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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兮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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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将陆千遥送去那座庭院后,便转身走了,庭院四周异常安静,一丝声响也无。
陆千遥路过外院,习惯性的往里探看,过去无论手里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朝她笑着俯首行礼的人已经不再了,陆千遥看着小厨房门口摆放的箩筐和干柴,眼前突然浮现出行武站在其中的样子。
她俯身捡起滚落一旁的小箩筐重新摆好,接着朝内院走去。
内院木门虚掩,她手放在木门上突然顿住,将敲未敲之时,突然听见里面有关门声传来,接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虚掩的门很快被打开,行文看着站在门口的陆千遥愣了神,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行文俯首间,已快垂下泪来,他说:“行文恭迎姑娘。”
行文起身时,已红了眼角,他让出路来请陆千遥进入庭院内,陆千遥盯着兮泽的房门,但行文却在她身后说道:“太子殿下他,在姑娘屋内。”
陆千遥脚下一顿,没有再回头看行文,行文看着她多年来几乎没有变的背影,欣慰的又哭又笑。
他冒着被太子殿下责罚的风险将过去的事全盘托出,他赌赢了,太子殿下念了千年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行文眼看着陆千遥进去屋内后,才终于出了院子,行武死在了无极山,他今日终于可以将他的衣冠冢好好埋葬。
屋内的兮泽安静的躺在床里,整张脸白无血色,他睡的那样沉稳,就连呼吸也极轻,他的手放在床边,陆千遥远远便看见他手背上还未消减的几道血痕。
这场无极山之灾应当将他折磨透了,他瘦弱的身体陷在床里,像是一张易碎的白纸。
陆千遥缓缓靠近,睡在床里的兮泽没有一丝查觉,她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兮泽,从他浓密的眉毛至深陷的眼窝,从高挺的鼻子看到毫无血色的薄唇。
她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像这样安静的看着兮泽,他们过去相爱,但每一世的相守长不过一两年。
才一两年,怎么就能让他执着了千年?
“傻不傻...”陆千遥口中喃喃。
她在床边坐下,手抚过兮泽的手指尖,却不敢将他握住,兮泽手背上的血痕还未愈合,正缓慢的往外溢着鲜血。
已经好些天了,便是一个凡人有这样的伤口,这些天应当也该愈合了。
兮泽的里衣之下还缠着厚厚的白布,连手背都受了伤,身上又怎会没有伤痕。
陆千遥取出帕子,轻轻的擦着兮泽手背上流出的血,擦着擦着便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眼角滑至脸颊,接着一滴滴落在兮泽指尖。
她想叫一叫兮泽,这是她许多年都不曾叫过的名字,这两年她口中只有毕恭毕敬的太子殿下。
可悲痛来袭,她开口时颤抖的连声音也无法掌控,她无声的哭了许久,手捏着兮泽的指尖摩挲了许久。
你等了我千年,如今,该我等你了。
陆千遥在九重天的这些天,行文算是有了一个可以共同为太子殿下换药的帮手,陆千遥虽早有准备,但第一次看见兮泽背上的伤口,还是被那些伤口吓到。
他整个背上灼伤与划痕尽在,且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又逢无极山这一遭,他的前胸后背的肌肤没有一处完好无损。
行文撑着昏迷不醒的兮泽,陆千遥小心翼翼的往伤口上涂药,无论她的手哪一下轻了还是哪一下重了,陷入昏迷的兮泽皆毫无知觉。
行文说:“太子殿下这些伤,过去除了我跟行武,今时除了你,无人知晓。”
陆千遥轻轻吹着才涂上的药,说道:“他总是喜欢忍。”
行文撑着兮泽,待药晾干后便同陆千遥将新的纱布重新缠上,行文收拾东西出门后,陆千遥便继续留在屋里守着兮泽。
她甚至连院子也极少去,兮泽睡一日她便坐一日,行文搬来软榻放在床边,她夜里就睡在那张榻上,她不敢离开半步,且时刻盼着兮泽能醒过来,就连梦里也是兮泽醒后叫她的样子。
时日已过半月,兮泽的伤口在缓慢愈合,每日换药时解下的布终于不再血红一片,越是如此,夜里守在床边的陆千遥便越是频繁惊醒,好似兮泽随时都会醒来。
一点月色照进窗来,陆千遥在月色里静静的看着兮泽沉静的侧脸,她今日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那日的行武没能将兮泽送出来,梦里两人皆葬在了无极山下。
陆千遥再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便是兮泽在大火里叫她的名字。
她静静的看了兮泽片刻,突然起身坐往兮泽身旁,手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她可以毫无顾忌的将那只手握在手心里。
那一夜她睡在兮泽身旁,耳边是兮泽轻柔的呼吸声,那只手被她握了一夜,直到天亮。
兴许是兮泽的呼吸声让她心安,这一觉竟睡了许久,往日再也盼不到天亮,今日一睁眼便是刺眼的光。
行文始终没有来敲门,她一时间也未急着从兮泽身旁起身,她闭着眼睛轻轻蹭了蹭兮泽侧脸,轻声说道:“天亮了,你还不醒吗?”
她突然想起青禾刚来九重天的那几天,夜里睡不安稳,每日都盼着天亮,好容易挨到天亮兮泽却闭着眼继续睡时,她便是这样轻轻蹭着兮泽的脸叫他。
“醒了。”兮泽说。
陆千遥沉浸在回忆里,耳边兮泽那句醒了迟迟不散。
“醒了。”
“醒了...”
陆千遥困意全无,瞬间从床上坐起,床上的兮泽正在晨时的阳光里笑着看她。
陆千遥呼吸一滞,大气也不敢出,仿佛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将这场梦境惊醒。
她眼前的兮泽已经睁开眼,终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兮泽先伸出手,但这一刻陆千遥离的稍远,他用尽力气才只碰到她的指尖,他用手指钩住陆千遥的指尖,蹭着她手上的一点温热。
“我果然...不是在做梦。”
清晰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陆千遥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滴落在兮泽手背上,刺的他浑身伤口生疼,但他动不了,更不能将眼前哭泣的人抱入怀中。
但他知道,他心爱千年的人回来了,他心爱千年的人终于回来了。
“千遥...”兮泽轻声喊道,“你不要哭,我没事。”
“好...好。”陆千遥低着头,声音哽咽又颤抖。
但她的眼泪却还是没有止住,她握着兮泽的手往前,好离兮泽能再近一些,但此刻的兮泽分明也红了眼睛。
陆千遥俯身过去,将他从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擦掉,她问道:“何时醒的?”
兮泽说:“不知道,我做了很久的梦,梦见你走了,突然就醒了,醒来你睡在我身边,我以为我还在做梦。”
陆千遥用袖子擦了把脸:“怎么不叫醒我?”
兮泽笑道:“我怕这是场梦,所以不想醒来。”
陆千遥捏着兮泽骨节分明的手指,用这点肢体接触来告诉兮泽,这不是梦。
兮泽说:“是不是行文他说了什么。”
陆千遥点点头:“你别责怪他。”
兮泽叹了口气,却又突然笑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许他说吗?”
“为什么?”陆千遥问。
“是我不敢”,兮泽突然笑的苦涩,“我怕你知道以后也不会在意,怕你真的要忘了我去跟别人重新开始。”
陆千遥指尖伸去蹭了蹭兮泽侧脸,她俯身看着他:“你傻不傻。”
“我...”
兮泽还欲说什么,陆千遥却突然凑过去稳住了他的双唇,兮泽好容易想抬起些手将她抱住,又被陆千遥按回床上。
陆千遥微微抬起头,双唇短暂分离,但鼻息仍纠缠在一起,陆千遥贴着兮泽鼻尖,轻轻的说:“你受伤了,别动。”
醒来后的兮泽伤势开始快速好转,药物和他不断恢复的内元里应外合,才过两天他便已能在陆千遥的搀扶下下床行走,他开始去往院子里坐着,听行文汇报近来的事。
行文说:“天后已经回来了,说要来看你,被我拦下了。”
兮泽问:“她有没有问我的伤势?”
行文说:“问了,我说殿下脸受了些轻伤,近几日不便见人,等好了以后会去向天后请安。”
兮泽点了点头,行文又道:“各处封闭的仙山已经逐步打开,但没有人来九重天。”
“哼。”
兮泽嗤笑,但没有再接着说什么,片刻后才问道:“行武他,安顿好了吗?”
行文眉目低垂,神情自若,他微微俯首,说:“安顿好了。”
兮泽沉默的看着行文,行文行武这对兄弟,已陪在他身旁几千年,在这无情无义的九重天里,他们虽是主仆,更像兄弟。
“去编写请柬吧,半个月后我要设宴,请各处仙山赴宴。”
众仙山包括九重天人人谈无极山色变,人人都以为九重天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没有能力封印住呼之欲出的万妖王和赤瞳魔,这两个魔头积压了万年怨气,一出来必定要大杀四方,第一个要杀的,只会是九重天。
他们不敢动手,唯恐两个妖魔一出来就朝他们报复,所以偌大的仙山仙岛,无人出手相助。
就连天后也出去躲着,还带走了一半的天兵。
他非她亲生,往日那些不过是虚于表面,但兮泽不怪她,甚至不怪任何可以出手但未出手的人。
蓬莱瀛洲等仙山皆未出面,恨不得就此消声觅迹,这些人的不作为,甚至比不过在他们眼里身份低微的修仙门。
所以兮泽要设宴,宴请四方仙山,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臣终究是臣,而他九重天太子兮泽,往后不会对他们任何一个只懂得贪图享乐的仙山,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