从楼里出来,却没急着离开,一个人在住院楼前的花坛边愣神。这家医院她来了无数遍,几乎跟家一样熟悉了,可是此刻,她却感觉到满目的陌生。
她感觉自己太累了,好像拼尽全力跟人战斗,赌上了所有,最后闹得满盘皆输,什么都没得到。
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个城市这么大,周围的人这么多,熙来攘往的,人声鼎沸,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空虚呢?
穆筱筱盯着花坛里边的绿植,被园艺大师精心修剪过,一株株都有模有样的。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连绿植都过得比她好。
她太累了,也太专注了,直到身后一只胳膊抓住她,她才猛然惊醒。
“你怎么在这里?”何凉问她,声音听起来带着些微颤音。
穆筱筱感觉自己在做梦,顷刻间出现了幻觉。何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不是在忙着项目上的事情吗?怎么会有空过来呢?迷迷瞪瞪的脑子忽然闪现出几幅画面,联想到穆靖国的短信,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何凉早就知道他弟弟得白血病的事,也做了骨髓配型,他这段时间这么忙,怕不全是因为工作吧?
他果然在骗她。
穆筱筱的嘴角掀起一抹冷笑:“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何凉沉默着不说话。
“你不用告诉我,反正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一家人真搞笑,不用我的时候,7、8年都不联系,用我的时候,拼了命地给我打电话,当我是活菩萨吗?还是我太善良了,以为我好欺负啊?”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别这样说话,我就是怕你生气,才不告诉你的。”
穆筱筱用尽力气拨开臂上的力量:“所以你现在满意了吗?我全都知道了。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吧,何凉,我累了,真的累了。”
“什么就这样吧?你什么意思?”
穆筱筱低下了头,眼眶泛红,她使劲地攥着手心,终于说出:“意思就是,哥,回去吧,回到你的家庭吧,别再管我了。”
“你不要喊我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如果说,刚刚穆筱筱的那些话,只是意气用事,他还可以理解,可以假装不生气。真到她说出“哥”这个字时,何凉怎么都无法表现出淡定了。
这个字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先把她自己捅一遍,再狠狠地扎进他的胸口。他不会痛吗?没有感觉吗?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伤害他?
何凉走了过来,几乎是紧逼着她,他的目光眦裂,眼里有藏不住的火气,说出口的话也像是要把穆筱筱给烫伤:“是不是只要一遇到事情,我就是你的对立面?不管我怎么做,都会站在你对面,是吗?你的世界是平面的吗,非得善恶分明?没有支持你的观点,就是反对你?你有问过我吗?你知道我怎么做选择吗?问都不问就把我推开。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只要做不出选择,最好的选项就是把我抛弃?是不是?!”
“那你有选择过吗?你会站在我这边吗?”她大声问他,眼尾红透,眼眶里蓄满潮湿的水汽。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有问过吗?”何凉睨着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她,咬牙切齿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什么了?啊?你想明白什么了?!你的喜欢可真是值钱哈,遇到想不明白的事,转头就把我给扔了。我可真TM贱啊,非得喜欢你这么个玩意儿,你压根就没有心!”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低沉的嗓音在暴怒的情绪渲染下,变得凶狠狂躁,眼神也是愤怒至极。
两个人都掏出最狠厉的刀子往对方胸口扎,生怕对方不会痛。可事实上,没有一个人好受。
随后,他好像也累了,没有力气再跟她吵。他握住她的肩膀,低声说:“穆筱筱,我再喜欢你也不是没有底线的,我做不到一次次被你踩着自尊推开。今天我们就把话挑明了吧,只要你说不爱我了,我立马走,以后都不会再找你,你说吧。”
穆筱筱盯着他,感觉呼吸又变得困难起来。她忍不住挣扎了一下,禁锢住她肩膀的手变得更紧。穆筱筱的手脚开始发颤,心脏跟手心一样绞作一团。
他却没打算放过她:“说啊!”
她抖得更厉害了,全身都疼,特别是捏住她肩膀的那一块,疼得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烫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本能地想要拨开他的手,求他放过自己,别再管她了,可是手上的力气好像被人凭空抽走一般,轻哒哒地伏在他的手背上,怎么都推不开他。
她感到难过极了。
太难过了。
直到最后也没推开他,只是说出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