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陆》扶苏bear

31、第 31 章

　　凭着一腔孤勇，谭沉恍惚着去到了江汀白房间门前。
　　人都站到了门前，心里又开始举棋不定起来，他不自觉数落自己 ，这样子跑来也太想当然了，冒失了。
　　一门之隔，江汀白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一点声音也没传出来，谭沉什么也听不到。
　　他有点后悔了，如果自己现在马上离开的话那么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如果选择不离开的话……天哪，如果不离开，把自己心里想的那些话都给告诉江汀白…谭沉脑海里已经有了江汀白拒绝自己的画面了！
　　男人大概会眉头微蹙，觉得是谭沉年纪小净说些胡话逗他，然后再用手摸摸他的头发，让他回去乖乖睡觉?
　　可拒绝了又会怎么样？最多不过就是往后可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不会再有一起合作的机会了，不会…再听到他叫自己“小橙”了，也不会再和他一起吃饭了……
　　甚至，江汀白还可能会被自己大胆的话冒犯到，从而讨厌自己，不再理会他…两人什么关系也不会有了。
　　可是以前，两人不也什么关系没有吗，就是现在，也不过是电影的两个主角的扮演者的关系罢了。最糟的结果也就是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以后自己还是那个默默追星的小粉丝，对方依旧是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在电影圈备受关注的江汀白。

　　人总是存在许多不该有的侥幸心理，有人想着买彩票可以一夜暴富，名极一时；有人想一步登天，权利滔天…
　　而谭沉却侥幸地希望，门内那人的喜怒哀乐里能有那么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是与自己相关。
　　瞬间，谭沉在心里做好了决定。试一试吧，就当是让自己断了念想也好。左右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不费多少事的，他在心里悄悄地想。

　　江汀白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窗帘半拉，秋季下午的阳光照射进来，暖洋洋的。
　　光盘已经被他收起来，播放器也已经让人拿走了，要做的事已经做了，却似乎见效甚微。
　　江汀白自小就是个果决的人，认定了的，自己在意的东西或人，就会一心一意去爱护，去对待。
　　就像是幼时母亲孟荷把江亦好牵到他面前一样，从那一刻起江亦好就是江汀白的弟弟，宠着护着，都是江汀白对弟弟的关怀和喜爱。

　　孟荷曾经调侃他，说他为人处世分毫不差，人情世故都一点就透…，性子却又执拗坚韧，不将就。怕是这辈子遇不到一个真正喜爱的人，指不定就要一辈子单身了。
　　江汀白也当个笑话听了，彼时没放在心上。
　　直到《鲸》的上映。

　　一部不被普遍大众接受的电影，即使业内对他评价再好，也改变不了它惨淡的票房成绩。
　　江汀白其实是不怎么在意票房的，《鲸》不是商业片，属于典型的电影节冲奖的文艺类片子，成绩如何，导演都不在意，何况是江汀白。

　　可当他抽空得闲去了电影院，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观影厅时，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为他自己，硬是要说，该是为了电影本身。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电影其实也是如此，在这个爆米花电影一骑绝尘的时代，总有一些不是普遍意义上受人喜爱的电影，明珠蒙尘，难觅知音。

　　可是，当时江汀白看见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男生，看着比江亦好年纪还小许多的模样，可能还是学生。江汀白没想到，会有学生愿意花精力，在这种各方面不如时下大热的商业电影上面。
　　男生长得清秀，细看还会让人觉得有一种他很乖的错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进来后，江汀白看出他情绪出现了明显的起伏，好像有点忿忿不平的意味。

　　电影江汀白是看过初始版本的，现在上映的虽然有过删减但总体完整。由于他本人就是主演，整个电影从头到尾演一遍，该有的情绪也早都消磨淡化，只是如今再看一遍，内心仍有触动。
　　可是，他居然听见了哭声，一开始那人只是小声啜泣，后来慢慢地哭声越来越大声，光是听着就难过极了。
　　江汀白心中一处忽然软了，听着那个不认识的人为了电影泣不成声，嘴里好像还嘀嘀咕咕着什么，听不清。

　　他也不知那人有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人，他的位置隐秘，很难察觉到。男生哭了好一会，电影结束后，还在厅里呆了好一阵，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后男生走了，门推开的瞬间，男生又回头瞧了眼荧幕。暗处的江汀白轻抬帽沿，隐隐灯光之下，他看见的是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和略微稚气的清逸脸庞，上面还湿漉漉的，是泪水的痕迹。

　　“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敲响，江汀白走进轻旋把手，门一开，就见敲门的人似乎在看见门开了后惊异了一下，还向后微微一退。
　　江汀白看见来人是谁后，脸上展示出了恰当的笑，“是小橙，怎么了？”
　　谭沉面上神情变幻，好似胆怯退缩，又似孤注一掷，义无反顾。
　　他明明心里头有团麻线，剪不断理还乱。以为自己一开口会磕巴不成样子，却不想，在看见江汀白之后，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哥，那天电影结束后你问我喜不喜欢宋逞，我没有告诉你。现在我有答案了，你还听不听?”
　　熟悉的陈设，微暖的阳光，捧在手里的新鲜橙汁，和那个立在窗边身姿颀长的男人。
　　橙汁是自己被领进来后，江汀白亲手端到谭沉手里的，抿一口，甜丝丝的。
　　江汀白也不问谭沉，只是静静立在窗前，眼眸无波，像是在等谭沉组织语言般。
　　谭沉心底原本杂乱的心绪无来由地安静了，平和了。
　　自己人都已经登堂入室了，怎么还能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呢？
　　谭沉心里小声催促着，去吧，快去吧！反正最后手起刀落，总会有一个结果才好。而且最坏的自己已经预判到了，没什么可怕了。至于说好的结果……谭沉根本不敢想。
　　他只希冀，江汀白在听了自己的胡言乱语后，不要太生气，不要觉得他是个轻薄无礼，行为散漫的坏小孩。
　　谭沉心底深处，与亲近的人相处，与家人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呢。

　　两人下午都没有安排，《醉生》的进程接近末尾，他们的安排在晚上。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流逝，滴答、滴答、谭沉好像听见了并不存在的分针行走的声音，一声一声，不轻不重敲在他心上。
　　终于，谭沉抿一口橙汁，清甜的汁水流过喉咙，带来清新和美妙的滋味，真的好甜。

　　江汀白回身，就见人踱着小步子来到了自己身后，那真的是小步子，一步一步的，却又迈得决绝，仿若下了重大的决心。
　　江汀白嘴角浮上一丝明显愉悦的笑，如同窗外温和中泛着微凉的天气，让人见了无端觉得舒适，比如谭沉。
　　他挪着步子，站到了江汀白身后。江汀白身姿过于挺拔，导致看上去他比江汀白矮上许多，站在人身后，显得无助和弱小。
　　可谭沉心底却只觉得心安和满足。
　　“哥。”他轻唤。
　　江汀白听后回身，轮廓优美的脸庞就自然进入谭沉的视线里，也映在了谭沉清澈的双眼中。
　　“现在下午了，你吃过午饭了没有?”江汀白看着他，问。
　　谭沉轻轻一点头，表示自己用过午饭了。
　　江汀白见他点头，嗯了一声，也没再开口，好像刚刚的言语只是为了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也或者，是要让谭沉放松一些。
　　谭沉确实感到轻松了许多，江汀白刚刚的询问让他觉得，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言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出了也收不回来，那就大胆地说出来的。

　　“哥…”。谭沉轻唤。
　　江汀白听他叫自己，眸光顺着落在了谭沉脸上，谭沉叫了人未听见回答抬头一瞧，就见着了江汀白带笑的眼。
　　江汀白的目光是含蓄内敛的，落在谭沉眼中，这却是来自江汀白的温和注视，像对他无声的安抚。
　　谭沉心里便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不怕了，面对江汀白，他好像总是会感到轻松，感到满足。
　　他不再害怕他说出那些话后，可能会出现的不好的结果，他可是江汀白啊——即使再坏，他也不会对自己冷眼相待，他是谦谦君子，是不会让别人在他面前觉得难堪的。

　　“哥，电影结束后你问我喜不喜欢宋逞，”谭沉又走进一些，与江汀白一同站在了窗前，语气不自觉地软糯，“当时我没说，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宋逞的。”
　　江汀白轻轻“嗯”了声，没开口，似是等着他往下说。
　　“电影里的宋逞温柔内敛，他在明白自己的心思后一点也没有要打扰楚龄的意思，他怕自己会唐突了楚龄…”顿了一顿，他接着说。
　　“当然啊，他不敢去追求也有自卑的关系，怕楚龄会嫌弃他什么。和他的家庭应该也有关系，让他不会去主动争取想要的东西，可是楚龄主动告白后，他也没有扭捏，故作清高。所以，电影里的宋逞我是挺喜欢的…”
　　谭沉说得慢吞吞地，江汀白也认真听他说，那张好看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忽然，谭沉语气微微重了，但听着依旧绵软。
　　“可是，那是电影，宋逞只是一个电影剧本里诞生的角色，而这个角色…”边说，谭沉边望向了身旁的人，眼神纯粹无垢，而他眼里映着的是江汀白的一双眉眼。
　　这一望，谭沉说话的声音无端就小了起来，但若是凑近依稀也能听明白——于是，江汀白就理所当然地矮下身凑近了谭沉，瞬间，两人咫尺相隔。
　　他听见谭沉声音很轻地说，弱弱的，又字字清晰分明。
　　“可是，我想…如果宋逞换了一个人来演的话，我多半就不会喜欢他了。”
　　不自觉地，说完这话，谭沉心里又紧张起来，如同有一头小鹿在他心间没方向地乱撞。
　　江汀白听后，不动声色。
　　“嗯，意思就是你喜欢电影里的宋逞，是吗？”心里的小鹿停了停，谭沉感受着江汀白近在咫尺的气息，点了点头。
　　“可你说，如果别人来演，你就不喜欢了。是吗？”
　　江汀白一字一字地，温和地说出了这句话。
　　气息全围绕谭沉耳际，痒痒的，惹得面前人双耳红透。

　　半晌，江汀白听见面前人极轻地“嗯”了一声，声如蚊蝇。小朋友头埋得很低，就好像说错了话，都不敢抬头瞧一瞧他。
　　“可为什么换成别人来演你就不喜欢了？小橙，能告诉我吗？”
　　窗外的阳光斜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此时谭沉心里莫名觉得这阳光讨厌得很，明明现在是他和江汀白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却被它给打扰了。

　　江汀白仍旧微微矮着身子，但两人的距离稍微拉远了一些。
　　见谭沉“嗯”了声，他如是问道 。

　　谭沉用手遮了遮并不大的阳光，嘴唇翕张，江汀白听见他说的是，
　　“因为你是江汀白啊…”
　　没忍住，江汀白自喉间发出了一声笑，不知是什么原因。
　　但由于两人间距离的原因，笑声虽然不大却是让谭沉心跟着颤了一颤。
　　江汀白声音是很好听的，虽然在谭沉心中，江汀白就没有不好的地方。他的所有电影，几乎都是自己的原音，偶尔还会给一些片子配音。
　　若要形容，大概就是，他江汀白既可以凭借容貌与演技在演艺圈风生水起；也可以凭借他的声音，坐上国内顶级配音演员的位置。
　　既能低沉性感，也可温柔内敛，还能鬼畜如恶魔，令听者欲罢不能。
　　而现在，江汀白声音温润只如三月春风拂面，暖人肺腑。

　　“因为我，小橙是我的粉丝?”他这样问。
　　“嗯。”
　　谭沉当然是他的粉丝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谭沉听见后就很快下意识点了头。
　　江汀白笑着道，“原来如此，可是别人演技不一定比我差，可能还会比我更好啊。你看到的，只是我饰演出的呈现在你面前的，你没看过别人的，怎么就能笃定了自己不会喜欢呢？”
　　谭沉听了江汀白这番话，眉头不自觉地一皱，像在思考江汀白的话。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谭沉看着江汀白的近在眼前的眉目，这样想。可是……偏偏他对这个人不仅仅是粉丝对偶像，后辈对前辈的崇拜与敬重，他也不想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粉丝。
　　所以对谭沉而言，就算江汀白毫无演技，他也只会喜欢江汀白所饰演的宋逞，即使别人可能演得比江汀白好百倍千倍。
　　可那与谭沉并没有任何关系，谁让他在心里喜欢这个人呢。

　　江汀白不急，他看着谭沉脸上略显纠结和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追着人回答，只是等着。

　　大约十秒钟过去后，两人都没开口。

　　忽然，谭沉伸出了自己的食指，往前——勾了一勾江汀白垂下的手指，就一下，然后极快地缩了回来。
　　江汀白没预料到小朋友这个举动，看了眼自己似留有余温的手指，就看向了偷偷将手往背后藏的谭沉。
　　不过是碰了碰手指，怎么就心虚了呢。
　　小朋友着实太可爱了，江汀白自然地想。

　　谭沉心里的确有点虚，但这点心虚很快被他给压制住了。他觉得自己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还不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都吐出来，他肯定会难受死的。
　　于是他开口，声音比之江汀白，依旧显得软糯，却又多了一份倔强。他说，
　　“可我就是知道，我不会喜欢别人演的…只喜欢你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直直看向了江汀白，眼神里藏着独属于他对江汀白的热烈和赤忱。
　　该怎么形容呢，江汀白认为，那眼神就像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耀眼夺目，璀璨非常，惹人眷恋。

　　“只喜欢我的…这是不是说在小橙心里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很独特?”
　　谭沉看江汀白询问他的温和模样，不由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对啊，就是很独特，就是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他只能在心里这样想。面上就不能这么直白地和江汀白说，显得他很没气度，一点也不含蓄的样子。
　　江汀白见人犹豫，猜他多半又在心里头想些有的没的了，便自己开了口:“既然我是独特的，那么在小橙心里，我有多不一样，嗯？”

　　多不一样?谭沉听见后脑子里惟一想到的就是，他前不久因为梦见自己亲了江汀白而梦遗。
　　可他不能说“不一样在我做了和你有关的春梦”这话，这也太轻浮了。
　　于是他想了想，思索着开口:“哥，我说了，你可以不要生气吗？”
　　“不会，我不会生你的气，你只管说就是了，不要怕。”江汀白缓声道。
　　江汀白虽然这样说了，谭沉还是沉默了一下才迟疑着开口，语气有一点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我有一个小号，嗯，我经常用它逛你的超话…就老是好多看见你的粉丝叫你、叫你老公……”
　　江汀白闷笑一声，又凑近了些，听见他说，
　　“但我不喜欢她们叫你老公，一点也不喜欢。”
　　说着，谭沉开始不管不顾起来，他望着靠近了的江汀白:“我真的一点也不开心他们那样叫你，我很难过……但同时我又有一点羡慕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光明正大地那样子叫你…”忽然，谭沉停住了言语，没继续说。
　　江汀白却顺着他的话，问他，温柔不经意的语调里，藏着一□□哄的意味。而谭沉丝毫没有察觉。
　　“粉丝会叫我“哥哥”、“老公”，“男神”诸如此类，这都是正常的，并不逾矩。”
　　他手扶着谭沉的肩膀，语气低沉道，“所以，小橙刚刚的意思是，你在自己的小号上面，是不是也偷偷叫了，是吗？”
　　太近了，谭沉眼见着江汀白和自己越来越近，两人几乎已经挨在了一处，鼻息可闻。
　　他心中各种情绪杂糅都在了一起，那头小鹿莽撞地穿梭其中，撞得他心脏砰砰直跳——真要命！
　　他不自控地追随着江汀白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小橙叫的是什么，‘哥哥’，‘男神’，还是…?”江汀白永远都是温柔的，眼神里并无迫切，只是看着谭沉的眼眸很深邃，如一潭幽深的冷泉。
　　谭沉心里的小鹿还在撞来撞去，江汀白这话一出，小鹿就“啪”的一声，撞在了谭沉心尖儿。
　　他不由诚实地答道，声如蚊蝇，但因为江汀白靠得近，他还是听见了。

　　谭沉声音糯糯的，他说的是，“…老公…”

　　然而说完这两字，谭沉忽然就紧张了起来，心里开始感到害怕。他一时不敢抬头去看江汀白，低垂着脑袋。
　　而江汀白却看见，小朋友在说完“老公”两字后，眼眶竟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