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从刘彻眼神里察觉出来更深层次的东西,有畏惧也有怪异,甚至还有隐藏得很好的恐惧?
在恐惧什么。
张良还记得当年刘邦是什么样的人,刘邦这位后世子孙,他见过的时间并不长,可是这短短的接触中也足以看出一个人的底色了。
大胆,疯狂,野心滚烫。
某种意义上,刘彻让他想起刘邦。
布衣出身,斩蛇起义,终有天下,这种人他会怕什么,能怕什么?
他比刘邦幸运得太多太多,祖宗基业,神仙眷顾,应有尽有。
张良也真是想不明白刘彻有什么好怕的,那不知名的神人给了你这么多这么多,买下你一条命还不算,买下你汉家天下,祖宗江山也尽够了。
可你提起她的时候眼眸里第一时间生出来的竟然是畏惧……?
她是要了半壁江山的血祭,还是要你天子一脉的人牲,可她无论要什么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怕什么,你凭什么怕,你拿了她的东西,你怎么敢怕她?
已经不止是失望了,张良简直是有些恼火了,忍不住想如果换成刘邦……
怒火忽然升起又忽然落下,张良低下头,脸色重新笼罩在黑暗之中,神色晦暗不明。
想起刘邦的那一刻,紧跟着想起的是一些很不愉快的回忆。
刘彻说,我乃高皇帝四世孙,原来刘邦这样的雄主也会老去,会死去,会流逝在光阴之中,成为今人口中的古人。
而他自己呢,生前最后那些时刻,他怀抱的又是什么样的念头?
起初张良想的是复仇,为故国故人复仇,所以刺王杀驾,所以在秦帝国分崩离析之后,依然要扶持刘邦起势。
因为埋葬一个皇帝,最好的办法是扶持起另一个皇帝,当刘邦临朝称制,此时天下,自然不会再记起嬴政。
可是他高看了自己,太高看了……后世人都称赞他,急流勇退,多么地聪慧,精于谋国,又擅于谋身,掐算命运的轨迹,准得像掐住一条蛇的七寸。
夜深人静时只有张良自己知道自己辗转难侧。
很简单,你想要做一件事,就要为这件事投入心力,布衣而取天下岂是易事,侍奉在刘邦身边那些年,张良也真是呕心沥血。
战争,阴谋,生民,生民,最后还是生民。
流民怎么办,士兵从哪里来,明年的春耕如何开始,农事和战争之间的平衡……
诚然这些事,并不是张良在主管,可是走到一定高度之后,你会发现,无论你做什么,最终脱离不了的终究还是“生民”这个最基础的底色。
这千秋的功名,八万里图谋,后世人津津乐道的奇绝险计,反而是最简单最随手书就。大帐灯火彻夜,张良焦头烂额的,往往是那些青史不计的,最卑贱的庶民。
最恐怖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张良发现自己在逐渐理解嬴政。
车同轨,书同文,抹掉了故国的痕迹。
兴修驰道,兴修长城,兴修灵渠,征调了多少六国的民夫,张良曾经恨之入骨。
可是……后来他开始想,或许嬴政是对的。
回过神来时他后背全是冷汗,嬴政已经死了,可他本人竟然重新化作阴影,持续徘徊在他身前身后。
他想忘记这个念头,可是就像心魔,一念而起,之后再也不能忘。
嬴政当然有错,他是暴君,是昏君,可是他又忍不住想,倘若在嬴政的时代,他手上有更多的粮草,更多的人口,更多的牲畜……
如果在我的是滴啊,我有更多的粮草,更多的人口,更多的牲畜……
一念至此,真是很容易不感到意兴阑珊,张良知道后世人会说,怎么舍得辞封三万户,仅受一个不起眼的留侯?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开始这么说,没人真的相信他已经心如死灰,从龙之臣,功名利禄都在手,怎么没有意气风发,反而要弃绝人间,从赤松子游?
岂不是虚无缥缈?
因为他追求的原本就是虚无飘渺之事!
他想要的那些这人间都给不了,所以他余生只想潜心修行,或许神仙会有办法呢?
可是或许方士与神仙之间终究隔了太远太远……他尝试过很多种方式,有些说出来会被人瞠目结舌问你是不是疯了?
折了寿命,折了气运,折了这一身肉体凡胎。
死亡降临的时候张良露出苦笑,这便是所有执念的来源,此一生什么都有,可是终于求而不得。
这便是贪心吧,五欲炽烈,活该求而不得。
在黄泉之中煎熬的时候,他想的又是什么呢,他对刘彻说,身死之人,不必相见,可是如果真的不必相见,为什么又这么多年过去,不肯消去执念?
因为想被后世之人唤醒,光阴无垠,所以总有能够实现的那一天吧,想听到后世之人说,当年求而不得之物,而今木已成舟。
他等到了。
张良其实很想笑,很想笑啊。
他对刘邦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归根到底他只是一道执念,并非当年那个活生生的张文成,张子房。
可是刘邦的四世孙让他执念成真。
当年的抉择果然还是在光阴之中有了结果。
只有还有问题,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想,刘彻终究还是年轻,决心有余,而觉悟不够,他还不懂什么是生民多艰,什么是君舟民水,他已经得到了一个皇帝此生梦寐以求最珍贵的东西,可是他还不明白。
就像稚子怀抱天下无双的宝剑,却懵懂不通剑术。
也罢。
张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为那不知名的神人而感到愤怒,可是面上却更和顺柔婉,他已经出来了,站在天光之下,那么一切就都可以徐徐图之。
在刘彻面前的温顺和卑微都无所谓,他只是很想见到那位神人,向她陈说自己的虔诚,自己这么多年的守候。
向她陈说,刘彻的幼稚,刘彻的不恭顺。
是的,刘彻现在在他眼睛里,已经打上了“不恭顺”的大戳,刘彻自己可能也没想到这位留侯会这么偏执,他甚至一句话没说,仅仅只是露出了一个异样的眼神!
当然,刘彻如果能听到张良的心声,他会深以为然地颔首,是啊,他也感觉玄女娘娘要什么都是合理的。
但是!
他会很想让张良自己来试试。
如果张良在面对娘娘的要求时,能忍住不露出异样的眼神,那刘彻也只有拜服。
没关心。张良冷静地想。
他坐视过嬴政的崩溃和刘邦的崛起,新旧交替也就算这么一回事,算不上复杂,也算不上难。
刘彻这个皇帝,可以的话那就继续坐下去,但如果还要这样的不识好歹,等到他亲自谒见神人之后……
张良露出一点婉转的笑意,真的像侍女一样温顺而和柔,“已死之人,无所念,无所求,今夜魂兮归来,惟愿谒见尊驾,此身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话说到这种地步,按理来说,让他见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刘彻仍然在犹豫。
他犹豫到张良已经快撑不住笑脸了。
叫你一声皇帝,是该有的礼节,但你怎么敢在这里犹豫的,我请见神人,怎么你还真的考虑上了?
这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吗,你怎么还敢替神人做主啊?
你这种人,真的是刘邦的子孙吗,四世之后,汉室没落至此吗?
刘彻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张良在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确实在犹豫,首先,玄女见不见张良,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其次,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张良可能觉得是好事吧……但是刘彻真的很难说服自己张良得知真相之后会变得高兴……
所以他虽然想拉张良上船,但他的计划是慢慢来。
图穷匕见还讲究一个督亢地图呢!
张良一个死人,跟田蚡又不一样,刘彻拿他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
因此刘彻心里是想徐徐图之,先拉拢张良一起把田蚡被雷劈这事儿给干了,等确认张良咬钩了,吞铒了,跑不掉了,再慢慢把张良也往这条路上拉。
更重要的是,玄女也没有流露出要见张良的意思。
所以刘彻说,“玄女岂能轻见?留侯且先侯旨吧!”
张良抬头,深深看了刘彻一眼,口中顺从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