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虚空的馈赠 ...
-
饿得要命,喉咙里火烧似的,胃里是蚂蚁啃噬般细密绵延的疼痛。
距上次胡子男发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两日,他的确是个“真男人”,说到做到,没给淮谛送一粒米,只差人放了浅浅一碟子水。
淮谛嘴上的胶带已经被取下来了,但手脚仍然没有松绑,要是想喝水就得像动物一般伸出舌头舔着喝。
他半点没碰,直接把那碟子踹出了铁笼。
胡子男听手下说了,不屑地冷笑着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屈服了”,而后再也没派人送东西来,只是偶尔有人进来看他是否还有气。
直至现在,淮谛是半点食水都没碰过,浑身没一点力气,连根指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人饿的时候连睁着眼都费劲。淮谛这两日全靠睡眠节约体力,但是饿到现在,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难捱的空虚让他眼前发黑,想睡都被饿醒过来。
他强忍着全身上下的不适,闭着眼无力地喘息着,以汲取唯一能汲取的空气。原本红润的唇色如今却泛着不详的青灰色,面白如纸,曾经灵动的黑色双眸下是深深的眼袋。
他知道再这样虚弱下去的话,等待他的结局只有死亡。但他仍然不愿意屈服。
他这两天也想过找机会利用沙漏逃跑,但这几乎不现实。一是关着他的笼子根本没有被打开过,他根本没见过钥匙的影子,根本没办法凭借沙漏和转移术偷到钥匙;二是这里的守卫个个虎背熊腰,即使他吃饱喝足也难以逃出生天。
不知道柯达老师现在怎么样了,一定很担心吧……
还有沙漏,也没来得及还回去……
淮谛迷迷糊糊地想着。恍惚间听见仓库门口传来几声响动,但他已经连抬头去看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接着刺耳的“咯啦”声在淮谛耳边响起。
他费力睁开双眼,看见笼子上被徒手掰弯的铁杆,然后是一对熟悉的、覆盖着黑色皮肤的宽厚手掌。
他感觉自己被人从笼子里抱了出去,搂在了怀里,并且割断了他手脚上束缚已久的布条。
他看着那头银白色的发丝,以及那副熟悉的纯黑面具,认出了对方,于是他顺从地将递到唇边的水吞咽了下去。
淮谛听见一声饱含痛苦的叹息。他努力抬起头来,看见的是男人未完全被面具遮蔽紧绷的下颌角。
男人给他喂完了水,又不知从哪拿出一碗还冒着丝丝白气的稀粥来。
饿的狠了,哪怕是寡淡的白粥的味道也让淮谛对它产生了充分的联想——软、绵、香浓细滑——只是闻到那股气味,淮谛刚刚才湿润过的口腔便控制不住地分泌出大量唾液。
他不得不将过量分泌的口涎吞咽下去,两只黑色双眸总算回归了一些灵动,却是泛着红,死死地盯着那碗稀粥,像是看着什么难言的珍馐。
粥是温的,并不烫嘴。男人便像先前喂水一般将粥送到淮谛唇边,看着他的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下去。
终于获得食物的这一刻,淮谛甚至完全忘却了对男人此刻出现在此地的疑虑,只顾上发狠似的吞咽。很快,一小碗白粥便被他干了个精光。
淮谛意犹未尽,甚至真的有了将碗底也舔舐干净的冲动。见他一直盯着碗底沾着的些许米粒,男人便将粥碗收了起来,接着摸了摸他干枯毛躁不复光滑的发丝。
在淮谛看不见的面具下方,男人一金一灰的双眸中满是心疼,随即是浓如实质的暴怒。
但面对着淮谛,他始终伪装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只道:“暂时不能吃太多,先离开这里。”
淮谛张口想回应他,尝试了好几次发声无果之后,才最终艰涩地吐出一个“嗯”,算是对男人所说的回答。
男人将他背起,背微微向下弓起,以便淮谛能够在双臂无力的情况下稳当地挂在他身上。
淮谛的脑袋垂在男人的颈侧,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钻进他鼻腔。
那个男人再不发一言,背着他走出了仓库。淮谛看见门外倒地的人体,不愿去细究那股铁锈味的来源。
似乎是勘破了他心里的不安,男人终于开口:“他们都还活着。”
似乎是为了向背上的黑发少年验证自己所说的话,在男人路过一具“尸体”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
只见那身材魁梧的“尸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双手捂嘴想要把冲到嗓子眼里的尖叫咽回去,结果发出了“嘤”的一声。
淮谛:……
男人倒是没在意“尸体”发出的诡异声响,或者说他只在意淮谛,在意他的身体状况、他的感受、他的想法、他的一切。
他说:“睡吧。我带你走。”
*
再次醒来时,除了略显空荡的肠胃有些不适以外,淮谛称得上是神清气爽。
他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床揉成一团的绒被,眯着眼,浑身是让人愉悦的乏力感,让他想就这么一辈子赖在床上,一时舒适得不知今夕何夕。
“醒了?”
他听见一个略显熟悉的低沉男声。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被魔法灯的灯光映成暖黄色的发丝,随后是一副让他感到心安的黑色面具。
哦,是他……
淮谛的脑海中闪过先前经历过的慕慕,登时瞳孔放大。
是他救的我!
男人见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边觉得好笑,一边翻出了准备许久的措辞,就等着他发问。
结果淮谛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吐。
双双沉默,面面相觑。
魔法灯的灯光“噼啪”地一闪,首先在这场名为“尴尬”的对弈中认输的是银发男人。
他有些无奈,提示:“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黑发少年又是一愣,眉目中显现出一丝纠结,小心翼翼地试探:“嗯……有什么是我能问的吗?”
“哦哦!是这个!”他突然像是醍醐灌顶般大叫,一把扯下腰间挂着的沙漏,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还给您。”
银发男人缓了很久,吐出一口浊气,将少年伸出的手按了回去,面具下的的英俊脸庞面无表情。
“布莱克,我的名字。”
“沙漏就是给你的,作为报答。”
“现在失业了,能不能当你的骑士?”
淮谛从他浓缩的三句话中,仿佛窥探到了:一个名为“布莱克”的骑士哪怕十分努力却始终处于失业边缘于是被迫以珍贵的传家宝魔法沙漏寻求下家却屡遭拒绝最后只好求助一个热爱魔法的少年希望自己在失业以后能够在他那拿到一份微薄的工资难怪那碗粥那么稀!
布莱克也从他逐渐从讶异再到震惊最后变成怜悯的眼神之中读懂了,这小子大概率是给自己脑补出了一本名为“被嫌弃的布莱克的一生”的书,长约百字。
别无他法,布莱克只好从头开始向淮谛详细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来不善言辞的他,这次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将那本《被嫌弃的布莱克的一生》在黑发少年脑海里上锁删除。
大致说来,就是布莱克偶然得到了那枚沙漏,为了报答他与少年初次见面时的避雨与一餐之恩他才将沙漏送给少年。
而据他所说,这次营救也纯属偶然。作为拉默城执法官之一,这次他是接到任务去清剿狂狮帮,淮谛正巧被关在他负责的区域。
但为了好好安置少年,他私自离队,这种行为属于重大违纪,导致他被开除。又想到淮谛在约书亚城的魔法商店里干活,应该是个魔法师,便希望成为他的魔纹骑士。
而且,他补充,自己不贵,包月只要一金币。
每月一金币确实不算很多呢,毕竟他光挣外快每月也能赚上几十金币了……不对!淮谛思忖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布莱克应该误会了。
“我不是魔法师,我甚至连魔法学徒都不算呢。”淮谛认真解释道,并且把沙漏又塞回了男人手里,“这个沙漏并不只是一个普通沙漏而已,它是一个珍贵的魔法道具,我不能收,还是还给你吧。”
接着他又郑重道:“非常感谢你救我出来!如果你想找一个魔法师成为魔纹骑士的话,我一定会帮你的!”
拉默城主又一次在黑发少年身上品尝到了无力的感觉,这家伙看着脑袋挺灵光的,怎么人这么轴!
“不……”布莱克在心里叹气,把沙漏又塞回去“如果你真想感谢我救你,就收下这枚沙漏,让我成为你的骑士吧。”
“这怎么行!这样实在是太委屈你了!”淮谛一脸坚决,再次将沙漏递过去。
布莱克:“不委屈,你就收下吧……”
他们二人互相推拒起那枚小小的沙漏来,这架势与东方过年收红包时如出一辙。
最后布莱克实在有些受不了了,他斩钉截铁地宣布:“就这样,沙漏归你,骑士归我,没有问题。”
他陡然站起身,又给淮谛端来一碗熬得粘稠的肉粥,把碗塞进他手里,道:“你现阶段只能吃流食。好、好、消、化!”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门,只留下发出”一声訇然巨响的门板,以及沙沙作响灰砾直落的墙壁。
淮谛因着身体虚弱且刚刚睡醒,颇有些吃力地捧着沉甸甸地粥碗,思考起那一字一句的“好好消化”到底是叫他消化手里的食物,还是消化自己被迫强买强卖的消息。
大约是布莱克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换过衣服并做过清洁,他现在身上很是清爽,并没有长时间没洗澡之后身上那种粘腻的感觉,甚至连口腔里都没有通常睡醒之后的干涩。
拿起调羹,他一边慢吞吞地吃着粥,一边观察起自己所处的环境来。
这是个地下一居室,整个房间里装饰贫瘠,简洁但并不显得粗糙。床正对着一个一眼能看到底的盥洗室,不大,但是洗浴物品齐全,甚至还放了一个浴缸。
房内四壁都好好地刷着干净的白漆,地面铺着铮亮的实木地板,但能称的上家具的只有他身下的唯一一张床铺、一张桌子、还有一张带靠背的座椅。
他有些惊喜地发现桌子上摆着一个刷洗干净的帆布包,正是被胡子男抢走的那个。他动作缓慢地下了床,将吃完了的碗放在桌上,拿过失而复得的帆布包。
帆布包的背带当时被胡子男粗暴地扯断了,如今却被细密的针脚缝合得好好的。他打开帆布包一看,发现里面的物品都没有丢失,包括自己的笔记本,甚至连胡子男抢走的那几枚金币都物归原处。
这个帆布包是柯达送给他的,连同着那个笔记本,作为他的入门礼物,淮谛很是珍视这两样东西,相比起来那几枚金币都没那么重要。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布莱克做的,心里不禁对他升起了更多的感激。
他攥着帆布包沉思了许久,然后将一枚金币放在了桌子上。
他想好了,如果是布莱克确定想做他的骑士的话,自己一定不会亏待他的。倘若男人找到了更理想的魔法师想要离开,他不会阻拦,并且要将沙漏还给对方。
下定决心以后,他舒了口气,继续观察起房间来。
他发现这个房间只有一扇窗户,是那种封死的雕花窗,镶嵌在墙壁上部。他站在床上向窗外张望,看见外面是陌生而灰暗的路面,他知道自己仍然在拉默城里。
他猜测这里是布莱克的居所,犹豫了一会,又赤着脚去开门,却发现门从外边上了锁。
再次处在封闭的环境里,淮谛显得有些不安。他拽着自己的帆布包,略微焦虑地咬着下唇,脚趾在有些冰凉的棕色地板上蜷缩。
就在此时,步伐声和捣锁声从门外传来。淮谛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好几步,面容上满是紧张。
门开了,外面不是别人,而是新晋骑士布莱克。
他站在门口,身上套着淮谛第一次见他的那件黑色斗篷,手里拿着几样东西。高大的身躯几乎堵满了门框,但他看着淮谛一脸警惕的模样,一动不动伫立在门口,反而显出几分不知所措来。
淮谛认出他来,知道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他渐渐放松自己紧绷的身体,吸了吸鼻子,低头垂眸张口道……
“抱歉。”
黑发少年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口的骑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抢了自己道歉的话。
*
布莱克在一霎那想了很多。
当他开门看见黑发少年那一副受过惊吓而风声鹤唳的模样之时,一股名为后悔的情绪像是汹涌的浪潮般,霎时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很后悔,十分后悔。
他不该仗着自己拉默城主这一身份,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能保护这个单纯的少年,而随意把通往地下城的通道透露给他。
结果他连通道出口处有帮派新迁都不知道,甚至过了整整两天才找到被虐待得不成人样的淮谛。
他根本不敢想象倘若自己再晚些找到少年会发生什么。
他不会让这个所谓的雄狮帮继续存在,至于那个帮主……呵,不会让他那么快就和他的帮派一起消失。
他眸光一冷,又缓缓升温。
这事不能让淮谛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愧疚不止。
这次发生的事就当给自己的教训。从此以往,他会时刻保护少年,不会让他受到哪怕半点伤害。
视线仿佛能穿透少年瘦弱的肩胛,布莱克看向他的背心,面具下的薄唇微微勾起。
两片精致的蝴蝶骨中央,有一道猩红色的刻痕,宛若一只闭起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