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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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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席卷着黄色大地,飞沙走石,寸草不生,暴虐的风刮着,如周围山林里游荡的饿狼,可以撕咬人的皮肉,啃食人的筋骨。清脆凄烈的雁鸣声响彻云霄,直达天际,似要拉动着已经放松的弦。
君捷站于营外,带着清冷的眸看着在风中摇曳的木柱,几个将士正招呼人扶着,以免砸伤了人。
北疆停战了。
历时十几年,从她参军到今,也已经打了七年。
北燕单方面宣布撤军,撤离长关县数里。北燕上一任皇帝轰轰烈烈地开打南疆,锣鼓喧天,如今撤军倒是悄无声息,一纸停战信便结束了。
北燕的兵将以及流离的百姓欢腾不已,显然这是件高兴的事。但苏君捷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北燕战力尤占上风,且盘踞良势,撤军撤得毫无道理,
匆匆的脚步越来越近,“将军,戍边都带人去了,重扎了几处宅舍,供逃难的百姓安居。其余的都先置在后方营里。”
来的是副将,白齐。
这几日他按着将军的指令带人找了寻了好几日,才找到几处避开险要,又少于人烟的地方安置难民,好容易安排好了,赶忙过来答复。
将军这几日担心的便是这事,安置好了,将军也好歇息会儿了。
“做得好,白齐。”君捷难得展露笑颜。
前前后后折腾几年,戍边战乱不休,北疆的百姓躲在兵营后方战战兢兢多年,朝日重回家园,必定欢喜。也不枉守边将士出生入死,浴血沙场这几年。
“将军,这回北疆可算太平了。”白齐有感而发。
君捷没有搭话,只是又转回去看那木柱,已经被将士们扎回去了,狂风席卷,也只是微颤。
“北疆又刮风了。”
北燕撤兵,来得太突然,她并不觉得是北燕疲软战事。北燕与齐国不和已有数年,父上也是大半辈子在这儿,死在这片沙场上。
白齐听这话,也看向外面,“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如此,从未间断。将军让添的衣物我一早也发下去了。”
君捷笑看他,“几年历练,你果然稳健多了。”
“将军不也是?当初我见到将军,可未曾想过将军柔柔弱弱的模样,能站在沙场上杀伐万军。”
白齐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君捷,她身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兵袍,绝美的脸庞清冷淡漠,眼神里带着与他人不同的戚伤,但同时又带着坚定。
苏将军长女,京城才女的称号他是听过的。那时候,她是军里唯一一个女子。
他本以为,她和许多闺房里的姑娘家一样,带着柔弱的性子,几天便会回她的香软温床里去了。但她没有,反而比男儿更硬气。
那时候,她刚当上副将,军营里有人不服,嚷嚷着一介女流带兵打仗辱没军风。
本只是几个宵小之辈的嚼舌根,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倒也成了燎原之势。
直到一次出营遇上了狼群,夜里森寒不及狼群围堵之势令人胆寒。
正当众人绝望之际,一道身影拿着刀刺破手臂,引狼群上前之际,身形迅捷,逮住首扑上前的头狼,下手很快,狼血溅了满身。
周围的狼群没了倚仗,在众人火把驱赶下也逃之夭夭。
从此,军营里再无一人敢论将军长短。
“不一样了。”君捷低首,仿佛在跟其他人讲话。
白齐看着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朝廷那边收了信,相信很快就有回信的,过几日说不定就让我们班师回朝领赏了。”
回朝?
君捷浑身一僵,仿若隔世再闻皇室。
但她毕竟历练数年,很快镇定,“北疆未定,我心仍旧不安。到时候你带些将士们回去,再替我告罪。”
“将军......”白齐张了张嘴,又说不话来。每次提起回朝,将军都退避不言。好几次家书转达,也只是回封信称戍边不定。
如今北疆都不打了,将军还是这般执拗。
君捷走到营门,又转头道:“这几日风大,你派人将扎桩扎严实了,免得伤到人。”
看着那抹白色身影隐出视线,白齐悄悄嘀咕,“哪是扎柱扎这儿了,分明是你的心扎在这儿了。”
弯一新月而过的精楼,给高角内洒下一墙片胧昏黄朦的光影,宫城显得几近繁华。殿内金漆雕龙的宝座上坐一睥睨位下的王者。王下平衣飘袖,鸣钟击荡,磬乐悠扬,台基上香雾烟缭,如梦似幻。
齐贺之词此起彼伏,酒杯与酒杯之间的碰撞声与琴声不谋而合。相谦的臣,低首的宫女,半掩面的官眷,何其融洽。
坐视一切的王,一袭华服锦袍,面如冠玉,俊美无双,一笑众生黯色。
“君上,北疆求和,南疆退兵,我大齐国又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真乃君上恩泽泽被,大齐先祖佑护。”王公臣逞着兴,站起福礼敬笑道。
群臣纷纷称是,大颂其德。
承颐眼梢带笑,“先祖佑护固然,然戍边将士之敌忾,方是我大齐蒙福,百姓得康之道。王公臣可只说对了一半。”
那王公臣顿悟过来,忙道称是,又赶忙坐下,醒醒酒。
这时一臣笑着站起福礼,满面春风,“君上说得正是,南疆七年之乱一朝得平,南疆忠士不可埋没其功绩,尤其是苏将军多年镇守功不可没,深得北疆民心啊。”
一旁的李公博也站起道:“微臣有一言,不如让苏将军回朝受赏,以此一来藉慰家属,二来也慰苏将军多年劳苦,显我朝恩德。”
群臣皆点头称赞,此举两策兼得。
群臣皆宜,承颐笑意更深,应下群臣之见,光影交错中,眸光越发幽深。
未央宫中,檀木雕刻成的屋檐,青瓦玉石堆砌成的地阶,地碧明净,彰显着华贵之气。
皇后虞芸一袭凤袍,粉面清丽,披散三千青丝,正于桐花镜前梳洗。
“苏将军回朝的日子可定下了?”虞芸说话间拭去唇上红,手轻微一颤。
“定下了,下月初五。君上昨日派人送了书信,说是体谅苏将军刚刚历战,允其休养一阵再回朝。”在身后说话的正是虞芸的贴身丫鬟紫月。
虞芸嘴角带着难以察觉的嘲意,“还是君上考虑周全。”
“要紫月说,娘娘真是有福气。君上登基后,整顿肃治,解民所苦,朝野无不叹服。还对娘娘相敬如宾,从不曾责备,连紫月都跟着沾光呢。”紫月说着说着便止不嘴似的。
“好了好了,不与你闹了,快些侍寝吧,明早还要受六宫请安呢。”虞芸见她说不停,只好催她。
紫月不敢耽搁,连忙仔仔细细地帮忙梳洗。
桐花镜里,是一张清丽的脸,眸间是说不清的情感。
“真快啊,都七年了。”虞芸喃喃自语,声音很低,没有人回应。
通报的把信带来时,白齐还在忙着安置流亡的百姓。
多年的流亡,早已让这些人失去了对家园对故土的热忱,很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剩下的只有苟且。
“将军。”白齐带着信进了大营。
只见君捷端详着行军图,眉间微蹙。见他来了,便叫坐下。
“将军,你这是?”白齐指着行军图。
“闲来无事,想起了之前一战,觉得有些端倪,便看了看。”君捷倒了水。
白齐没有多问,掏出信递给她。“朝廷的信,刚刚送来的。”
君捷看着信,迟疑了一会儿,随即接过。
之前不是没有接到信,但都是朝廷的命令以及君凌的家信,都是战时送的。这次,是战后的。
君捷拆开信,不一会儿脸色一白,连白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将军,信上怎么说?”白齐有些着急,君捷一向冷静,在战场上都没有慌。
君捷努力平复,“朝廷让我回去领恩。”
“这不是大好的事吗?将军都七年没有回去了。”白齐笑道。后来又意识到将军一向对回朝有所避讳,虽然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还是收敛了笑容。
朝廷下了黄封信,意味着这是圣旨,不是征询,她非去不可。
君捷笑不出来,君凌在朝里,她何尝不想回去,但是有些事,一旦松懈,就会一败涂地。
“白齐,我这一趟可能需要些时日,这些天你照应着,百姓那要尽快安置,还有南燕,不可松懈,加紧监察,一旦有异动,立刻传信。”君捷严肃地看着他叮嘱。
南燕有多狡诈,她再清楚不过了。
白齐应着,其实不用她说,他也会这么做的。跟着君捷这些年,他也早已不是当年看着血还会发抖的人了。
白齐告退后便要退下,几步走远。君捷突然叫住了他:“白齐,两年前那次大战,真的是你在雪地里找到我的吗?”
白齐一愣,转过身,发现君捷的眼眸幽深,也回想起那次大战,浑身不禁一颤。
他想,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惨烈的战争了。风雨夜里,血和雪混在一起,尸骨累累,大雪仍不停纷飞。他带着几个将士去找还存活的将士,能找到的都找到了,可就是不见将军。
将士们都以为将军死了,痛哭在雪地里,可他不信,一遍一遍地找,全身仿佛都麻木了。
直到在一处灌木丛里发现了君捷的战袍一角,才在不远处寻到半身埋在雪里的君捷。
“是,当时将军埋在雪里。”白齐不明白为何君捷此刻又提起了这事。
“无事,你走吧。”君捷看了他一会儿,便让他走了。
君捷看着信,手轻微颤抖,左下方的玺印分外醒目,灼痛了她的眼。
恍惚间,她似乎能看见一个白衣少年,飘飘然走来,在暮日斜阳中谈笑风生。
收起思绪,君捷收起信,听见外边传来的动作声,便出营看看。
风沙是停了,但将士们不敢懈怠,仍是三五成群地搭好防风栏,北疆的天气最是阴晴不定的了。
君捷看着这些人,有些面孔生的,有些面孔熟的。
最前头的看见君捷站在营外,上前参见道:“将军。”
“不是说了有伤者不得动工吗?”
“回将军,大部分的人都跟着副将安置百姓了,剩下的人手不够,偏这几日风沙又重,所以不是重伤的都出来帮忙了。”
君捷看着那些人拖着伤腿伤手的,脱下了战袍,“也好,我来。”
“将军,你还有伤......”
君捷不理会:“无妨,你回头告诉白齐一声,让军医把每个伤士都瞧一遍。”
说完,便抬着一木柱扎起来,其余人看着,斗劲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