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有仙山》梁饮冰

15、试探

　　他说话的声音不再像飘在天上的丝线忽上忽下、忽轻忽重，像滴了雨珠压住丝线，落到地面，有了厚度。
　　山海商会！
　　山海商会跟连环血案也有关系？
　　贤雅在脑子里思考案子发生至今她搜集到的所有线索之间的联系。
　　当然她不会傻到让对方知道她的心理活动。
　　“山海商会有所耳闻，咱们东土最大的商会，你们找我做甚，你们是担心我们查瘪瘪巷的案子？”
　　卓修道回去坐下，他仰视贤雅，丝毫没有邀请贤雅一同坐下的意思。
　　“贤雅姑娘猜的没错，我找你确与瘪瘪巷的案子有关。”
　　“哦。”
　　贤雅挑眉。
　　“你们想知道什么。”
　　卓修道先是笑了笑，继而正色道。
　　“真相。”
　　贤雅因为过于震惊而大脑没有反应导致她呆立原地说不出话。
　　卓修道起身向前，再次走到贤雅面前，两人对视。
　　“我这个人好奇心很重，我很好奇瘪瘪巷的真相。”
　　贤雅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脸上登时绽放出一朵花来，开心的模样显露在她脸上。她上前一把抓住卓修道的手。
　　“原来咱们是志同道合的道友啊！道友，你好。”
　　贤雅一改先前的谨慎态度，她笑出花的模样仿佛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满眼都是卓修道的模样，脸上荡漾出娇羞的红晕。
　　她低下头不敢直视卓修道，仿佛很难为情的模样。
　　她嗫嚅着开口，声音小小。
　　“那个，我可以叫你修道哥哥么。”
　　说完立刻直视卓修道的眼睛，眼里满是星星般的期待。
　　卓修道那张看起来似乎完美面具的脸上有了裂缝，他不自在地挤出笑容，像个僵硬的机关人偶般点点头。
　　“修道哥哥，这样吧，既然咱们要查案，不如你加入我们求道社吧，我们还有三个人，人多力量大。”
　　贤雅满眼期待看向卓修道。
　　后者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他笑了，放开大干一场的笑。
　　“当然可以，在下求之不得。”
　　也许是认同了贤雅，卓修道邀请贤雅坐下，等候在门外的侍童端着托盘进来，送来两杯黑褐色的液体，用装饰着精美花朵的陶瓷杯装着。
　　贤雅注意到这个陶瓷杯体侧面有半圆形的把手，她看到卓修道拇指食指一同捏住把手拿起杯子饮下杯中液体。
　　“这是什么？”
　　贤雅并不着急品尝杯中佳酿。
　　“这是西土才有的美味，咖啡。”
　　卓修道放下咖啡杯。
　　“你尝尝，在东土你是第一个品尝咖啡的人，这等美味连东土的皇帝都无缘。”
　　贤雅笑了。
　　“你这话很有大逆不道之嫌哦，修道哥哥。”
　　贤雅故意用着撒娇的语气。
　　卓修道不接茬，他笑了。
　　“那么，我的贤雅妹妹，你要去举报你的修道哥哥么。”
　　蓦地，贤雅想吐，这做作的对话令她自己都作呕。
　　卓修道看出她的不适，他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饶有兴致凑到贤雅跟前，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她做出皱眉吐舌的表情，眼皮眨也不眨。
　　他看贤雅，贤雅就瞪着眼珠看他。
　　“你看什么。”
　　“看你啊。”
　　卓修道还在瞪大眼珠看贤雅，眼皮眨也不眨。
　　他补充道。
　　“我好奇啊，人类的表情让人着迷。”
　　“你的爱好很别致。”
　　贤雅的话似乎唤回卓修道的神识，他喃喃道。
　　“是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说明咱两投缘。”
　　贤雅笑眯眯回应。
　　卓修道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说归说，闹归闹，两人坐下来短暂互相调侃之后，还是回到他们最初的目的，案情。
　　贤雅自然要趁此机会弄清心中的疑惑。
　　她并未完全相信卓修道，毕竟能够出现在总督府后院，还被总督亲自招待的人，绝非凡品。
　　卓修道提议集合求道社众人，集思广益，大家一起找线索。
　　贤雅思索一番，同意他的提议。
　　二人正要离开时，有人没有敲门就推开房门。
　　进来一个穿黑袍的人，兜帽罩住半张脸，看不清容貌。那人抖抖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摘下兜帽，露出漂亮的金色大波浪卷发，一边自顾自说话。
　　“来这么多天，我还是不习惯你们东土的气候，夏天怎么能又热又潮湿呢。”
　　是女子的声音。
　　那人继续絮叨。
　　“我现在根本不敢去太阳下站着，站不了几分钟我就除了一身汗，我这头漂亮的金发被弄湿可就不好看了。”
　　她抬起右手，用宽大袍子的下摆擦掉额头的汗珠。
　　“我真不明白，卓君，你怎么能一滴汗都不出？”
　　说罢，她转过脸来。
　　贤雅看到正脸的瞬间，震惊得差点忘记了呼吸。
　　好美的人啊！
　　雪白细嫩的肌肤如刚剥壳的鸡蛋，细腻透明得看不到一丝皮肤的纹理，更美的是她的五官，特别是眼睛，她的眼睛不同于东土人，碧蓝的眼眸，深邃的眼眶，以及高耸的鼻梁和挺拔有力的唇，她有一种贤雅在西土人身上没看过的坚毅的美。这种力量感，她在她自认为最美的人——红缨身上也未见过。
　　卓修道微微一笑，一动不动。
　　“首席过誉了。我这人体寒，不怕热。”
　　“哦。”
　　首席拉长了声音，但她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此时她也发现了房间的另一个人，贤雅，她发现卓修道竟然跟一个陌生女人独处在一个房间里，嗅到八卦气息的她兴奋地眯起眼睛。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卓君”
　　她顿了顿，眼神斜过尚未意识到自己成为八卦对象的贤雅。
　　“跟这位美丽的女士的约会。”
　　“美丽”两字加了重音。
　　卓修道依然微笑，对她的八卦不置可否。
　　“首席若无要事，不如等我这边约会结束，我们另寻时间详谈。”
　　首席——尤利亚开心的给自己寻了个借口。
　　“今天天太热，下次天气凉爽的时候，我们再单独约。”
　　说罢，转身离去，但是关门时转身给卓修道抛来一个媚眼。
　　卓修道笑着接下。
　　整个过程看得保守的东土人——贤雅一愣一愣的。

　　半个时辰后，求道社四人集合在鹤园湖心亭中，以及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看他们四人日常寒暄斗嘴的卓修道。
　　贤雅笑眯眯看着众人。
　　“各位，没有什么想对我们新成员说的？”
　　红缨斜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卓修道，冷眼冷语道。
　　“听闻卓会长好奇心很重，我也好奇心很重一把，我这个小小修道之人很好奇横行霸道东土四方的山海商会的会长怎么会对众生道中小小修道之人的求道社感兴趣。”
　　不知是否是为了阴阳卓修道，红缨在说“会长”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卓修道并未慌张，他的声音好像没有情绪起伏，他面上好似带着微笑的假面具，他按照某种标准般抿嘴轻笑两下，他的眼神盯住红缨，眼底却毫无笑意。
　　然而，世事并不会如人愿，总有些人不会看人眼色，非要戳穿掩盖在面上的窗户纸。
　　嗯，这个人说的就是我们的主角。
　　贤雅仿佛天真的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女，她蓦地闪到卓修道面前，嘟起嘴巴，用着极其甜腻的声音毫不留情掀开这个不开水壶的壶盖。
　　“修道哥哥，我也很好奇呢，修道哥哥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看上我们这样的小人物，难道真是我们祖坟上冒青烟？”
　　“尹姑娘怎么会认为自己是个小人物？即便你现在是，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是搅动天地的大人物。”
　　贤雅作出震惊的表情，又转为不敢置信，又转为羞涩。
　　“修道哥哥，你竟然如此看重我。”
　　贤雅脸上少女的娇羞也震惊了其余看热闹的三人。
　　“那日在总督府，我就注意到尹姑娘颇有胆识，不同于寻常女子。”
　　这句话不知哪里惹到红缨，她略带酸意道。
　　“当日在场四人，卓会长只注意到贤雅，想来在卓会长眼里在场其余三人都是没有胆识的庸人怂货吧。”
　　聪明如贤雅当然立即明白红缨的意思。
　　她立刻俯身抱住红缨，安抚她。
　　“红缨莫生气。莫说我们求道社，就是在这莘园里，红缨的才智都是排第一的。修道哥哥只是看我年纪小，拿话逗我玩呢。”
　　说罢使眼色给卓修道。
　　卓修道心领神会，可从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怎会就此罢休。
　　“论容貌，红缨姑娘确属头名，论修道的本事，可惜我未见过红缨姑娘的道行，不知红缨姑娘与贤雅姑娘孰高孰低，不然红缨姑娘定能让人过目难忘。”
　　红缨冷笑。
　　“哼，你真以为你挑拨离间我会生气，可笑。”
　　说罢，扭头看向贤雅。
　　“你当真觉得这人可信。”
　　贤雅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与修道哥哥初相识，我也不知他可不可信，只是我们现在毫无线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贤雅说得诚恳，不知有没有说服其余三人。
　　“好了好了，我们不吵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卓会长对城中命案有兴趣，想必也对案子有所思考，不置可否分享一二。”
　　唐演出来做和事佬。
　　卓修道一挑眉毛，轻笑道。
　　“我正因为无甚头绪，所以才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红缨、唐演、粱玄明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自己毫无线索。
　　卓修道叹口气。
　　“那该如何是好。再不找出凶手，万一姜姑娘也遇害了可如何是好。”
　　贤雅红缨等人心头一紧，大家都想到至今仍下落不明不知生死的云逸。
　　红缨伤感说道。
　　“希望云逸平安无事。”
　　粱玄明接道。
　　“就怕明天会看到云逸的尸体。”
　　说完就被唐演拍了脑袋。
　　“你胡说八道什么。云逸不会有事的。”
　　粱玄明摸摸头。
　　“我也希望她没事，可她都消失这么多天了，一点音讯都无。怕不是早就……”
　　粱玄明话还没说完，就见唐演抡起了拳头，作势要打他。粱玄明吓得赶紧抱住脑袋。正当唐演就要下手时，贤雅制止了他们。
　　“别打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话锋一转。
　　“修道哥哥，你知道鬼吗？”
　　这话打得卓修道措手不及。
　　“鬼？”
　　卓修道愣住，转而轻笑一下。
　　“贤雅姑娘怎么突然问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贤雅打断。
　　“所以修道哥哥知道鬼？”
　　卓修道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贤雅一番，才从嘴角肌肉处挤出几撇疑似抽动的笑。
　　“略有耳闻。”
　　“修道哥哥真是厉害，我这个修道之人都不知道鬼，修道哥哥一个商贾之人竟然能略有耳闻。”
　　卓修道这下明白了：尹贤雅压根就没信他，在这试探他。他在心中冷笑，并问候了贤雅祖上及后代，当然他并不打算和盘托出。卓修道装出无辜的模样回答贤雅的诘问。
　　“只是听人说过一点关于鬼的事。”
　　谁知话音刚落，贤雅便立刻打蛇随棍上，立即质问他。
　　“何时何地，从何人处，听说了什么鬼的事，请修道哥哥逐一从实招来。”
　　话语掷地有声，这番又疾又厉的诘问给了卓修道当头一棒，从小养尊处优的卓会长竟被人当中如此诘问，属实头一遭。
　　卓修道不再装出温和的微笑，眼神也不再风轻云淡。
　　“贤雅姑娘这是在审犯人。”
　　贤雅只是微笑。
　　“修道哥哥言重了，我只是看总督大人如此看重修道哥哥，是夜修道哥哥也在总督府后院，修道哥哥又说自己一界商人却知晓修道之人都不知道的鬼的事，我想修道哥哥这里也许能找到破案的线索。再说修道哥哥自己不也说对案件的真相很好奇么。”
　　一番话说得井井有条，有理有据，将卓修道架在火上，逼迫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是合作还是继续隐瞒？
　　卓修道心中早已有答案。
　　“贤雅姑娘方才说在下一介商贾知晓修道之人都不知道的鬼之事，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不知道是因为你们层次太低，不配知道。”
　　“那你一介商贾就配知道。”
　　卓修道这话属实过分，引起众怒了，红缨立刻反驳。
　　面对红缨的反驳，卓修道并不恼怒，他不紧不慢回应，好似成竹在胸。
　　“我母亲乃道德神宫大道人，我父亲则是当朝天子心腹重臣，比你们这些山野小民知道得多些不是理所当然。”
　　一时间众人明白了，这是位有来头的爷。
　　四人面面相觑，虽说他们方才诘问卓修道确实有些过分，可卓修道也不坦诚啊。
　　一时场面有些尴尬。贤雅率先打破尴尬，她笑眯眯道。
　　“这就说得通了。既然如此，修道哥哥不如说说你知道的鬼的事。”
　　卓修道笑了。人过于生气时，反而会笑。他斜视一眼尹贤雅。
　　贤雅直视他的眼神，贤雅知道此刻卓修道定在心头痛骂自己，但她并不畏惧，她从来都是迎难而上的人。
　　可卓修道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了不了，求道社如此待客之道，在下以为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倒也不必分享了。”
　　说罢，低头做个行礼的姿势。
　　“在下接下来还有事务处理，就不叨扰诸位修道之人捉鬼了，告辞。”
　　言毕，头也不回离去。
　　过了半响，众人在一片沉默中回过神，粱玄明率先开口。
　　“咱是不是没线索了。”
　　贤雅回他。
　　“有啊。”
　　“哪呢。”
　　“卓修道啊。”
　　“啊。”
　　粱玄明的脑子可想不明白这里的弯弯绕绕。
　　“可咱不是把他气走了嘛。”
　　贤雅很有自信。
　　“他不会走的，他还会来找咱们的。”
　　“为啥撒？”
　　“他好奇心重呀。”
　　贤雅笑眯眯回他。
　　“啊？”
　　红缨唐演韵过味来。
　　众人散去，就剩粱玄明还在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