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朱莉亚》夏日大吉

6、第六章

　　来到平宁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下起大雨。我大概是白天睡的太多，夜里睡得格外轻。落雨声刚响起我就一个翻身下床，跑到阳台把肖季凌那件衬衫收回来。昨晚我洗的时候看了眼标签，Nancy说的果然不假。

　　我看着资料等到8点多，估摸着他该醒了，跑到隔壁给他送衣服。他大概是刚洗完澡，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穿了件宽大的灰色T恤，看起来仿佛一下子小了好几岁，整个人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状态，笑着跟我说早安的时候既活泼又亲切。但下一句又回到了十足的客气：“谢谢朱小姐了，一件衬衫而已，还要麻烦你洗。”

　　我心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先生小姐”的这么客气，嘴上还是回：“肖先生客气了，昨天也麻烦你了，应该的。”

　　早餐照例是身兼数职的前台小哥下厨。老实讲从踏进豪洲酒店那一刻起我就没指望还有早餐服务，更没想到小哥还把桌子拼成长条，有模有样地摆了个自助早餐的架势：一个大桶装粥，一个大桶装豆浆，两桶之间隔着各式咸菜若干，都用小碟子乘着，外加一篓煮鸡蛋。

　　我说：“厉害啊，其实就我们两个入住，没必要搞那么有仪式感。”

　　前台小哥挺挺胸：“豪华酒店含早是国际惯例，别的酒店有的我们也得有。现在主要是人手不够，等发展起来了我们的服务范围还能拓展。”

　　肖季凌跟着笑：“你以后一定能当豪华酒店老板。”

　　早饭将将吃完，外面就有来车的声音。我先听见司机小张的大嗓子在门外喊：“大陈你怎么把货车停外边了啊？”

　　前台小哥边往外走边回应：“这酒店连个围墙都没有，哪有什么外面里面的。哎张哥你帮个忙，这车我们开出去了就开不回来……”

　　我和肖季凌起身往外走，迎面撞来一个火急火燎往里走的男人。还好肖季凌及时拉了我一把，我才没撞到这大哥身上。

　　那个人站定，打量了下我们，试探着问：“是朱小姐和肖先生对吧？”

　　肖季凌同他握手：“对，这位是华正的朱莉亚小姐，我是金石的肖季凌。您应该是新峰科技园项目的王经理？”

　　“是，”王经理和我们握手，“二位要来应该提前个三五天跟我们说一下，我们也好做接待准备。”

　　我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个项目报告新峰希望10天内再更新一版，我们想着越快越好，就赶紧来了。您是甲方，哪能麻烦您做接待准备，就是得耽误您一点带我们看看这边的情况。”

　　“这都好说。”王经理探头看了看酒店情况，说“你们怎么住到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在市区的酒店住，昨晚小张才告诉我你们住在这。”他又回头责怪小张：“怎么回事，怎么安排到这种地方住了？这又偏又远的，条件太差了，一路开过来我都快吐了。今晚就给二位安排到市区里住。”

　　肖季凌说：“谢谢王经理好意。我特意麻烦小张的这里，这个酒店离园区最近，我们想随时去园区看看也很方便。就是委屈朱小姐了。”

　　我赶紧摇摇头：“没事没事，这里蛮好的，什么都有。”

　　王经理看着我俩的额头，问：“二位头上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都是没留神磕碰了一下，没多大事情，今天路上要是路过什么小诊所换个药就行。”

　　王经理好像也没心思再和我们多客套，招呼我们上车：“本来呢，应该是把园区大致都走一走看一看的，但这片地太大了，大概有个20万亩，咱们这次就往离得最近的地方看看。”

　　我们一行人在车里摇摇晃晃转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其实真的没什么好看的，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荒地，大部分地方土地还不平整，早上大雨过后更是泥泞不堪，我们的车甚至还陷进泥里，大家还要下车推。

　　王经理说：“二位也都看到了，这片地呢，说是要七通一平了，可实际水电网覆盖率太低了。我们收购完后期投入还要很多，11亿其实都说高了。”

　　我拍拍手上的土：“条件确实差了点。”

　　王经理说：“下午就安排了和资源局的刘主任见面，咱们三方达成共识，都好交差。”

　　我说笑笑，说：“我们就是写园区规划的乙方，新峰和平宁达成什么样的共识，我们就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写。”

　　下午的会谈也异常顺利，我和肖季凌毕竟只是做咨询的乙方，全程点头微笑装乖巧就可以，只管看刘主任和王经理讨价还剑。王经理摆事实讲道理，确实，那块地的情况就在那里摆着，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许多。刘主任倒也没有极力争取，只说到正式拍卖的时候交付情况肯定会比现在好些。两边一唱一和，地价暂时被拉扯到13亿。

　　我再么没经验也能看出些门道了：一个有心压价，一个有心放水。会谈早早结束，我们也早早吃了顿饭。大概是因为肖季凌是金石那边派的人，王经理和平宁对他格外亲近，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肖季凌来者不拒，笑呵呵地该喝的酒一滴没落下。我知道别看他现在既亲切又客气，心里还是对这个结果将信将疑，心想这真是个小狐狸。

　　夏日昼长，我们回到豪洲酒店的时候天仍然大亮。我们还有各自的汇报要做，就各自回房开启了酒店加班。

　　我把大致情况编了条微信发给江倪，他今天回复得倒比平常快得多：“准备一下，3分钟后开个视频会。”

　　我赶紧调好设备正襟危坐，3分钟后江倪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的摄像头大概就是随手扳了个角度，视角从下往上，把脸拉的不成比例，可就算这样也还是能看得出刻薄和英俊。我一句招呼都没打完，就看见他拧着两条浓眉凑到屏幕前，打断我问：“你额头上怎么回事？”

　　我跟他简单解释是摸黑不小心撞了一下，破了点皮而已。

　　江倪退回去靠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往桌子上一搭：“我以为你被当地人揍了。”

　　我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头儿，再说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

　　江倪撇撇嘴：“殃及池鱼你懂不懂？科技园那个项目就是一滩浑水，一个不小心就两边不讨好。你把今天的情况再给我仔细讲讲。”

　　我原原本本讲完，肖季凌对我说的那些对新峰项目的疑虑，我犹豫一下也同江倪说了。江倪抱着手臂一晃一晃：“黄总那做破庙里也有肖季凌这样的明白人。新峰和平宁怎么说你就听着，就是别表态，特别是别代表华正评估地价。如果他们让你改报告里的数字，也别答应，就说一切等我过去再说。”

　　我点点头：“头儿你放心，他们怎么讨价还价都是他们的事，华正的报告不会给任何一方当背书，我明白的。”

　　江倪说：“嗯，总之你记得别给自己找麻烦。我只需要你去那边走个过场，能摸出些门道最好，搞不清楚也无所谓，回来跟我商量完再说。本来到这种地方出差应该优先派男同事，但我们组这段时间人手实在安排不开。你也知道我们这行，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牲口用。”

　　我大概是被前台小陈给洗脑了，说：“这里就是地方偏了点，条件倒也还行，什么服务都不缺……”

　　江倪坐起来，说：“那就好。我下面还有几个会，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少惹麻烦少说话，也注意点伤口别破了相。”伸手挂断了视频。

　　我松了口气躺在床上，江倪这个人面冷心热，大部分时间毒舌，但从不会让手下的人自己扛这种处处是暗雷的场面。我默默数了数日子，最多再有个三天，江倪和黄总也总该过来了。这几天我就只管再多去园区转一转，把土地状况的报告更新一版，剩下的等他们来了再说。

　　我正盯着天花板出神，听到隔壁有轻声门响，应该是肖季凌出门了。这个时候他要去哪里？我想起江倪让我盯紧点肖季凌，抓起手机跟了出去。

　　“肖先生去哪里散步？我们一起啊。”我小跑过去赶上他。

　　肖季凌看着我欲言又止，说：“就是想随便走走。”

　　其实大部分时间里我是相当会察言观色的，我能感觉出来他并不很想让我与他同行。但今天王经理领着我们看园区时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我想肖季凌也一定有同样的疑惑，我决定后厚着脸皮跟定他。

　　“那正好，我晚上也吃多了，一起走走。”

　　这一路我们各自心里都有事，也没怎么说话。终于慢腾腾走了大概有半小时后，肖季凌站住了：“朱小姐先回去吧，天要黑了。”

　　我摇摇头，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如果你是往那边走的话，我和你一同去。”

　　朝那个方向大概再走个5公里，有一个小土丘。这片园区地还没铺平，土丘遍地都是。但那个土丘我记得，因为开车路过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土丘后面好像藏着什么大型设备，隐约露出了一个机械臂的边角，肖季凌也一定看见了。

　　肖季凌看着我：“你还是先回去。我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人或是有什么设备，但等我回来，一定会如实告诉你我看到的，这样可以吗？”

　　我摇摇头：“我去了肯定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我确实需要搞清楚这里还有什么猫腻，我也要对上负责的。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个几天，我就算现在不去，也总要找时间去的。”

　　他没说话。

　　我接着怂恿：“我看就现在去，天要黑不黑的，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白天谁知道王经理会拉着我们去看那片地？反正肯定不会是那片！”

　　他还是在犹豫，没有答应我。

　　我继续劝他：“我们只是远远地看，不去惹麻烦。”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再三嘱咐我：“朱小姐，说好了我们远远看清楚是什么设备就走。”

　　我们闷头大概又走了好久，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才走近。土丘后面是几台像梯子一样的大型机器，旁边搭着顶小帐篷，但没有亮灯，应该是看守的人离开了。

　　我问肖季凌：“这是什么机器？”

　　肖季凌说：“钻井机。”

　　我愣了一下：“钻什么井？打水吗？”

　　肖季凌叹了口气，说：“探测煤炭，钻矿井用的。我们走吧。”

　　我大吃一惊，这么个荒地下面居然有矿？平宁产煤吗？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脑子转得飞快，一把拉住肖季凌：“新峰想用这么低的价格买一片矿区？”

　　肖季凌说：“平宁未必知道这是一片矿区，我想只是新峰抢先探测到了，想趁着平宁还没发现赶紧把交易达成了，最好是赶在开始修路通气之前。”

　　“对对，”我跟着他的思路说，“只要平宁还没有搞基建，就不会发现底下有矿，新峰正好还能以基础设施没做好压一压买地的费用。可这种土地挪用合规吗？”

　　肖季凌摇摇头：“合不合规，还要看新峰怎么操作。”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无论如何，这片地的价格评估不能由我们来做。”

　　我头一次遇上这种事情，就算搞清楚了新峰在玩什么猫腻，我也有太多疑问。平宁真的不知道新峰在探测吗？如果这片用来做科技园区的地最终变成了矿区，周边的居民会同意吗？如果平宁不知情，那作为新峰的乙方，我们应不应该告知平宁他们贱卖了一片宝地？

　　我们就这么各怀心事沉默地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扭头一行人正朝我们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