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无双》陌上无逸

2、第二章 回朝

　　初春将至，这雨也淅淅沥沥地下。
　　苏府里，不同于雨的静谧，静默许久的宅子突地热闹起来。
　　苏小姐要回来，苏府上下都高兴不已，赶忙地收拾宅子。
　　王明是苏府待了半辈子的管事，此刻正追着那个到处窜来窜去的身影，“小公爷，慢些慢些啊。”他已上了年纪，没追几步便气喘吁吁。
　　“喂，那月季是这样摆的吗？都拿走拿走。”
　　“院里都扫清楚点啊，还有最靠近池边的那处，都清扫干净了，阿姐最喜欢待那儿了。”
　　“诶诶，不准动那儿的画，我来摆，都去去去！”苏君凌眼瞧着一厮摆动着箱子里的画，赶忙跑上前揽活。这些可是阿姐最爱的，他可放得好好的。
　　“小公爷，不是，这是下人的活......”那小厮见了，吓得支支吾吾道。
　　苏君凌不理会他，径直寻着记忆把画挂回原来的地方，“阿姐许久不曾回来了，见到家里还是从前那样，一定宽慰许多。”
　　王明好容易跟过来了，擦了擦汗，“小公爷，歇歇吧，小姐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你倒提醒我了，王叔。你去问问，阿姐到哪儿了。”
　　“小的方才问了，说是已经到了盘县了，再过了关，就到长安了。”
　　苏君凌细细一想，吟道：“那还有三四日呢，也好，到时我到城外去接。”
　　王明则笑道：“小公爷哪能去接呢，就是去了，小姐也不能见你。”
　　苏君凌放下手里的画，“这是什么话，阿姐怎会不见我。”
　　“小姐是回朝领功，自然要先面圣领赏，再整顿人马，方能回府。”
　　苏君凌听完，脸立马沉了下来，愤愤道：“哪个蠢人定的规矩，阿姐一路劳顿，还得去见那个不长心的？”
　　“哎呦，我的祖宗，这是君上，不可以这么说的。”王明心里这下悔极了，连忙劝着。
　　这几年小公爷一听到君上二字就眼冒火光，发起怒来口不遮栏的，下人们都不敢提及。
　　偏生他一高兴，就忘了这忌讳。
　　苏君凌看着他苦口婆心的样儿，越发烦闷，打发了几句，便出府去了。
　　南疆的将士本就寡少，所以苏君捷回朝只带了几个平日稳重的，加上几个家里在长安的，总共三十号人。
　　一路劳顿，快马加鞭，才赶上清早的早朝。
　　宫门口的一批人早就候着了，禁军集结在宫门口，还有些太监、宫眷等，眼巴巴来瞧这齐国第一女将军。
　　苏君捷骑一匹快马，领着人在这群人前缓缓停下。
　　闻马蹄声停，众人齐齐跪下，伏地千里。“参见将军！”
　　“平身！”
　　众人闻声起，才敢看那鲜衣怒马的人，一袭红袍，梳着男儿发髻，面庞俊美，如神坻降世。
　　如今的人怎能与多年前的才女苏君捷同论，本是善琴作画的闺中娇女，摇身一变竟成了杀敌万千的第一女将军。
　　领头的禁军将领江毅上前，“将军一路劳顿，辛苦了。君上已等候多时，请将军入殿。”说着，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让开路，恭敬地低首站着。
　　苏君捷看着熟悉的宫殿不语，下了马，径直走入。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那个红衣女子，步步走上白玉宫阶。这琉璃黛瓦的宫殿里，看似极致富丽堂皇，华贵万分，但她知道，这里藏的是漫无边际的孤寂，待得久了，人会腐朽的。
　　命运这东西，总是琢磨不透的，她踏上征途时便存了永不回来的念想，谁知七年过去，她又回来了。
　　群臣向她福礼后让开路，她步步接近上方那个人，玉帘摇曳，面目隽永，湛然若神。
　　恍惚间，眼前明黄的人和记忆中白衣的人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眼前的这个。
　　忍着心口的颤动，苏君捷行礼，红衣飘然，“拜见君上，君上万安！”
　　“平身！”承颐的语气听不出喜乐。
　　“南疆得以平定，将军之辛劳功不可没。即日起，苏府苏君捷将军升为镇国一品将军，统领南疆。”承颐的声音浑厚有力。
　　众人齐下跪，“恭喜将军！”
　　苏君捷转过身，唤了起身，群臣方露面。匆匆看去，她发现不少是生面孔，旧日的官人竟屈指可数了。
　　原来七年，真的变了很多。
　　宫门外，苏君凌正踢着一玉狮解闷儿，一脸地不尽兴。
　　他早早地叫人抬了轿过来，却被告知阿姐刚刚进去，他本就不喜来这儿，还要等上几个时辰，心中烦闷更甚。
　　“小公爷，苏将军进去才一小半会，这会儿您就是踢坏了这玉狮，将军也不会出来。倒不如先回去歇会儿再来吧。”
　　苏君凌狠狠踢了玉狮一脚。“你以为本公爷想来这儿，要不是阿姐在这儿，就是八抬大轿本公爷也不稀得来！”
　　那名禁军没说话了，他知道眼前这位正是人人都不敢得罪的混世魔王苏君凌。
　　平日行事作风狠厉，今日倒是......有些刁蛮？
　　“吃肉不吐骨头的地，让阿姐吃了这么些苦头，我踢死你踢死你。”怒从心头起，苏君凌狠狠地踹着。
　　白玉的被踩的声音砰砰响，那些禁军都捏了把汗，这可是上好的白玉啊，就这么糟蹋了。
　　“苏君凌，你这是做什么？”一声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
　　苏君凌猛的一愣，白玉的面庞染上笑意，转过身，这红衣的人不是阿姐是谁。
　　“阿姐，你可回来了！”喜难自禁，冲上前便是一个怀抱。
　　被狠狠撞上一个温暖怀抱，苏君捷鼻头一酸。双手亦回抱住他，她的阿凌长大了，都长这么高了。
　　“当初你要走的时候，说过段时间就回来，可是你骗我，过了七年，你才舍得回来。我送过去的家信你也不回，王叔还成天管着我，不让我去找你。那南疆有那么好吗，让你这么久都舍不得回来看我一眼。”苏君凌死死地抱着她，撒着娇，吐着一肚子苦水。
　　看着苏君凌撒娇耍泼的样儿，哪里还能和平日的混世魔王相比，见识过苏君凌厉害的禁军们面面相觑。
　　苏君捷听着，心下一颤，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阿姐这不是回来了，凌儿果然长大了不少，只是这心性还得改改。”
　　“我不要，改了阿姐就不疼我了。”苏君凌从苏君捷怀里出来。
　　疼惜地摸着他的额头，“阿姐怎会不疼凌儿。”
　　她在南疆每日每夜都想念着他，怕他又闯祸，怕他又得罪了人。没有她，光靠王明该怎么帮衬他。
　　当初，她走得匆忙，没有好好地叮嘱他。
　　松开人，她仔细地端详。
　　一袭蓝袍，清俊的面庞，剑眉星目，竟像极了父上意气风发时，似撒满了一身的阳光，说不出的爽朗之气。
　　“阿姐若疼凌儿，咱们快些回府，府里大大小小都安置好了，就等阿姐了。”苏君凌说着便拉着她上轿子。
　　苏君捷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心头一暖，几日的疲倦也顿时消散。
　　透过车窗，她认真地望着森严的宫殿出神，红砖绿瓦，恍如隔梦。
　　她不是没想过再见的情景，只是没敢深入想过，更没想到，平静得出乎她的意料。
　　身后的苏君凌也在用余光看着她，好像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眉头一寸寸加深，手紧紧握住，又慢慢松开。
　　阿姐回来了，这一次，换他来保护她。
　　宫殿上方的高楼廊间，一袭明黄的背影屹然耸立，看着那顶轿子渐渐驶出宫门，驶向那城墙外，再也看不见。
　　他本以为，这一生，再也看不见她了。
　　七年之久，久到他以为这一生便是这样了，周而复始，如陷泥潭。
　　再看见她，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又仿佛活了回来。她消瘦了许多，面庞也有些憔悴，小小的身子骨披着红袍，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儿，铮铮承了父名，做了第一将军。
　　他的姑娘，到外面吃了苦，再不用人遮风挡雨了。
　　承颐突然无声地笑了，眼里也分不清望去何方。只觉得天地之间，颜色如故，但却换了种姿态。
　　一种，他注定无法拥有的姿态。
　　一转身，笑容消失不见，好似幻觉。
　　......
　　苏府这日确实是热闹非凡，苏君凌要给苏君捷办宴，全府上下都聚在一块，不亦乐乎。
　　倒是苏君凌先乐得过火了，又累了几天，先被小厮们抬着回房了。
　　苏君捷一脸苦笑，只好先行回房。一进门，便是熟悉的檀香，以前她最爱的便是夜里熏些檀香。
　　房里的摆设和以前相差无几，都是记忆中的模样，苏君捷观望着，竟觉像回到了七年前似的。
　　“这是小公爷一手操办的，他怕下人做不干净，便自己来了。”王明看苏君捷出神，便道。
　　“真是个孩子，这么大了，还讨阿姐喜欢。”
　　“小公爷无论多大的人，在小姐眼里，不照样是个孩子吗？小姐在小的这里，也是个孩子。”王明看着她，满带慈祥。
　　“王叔，这些年辛苦了。我不在，凌儿一定犯了不少错。”她看见，王叔发间已有白丝。
　　王明只是笑道：“小公爷性子是浮躁了些，但是心是最真的。小姐不在，他少在人前念叨您，但隔几日都来这打扫，熏上香。”
　　苏君捷听着他的话，走近泛香的香炉，细细一闻。
　　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檀香，味道熟悉得让她恍惚回到了从前。
　　王叔早已退下，吩咐丫头卿儿替苏君捷换洗。
　　“小姐，这里没有动过，您看看还缺什么，明日让......”卿儿正替她更衣，话刚说一半，突然一声惊呼，一脸惊恐地看着苏君捷，倒吸一口凉气。
　　苏君捷瞧她的脸色，突然发觉了什么，拉上衣袖，接过卿儿手里的换洗衣物。
　　她在南疆待了七年，不受伤是不可能的，那里的军医手上功夫又粗鲁，难免难看了些，想是吓到这小蹄子了。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小姐......”卿儿一愣，眼眶突然红了，她不是没见过伤的，只是这么多伤口，一道一道狰狞地遍布全身，得多疼啊……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我有些累了，你也去歇着吧。”
　　“哦，好......”卿儿回过神，走到门前，又复看了几眼，才转身出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她埋进被褥里，贪恋似地猛吸几口，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本以为，这一世，她注定失去所爱，尝尽苦难，终老南疆，至死。
　　原来，上天怜悯了她一次，让她又贪恋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