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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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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一中。
正午,早已过了下课的时间。数学老师却还长篇大论地讲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虽说是重点班,但魂还在的实在也没几个了。
窗外阳光正好,特长班的男孩三三两两抱着篮球并肩而行,走向食堂。
萧筱看了眼窗外,继续低头沉浸在笔下的画中。那是一幅铅笔画,画中男子正趴在书桌上睡觉,栩栩如生似要跃出纸面。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拓展的课外知识大家也要重视。”
数学老师一走,班里的人就飞似的跑光了,仅剩的也是零零散散的走读生。
“你说你天天在这画的是谁啊萧筱,跟我说说嘛。”于敏凑到她跟前,先是看了一眼画纸,而后更是好奇,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萧筱的画,但每次无不惊叹。
萧筱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因为今天下午的家宴上就要见到一堆无趣的人,躲又躲不掉。
一中是半寄宿半走读式学校,周六下午走读生就不用来了,而今天正好是周六。
比起和一堆心怀鬼胎的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她还是更喜欢和一群不太熟的同学在一起上课。
“萧筱,如果你实在不想说话就点头或者摇头,你画的是不是你喜欢的人?”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校门口,萧筱看见那辆招摇的车子就知道烦人精又来了。
她懊恼地摇了摇头,早知道就走后门了。
“啊,不是就好,那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于敏也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江辰。
太阳从这一刻变得刺眼起来,那张和他别无二致的脸此刻却怎么也联系不到向自己走来的人身上,只觉得恶心。
萧筱指着江辰的方向“敏敏,去吧。”
和萧筱在一起读书这么久,于敏大概能懂她的意思。这话应该就是说,那就是画中的人。只是本人站在此处好像少了些画中的生动。
于敏没多想,迎了上去。
萧筱不欲多看,转身向后门走去。
夏天有什么呢?
腐烂的金鱼,烤焦的兔子,浆绿的野草,干热潮湿的空气,躁动的风吹来垃圾的腐臭味。
萧筱讨厌夏天,讨厌太阳,热烈又刺眼的阳光会把一切阴暗照得无处躲藏,让自己变成世人唾弃的老鼠。
可老鼠又有什么不好,至少它是自由的。
天渐渐黑了,萧筱一个人一直从市一中走到郊区的老宅,倒也正好赶上家宴。
一进门,富丽堂皇的装饰便闪得人眼花。江家是江城首富,奢靡些也不多意外。
当年江家幺女和萧家联姻,本是和萧家老大定的娃娃亲,怎料江如月看了一场画展就迷上了老三萧术。
萧术是个搞艺术的,自婚后生了萧筱便如江良才尽般再也没有过出彩的作品。为了寻找灵感整日疯魔的饮酒食烟,糜烂成性。
再说萧筱,自生下起便是个不会说话的,一直到七岁才张口叫了声哥哥,自那以后又如哑了般不理人,全家人都把她当傻子养。
江如月此前在江家是何等风光之人,怎受的了这般变故,一夕之间精神受挫成了个半疯之人。
然而其余的人却把这一切都归根于萧筱这个“不该出生之人”身上,说自闭症本就是不详,是来索债的。
话又说回来,现下江家一大家子人坐在餐桌上,吃个饭也寒蝉若禁,倒像在受刑。
江如月今天状态还不错,神态言语间像个正常人,江辰也没有往她这边看,想来是放弃了,萧筱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筱筱,来吃菜,张嘴妈妈给你喂最爱吃的笋。”江如月突然夹了一片洋葱递到她嘴边。
萧筱放下筷子,嘴抿的紧紧的,下巴绷出一条线。
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扫过来,江辰也在其中。
良久,萧筱抬眼看着江如月。
“放下。”
时间渐渐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沉默如水流逝,一秒,两秒……
“啊~~你个傻子~~你就和你那个不成器的爹一样,滚,都给我滚。”
只听一身刺耳的尖叫,江如月一把扫下了桌布,精雕玉琢的菜品和瓷器一起被摔的稀碎,滚进尘埃里。
“快来人,把小姐带下去休息。”管家连忙说道。
江如月被带了下去,可刺耳的叫喊声还没有停,钻进她的耳朵里,像虫子在爬,又像夜莺泣血。
是夜幕的降临。
江林枫阴沉着脸“你还没闹够吗?看看自己的母亲被你气成什么样,你个畜牲。”
“爷爷,你跟她生什么气啊,别气坏了身子。”江辰边扶起老爷子边帮他顺着背。
他可是独子啊。萧筱想。
“带下去,受家法,三天不许出门。”
萧筱当着江家一大家子人面前被带下去了,所谓家法,美名其曰关禁闭,其实就是杖责加饿三天。
无所谓,反正也习惯了。
棍子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呢?
也许是快乐的,因为夜幕温柔如水,她便要迎来正真的自我。
昏过去的最后一秒萧筱看见了江辰,她嘀咕了一声“滚吧,变态。”
再睁眼便又是在学校了,而身旁的人变成了江晨。
是画里的人,也是梦里的人。
“你说什么?骂我啊,小没良心。”江晨认真记着笔记,说话间也是笑着的。
“哥哥。”萧筱眼睛比兔子还红,紧紧抱住了他。
“这么想我啊,嗯?”江晨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不想却被老师抓到。
“你们俩有没有一点纪律,给我站起来,现在是上课时间。”刘佳戴着副眼睛,训起人来贼凶。
“好的老师,我们这就去外面思过。”江晨说完便拉起萧筱,如风般不见了。
这里连阳光也是温柔的,冬日的阳光,能捂热僵硬的心。
或许从一开始萧筱就知道这是一个梦境而已,她进入了一个人的梦境。
从七岁叫了第一声哥哥开始,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永远十七岁,也知道这里永远在下雪,那些庸人俗事,通通被隔绝在梦境之外。
“怎么每次见你都像只受伤的狗狗,有什么事情要跟哥哥说知道吗?”江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
“不怕。”我不怕,因为我有哥哥。
放学回家的路上江晨在路边买了伤药和热腾腾的烤红薯,不知不觉又下起了雪,俩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路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在江晨的记忆里,自己是个孤儿,萧筱是自己捡来的,一直和他做伴。那时她才七岁,可现在她已经十七岁了。
晚上,他细致的给萧筱的伤口消毒敷药。
“乖,闭上眼睛。”
正是因为闭上了眼,萧筱没有看见自己狼狈的伤口,也没有看见江晨眼中的戾气和浓浓的怜惜。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却每次都带着一身伤回来。
羊脂玉般的身体上多一丝碍眼的伤痕都是罪孽,而犯下这些罪的人,应该消失。
“哥哥?”萧筱刚想睁开眼,冬日的室内还是有些冷气的,江晨许久未动,她以为已经涂好了。
“别动。”江晨说话有些异样,这让萧筱觉得奇怪。
“马上就好了。”
帮她整理好了衣服,江晨便去厨房准备晚餐,萧筱尝了口烤红薯,甜的。
要是能一直睡下去该多好,就算是梦,也是一场美梦。
溺毙其中会让人沉醉。
江晨做的饭很好吃,虽说萧筱不是个挑食的人,但比起家宴那些和瓷器一起碎掉的“佳肴”,她确实更喜欢家常菜。
可惜,她是来索债的。
“别吃红薯了,先来吃饭。”江晨做了三菜一汤,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明天就模考了,要是考的好周末带你出去玩,筱筱想去哪?”他边说边给萧筱夹了几块肉。
“哥哥!”萧筱看了眼碗里的肉,又抬眼望江晨,眼神那么无辜清澈。
“听话。”他没打算妥协,就算是自己养大的妹妹也不能不吃肉,快瘦成杆了。
萧筱这次连眼也没抬,只用筷子把那几块肉戳了个稀巴烂,扁着嘴嚼大米饭。
“吃了就带你去云雾山写生。”江晨似是无奈,本来打算模考完再说的。
萧筱得逞似的笑,把那几块稀碎的肉囫囵咽下去,也意外的没那么难吃。
三天飞逝而过,萧筱有大半时间是晕在梦里的,一半是疼的,一半是饿的。
她不知道的是,江晨因为她身上的伤暗戳戳找了许多人麻烦。
各年级的坏学生遭了殃,连代课老师也倍受冷落,甚至有人怀疑一中的学神因感情受挫精神异常,搞得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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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暴雨。
哥,梦里的人也会做梦吗?
荒野里的玫瑰,是不详亦或福音?
哥,你是我的玫瑰,在荒漠里野蛮生长。你的藤蔓缠绕盘旋,将我围困一隅;你的枝叶肆意的遮蔽阳光,也为我遮风挡雨;你的尖刺深深扎入我荒芜的心脏,鲜血淋漓又密不可分,直到深深地、狠狠地烙印于灵魂,镌刻入骨骼。
哥,如果这注定是个梦,那我祈祷永远不会醒来。
神会听到我的祷告吗?
来自你被遗弃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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