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云北星斗

4、旧地

　　季落安怎么也没想到，沈星的话竟然一语成真，她真的感冒了。早上起来头晕乎乎的，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瘫软在床上。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里面仅存的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季落安打了过去电话被占线了，她拨了几次对方才接。
　　“喂，有事吗？”对面的声音给季落安的感觉很熟悉但又是很陌生。
　　“我好像感冒了。”她的嗓子也有些哑了。
　　“嗯，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帮你请假吗？”电话中的女人语气平淡，没有一丝焦急与关心。
　　这人正是季落安的妈妈，她现在人正海城谋发展，赚大钱。她把季落安一个人留在云城，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以前每当她们要分开的时候，季落安的心里总有太多不舍。
　　而她对季落安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我出去赚钱还不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吗？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操心。
　　这话季落安已经数不清听过多少次了，现在的她早已麻木了没有任何感觉，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现在她什么都不去想，对一切都保持淡然的态度，只要有钱生活就好了，何必去想那么多。
　　“那就麻烦您帮我请一下假了，我等下自己去诊所看一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嗯，我去打个电话帮你请假，挂了吧！”
　　还没再说上几句对面已经草草挂断了电话。
　　季落安也不管那么多，放下电话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中午，气温不断上升，大雨过后天气又回归到炎热。
　　季落安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随后被闷出了一身的汗，有些闷热醒来后她感觉依旧是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她起身，洗漱过后便出门去到诊所。
　　她走了一段路，却发现之前的诊所已经关门了，她只好接着走，好在不远处就有一家。
　　她看了看门上挂着的牌匾——沉言诊所。
　　径直走了进去，诊所内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坐在药柜前，低头看书。季落安不喜欢打扰别人，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这时医生也感觉有人到来，抬头看见了季落安，同时起身顺带扶了扶戴着的眼镜。开始轻声询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就是有点头晕没什么大问题，我来配点药就好了。”
　　“嗯。”医生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后拿出了体温计。
　　“有点发热，坐下来测一下体温吧！”
　　季落安坐着，将体温计夹在腋下。看着眼前的医生，她总觉得眉眼之间与沈星有几分相似。
　　等待了几分钟，她将体温计抽出。
　　医生看了看：“37.4℃有点低烧，昨天那么大的雨，是不是淋雨了。”
　　季落安点点头。
　　“要不给你打一针再配点药，好的快一点。”
　　听到要打针，季落安全身不由得紧绷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直接帮我配点药吧！”
　　“嗯，也可以。”
　　于是医生就在药柜边配药，她拿出裁好的白纸放在玻璃柜台上，又将多种药倒出来，按剂量分好放在白纸里包好。
　　可能是气氛过于冷清，医生便主动开了口：“还在上学吧！”
　　“嗯。”
　　“那个学校啊？”
　　“四中。”
　　“好巧，我女儿也在四中，看你着样子八九年级吧？”
　　“没，刚初一。”
　　“是吗，看你个子挺高的，还以为你是高年级的呢！”
　　季落安礼貌性的笑了笑。
　　“我女儿也刚初一，初一几班的？”
　　“二班。”
　　医生满脸的不可思议：“好巧，我女儿也是二班的，说不定你们认识呢！”
　　“班里的人我还不太熟。”
　　“是吗，我女儿叫沈星。”
　　当听到沈星的时候，季落安也很震惊。真是冤家路窄，这该死的缘分，怪不得这医生的眉眼竟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
　　“沈星同学是我们班的班长。”
　　“那你们是朋友吗？”
　　“不是。”
　　“那你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的，你性格好，她也挺好的而且很热情。”
　　季落安又是笑笑：“沈同学的确很热情。”
　　药配好了，被装进了透明塑料袋里。
　　医生告诉她：“这些包好的药是三天的量，早中晚各一包，刚好九包。药盒里的药，我也写了用量。按照这个吃，三天就差不多可以好了。”
　　“好，谢谢”
　　“不客气。”
　　季落安付了钱之后便离开，她走在路上有点口渴。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拿了瓶水，生病了，她也不想出去吃饭，顺便买点吃的填饱肚子就好了。
　　当她准备拿着东西结账的时候，却看见了收银台边上的冰柜里正摆放着许多品种的冰棍。
　　看到冰棍便想起了沈星的话：要是你输了就给我买一根冰棍。
　　就连当时场景也仿佛历历在目。
　　只是看了一眼，她没有要买的意思，拿着先前选好的东西上前结账，然后离开。
　　然而走到半路，她却又折返了回去。
　　便利店内，她站在冰柜前，看了看里面种类繁多的冰棍，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什么口味的比较好呢？
　　听说像沈星这种类型小女生都喜欢草莓的，还有香草，又或者是巧克力。
　　这时，季落安注意到了，冰柜里面有着草莓口味的心形冰棍，是便利店近期热卖的新产品。她拿了两支，有将其他的觉得合适的都拿了些。
　　选好之后她拎着那些冰棍快速后到家中，生怕半路融化了。回到家中将那些冰棍整齐地放在冰箱里，那两根心形的冰棍却被她放在了最上面。
　　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吃着零食。季落安不禁感慨：不用上学的日子可真爽啊！
　　她就这样消磨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放学了。她走向阳台，心想沈星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快经过这里了，不由自主地想要看看她。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出现在了路上，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放大。可当经过楼下时，季落安却发现她不是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想要上楼。
　　还没弄明白，随之传来的是阵阵敲门声。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垃圾。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便如同消失一般没了声音。
　　季落安整理好后，小跑着去开了门。可门口却没有人影，她向楼梯口望去便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好像是听见了开门声，向楼下走去的人也回了头。
　　两人眼神对视了一下，季落安先开了口：“有事吗？”
　　“有。”她站在楼梯上抬头望着她。
　　“那就进来说。”
　　沈星上了楼来到屋内，季落安在身后随手关了门。
　　见沈星还站在原地，她走向沙发坐下的同时也示意她坐下。
　　沈星放下书包：“好点了吗？”
　　“差不多了。”
　　沈星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打开：“这是今天的家庭作业，记得完成。”
　　季落安黑脸，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竟然连作业都送到家里来了。
　　“谢谢，辛苦了。”
　　“不客气。”
　　沈星准备起身离开，季落安也站了起来，叫住沈星，“这么快就要走吗？”
　　“对啊，你还有什么事吗？”
　　季落安连忙找了个借口，莫名想要挽留她：“今天没上课，怕有些题不会，可以留下来一起写吗？”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着急回家的话，那我就等明天去学校再请教你一下。”
　　沈星欣然答应，季落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要走，打算送她下楼。
　　季落安迈开步，沈星却站在原地。
　　季落安：“你不走吗？”
　　沈星：“我要走吗？”
　　季落安才反应过来，她是要留下来。
　　季落安将她带到书房内，沈星不由得环顾了一下四周。
　　墙壁上挂着几副字画，行书字体。笔笔送到，行云流水。
　　沈星总觉得这字迹眼熟，忍不住好奇：“这些字画是谁写的吗？”
　　季落安看了一眼，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是我妈买的，很多年了，从我记事起就有了。”
　　沈星有看向了书柜，下层是一些故事书和课本应该是季落安小学时候的。而上层放着的却是一些文学类的书籍还有散文诗集，这还不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涉略范围。
　　季落安顺着沈星看的方向看去：“上面那些书是我妈的。”
　　沈星满脸惊奇：“你妈也喜欢看这类的书籍吗？”
　　“不知道，只见她买，没见她看过，每次她回了都会带上几本，可能是带回来之前就已经看完了吧。”
　　沈星点点头。
　　过来坐下吧，写完可以早点回去，不然你爸妈会担心的。
　　她们坐在书桌上，沈星在写作业的时候是全神贯注，仿佛已经入迷。季落安本来向问她问题，可当看到她这幅样子又不忍心打扰，手上拿着笔，撑着看静静地看着她。
　　当沈星写完题，才感觉有一双眼睛正炽热地盯着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季落安却立马眼神躲闪。
　　沈星平静地问： “怎么了。”
　　季落安连忙回答，生怕她想太多：“刚才有道题不会，看你那么认真不忍心打扰。”
　　沈星拉了拉凳子，向她靠近看向作业本：“哪一题不会？”
　　季落安用笔指了指，沈星看了看题目开始认真为她讲解，而季落安却看着她的样子入了迷。
　　沈星讲完，看向她：“会了吗？”
　　季落安虽然什么也没听进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你可以写解题过程了，等下我帮你检查。”
　　季落安拿着手上的笔整个人僵住，虽然不会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去写。
　　不出意外，解题过程和答案都是错的。
　　沈星叹了一口气：“还是得认真听讲啊，季同学。”
　　沈星又重新讲了一遍，这次她也不敢再开小差认真地听着。
　　写完作业，沈星准备收拾东西却无意间看见了书桌角落一本厚厚的牛皮本，封面上是笨拙的毛笔字迹写着的日记二字，排除其他可能这应该就是一本日记本。
　　沈星：“怎么，你还写日记？”
　　“没事的时候写写，已经好久没写了。”
　　“看来你最近过的和充足嘛！”
　　季落安冷笑了一声： “的确，特别是遇见你之后。”
　　“听你说这话，我都无法分辨好坏了。”
　　“那就得看你自己这么想了。”
　　季落安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准备回去吗？”
　　“嗯。”
　　季落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支冰棒走到客厅递给沈星。
　　沈星满脸止不住的兴奋：“你想好和我成为朋友了吗？”
　　季落安听她这么问也如实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
　　冰棍还在季落安手上，沈星没有去接。
　　“只是想谢谢你教我写题而已。”
　　沈星向后退了两步，褪去了脸上的笑意：“谢谢，但是在我们没有成为朋友之前我不会接受。”
　　季落安也没有坚持，她随手将那只冰棍放在桌上：“躺了一天了，我想走走，可以顺路送你回去吗？”
　　沈星没有开口，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出了门，季落安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道路的尽头是一个转角，马路上有一个路牌上面写着西关弄堂。
　　这里没有高楼，基本上只有一两层的建筑楼。但这里却很热闹，两边都是商铺，基本上都是搞批发的，有很多人会来这里进货。街道很长但是道路很窄人多的时候显得特别拥挤。
　　季落安也很熟悉这里，因为在她小时候那是她母亲还没有去海城，为了照顾她也在这里开了家店铺专门卖衣服。
　　也许是小时候对于母亲的依赖，不管是放学还是放假她都不愿意回家，而是来到店里，收摊关门之后再与母亲一起回家。她又想起了脾气暴躁的母亲，早知道是那样，她宁愿每天待着家里。
　　接着往前走，有一条长长的河道，两岸边是垂柳与草地。微风拂过，长长的垂柳枝轻触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吹来青草与野花的阵阵清香，叫人神清气爽。
　　特别是在夏季的夜晚，有许多人喜欢来这里在草地上玩耍，坐在垂柳下的长椅上乘凉闲聊。季落安以前也喜欢待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或者躺着在草坪上。
　　一待就是很长时间，长到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到人们来了又走，长到岸边的路灯熄灭，到最后也只剩下她与这暗夜。
　　因为她有个脾气阴晴不定的母亲，因为害怕被骂被打总要等到她觉得母亲气消了才敢回去。
　　来到这里，她又回想起很多事，想起了她那阴暗潮湿的童年。想起了她被同学孤立，被欺骗背叛。想起了她那个从未见面，但听闻早已死去的父亲，心瞬间寒冷像被冰封。
　　季落安拉回思绪，隐约听见在不远处有位男人在大声叫喊，像是在寻找自己的孩子：“橙橙~~橙橙~~”
　　声音越来越近，季落安看了看四周除了她和沈星好像也没有其他人。
　　沈星好像也听到了，也在向四处张望。
　　她告诉季落安：“好像是我爸在喊我。”
　　季落安还不明所以：“你爸，可是我听他好像叫的是橙橙，你改名了？”
　　“不是，我小名叫橙橙。”
　　季落安突然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拉着沈星又重新问了一遍：“橙橙，你小名叫橙橙。”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像是迫切的想要知道些什么。
　　“嗯，怎么了。”沈星还以为她没听清。
　　季落安的心中好似已经有了答案，恢复平静：“没事。”
　　还没等她们再说些什么，声音已经在耳边清楚响起。她们回过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向他们走来，戴着一副眼镜样子看上去温文儒雅。
　　沈星也在此时向男人的方向走去，小小的人整个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爸，你怎么来了？”
　　男人的语气温和：“等了好久没见你回来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我已经长大了，不会丢的。刚才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只是晚了一点没想到你就来找我了。”随后看向一旁的季落安。
　　男人笑着，摸了摸沈星的头：“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总爱走丢。”也顺着望过去给季落安打了一个招呼：“同学，你好啊！”
　　季落安也礼貌的回应：“叔叔好！”
　　他邀请季落安：“要去家里坐坐吗，你们一起玩会，去吃个饭。”
　　“不用了，谢谢叔叔，我还有事要回去呢？”
　　“好的，有时间再来家里玩。”
　　“好。”
　　沈星向季落安打了招呼：“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季落安向她挥手：“明天见。”随后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便停下脚步回了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季落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在某一刻，她很羡慕沈星。
　　旧地重游，她在这条街上独自游荡，这里的许多地方都藏着专属于她的回忆。
　　天黑了，她回到家中坐在沙发上，余光瞥见了离开时被她放在桌上的冰棍，早已融化，她拿起来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走到书房，翻开了那厚厚的日记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了笔，想了片刻便在纸上写了起来。房间内是沙沙声，笔尖在纸上走过，留下黑色的印记。
　　2005年10月13日
　　没想到我们竟会再次重逢，虽说你的样子我早已忘记，再遇你时只觉眉眼如故，你的名字还深刻在我的心底。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愿意和你成为好朋友。
　　深夜，她的心门也在此刻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