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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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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沉环顾四周没看见江汀白,恰好看见肖宇顶着一双熊猫眼朝他投来的怨怼的目光,他心虚,乖乖跟着肖宇走了。
肖宇双眼乌黑,精神却还尚可,是一只可以活蹦乱跳大熊猫。虽然被谭沉“不小心”留在了片场,酒店都没能回去,奈何老板大方出手阔绰 ,肖宇觉得虽然昨晚在片场打游戏打了一个晚上,但是看着手机账户里多出的零,啊……不亏!
心里感叹不亏的同时,不忘随时关注自家老板的动向,结果眼睛这一瞟,就发现谭沉今天格外不寻常。
往日谭沉有什么值得乐上一乐的事儿,都会第一时间跟正在身边的人分享,不论是谁。
可今天,谭沉虽然没有放声大笑,可那眼神里的满足,一举一动的随性,不在乎,和始终未下去的上扬的嘴角,都在说明一个事实——有故事。
肖宇脑袋里一琢磨,开口:“哥啊,今天咱们中午吃剧组吧。听说剧组有专门的减脂餐,咱今个就吃那个呗?”
谭沉身在车上,心却是还留在昨夜,咋一听肖宇此言,直接就点了头,其实压根没听清肖宇说了个什么玩意儿。
……
这得多大事儿,吃的都不关心啦?
当然,减脂餐是永远不可能吃的,既然老板都没听清,那还是大鱼大肉搞起来吧!
助理心里已经七拐八弯,谭沉心里还在想着江汀白,江汀白。
初三的那场春梦像一把无形的钥匙,为情窦初开的谭沉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一直有默默关注着江汀白,自从母亲告诉他漂亮哥哥很厉害,跟着大导演在拍戏的时候,他就默默地关注着从母亲口中得知了名字的漂亮哥哥,嗷,他叫江汀白。
后来,谭沉有了自己的微博号,他给自己取了个看起来十分无厘头的名字,橙子味的小兰花。不过,当他把这个号一步一步练成了江汀白的超级粉丝后,这个名字就很好理解了。
江汀白演的所有电影,谭沉都会看,甚至有一次其中一部电影首映式刚好和他初一的开学典礼撞上了,于是,一直是三好学生的谭沉同学把开学典礼给翘了!
校方当时没怎么表态,初一嘛,毕竟人都还没认全呢。倒时他哥谭昭听说自己的乖弟弟居然把开学典礼翘掉了,气的啊,当晚差点就给人招呼身上了。
无奈,从电影首映式回来的谭沉只能乖乖承认错误,拉着哥哥的胳膊摇摇晃晃的撒娇。
“哥,我错啦!以后我不……不,没有以后了,我保证,不要生气嘛,要是长了皱纹还怎么给我找嫂子啊……”
……
怎么办 ,当时谭昭看着谭沉软乎乎地猫样,哪里还能继续生气啊,他不过大了谭沉三岁而已,谁能拒绝这样一个犯了错立马承认还撒娇的弟弟呐。
谭沉一直以为,自己是忘不掉江汀白在自己记忆里留下的那点回忆,只是因为顾念着江汀白明明说过还会回来找自己,却再无音讯。
直到初三那场忽如其来的春梦,谭沉才明白,哪有那么多念念不忘啊,那一点微末的回忆凭什么被自己记这么多年呢?
少年心事轻易不敢发,一旦泄堤,不可收拾。
那一年,著名电影《断背山》在中国区上映,谭沉背着朋友家人,买了在京城电影院好几场的票,循环看了无数遍。
谭沉想起下戏后就没见江汀白,开口问肖宇。
“唉,江老师去哪啦?”
肖宇正玩游戏,听谭沉问起,手上动作微顿——死了。
肖宇很轻地“啧”了一声,想了想,告诉谭沉:“嗷,听他们说,江影帝好像是去赶一个采访,就上次那个公益活动的,现在可能人都快到了。”
谭沉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个广告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谭沉已经期待很久了。
回到酒店后,谭沉把一心想着打游戏的助理踢回了房间,自己则在房间一边吃垃圾食品一边刷手机。
屏幕上,赫然就是最近成立不久的他和江汀白的超话 “白檀木”。
他正在不停地点、点、点…被他点赞的内容大体相似——哇塞,他们好般配!是的,这些都是从各种角度拍摄到的江汀白和谭沉的不多的同框图或视频。图片的拍摄角度不可谓不刁钻,属于那种氛围感十足一看就能脑补出一千字+的那种。
其中有一个视频是这样的:江汀白的车内,江汀白与谭沉一同在后座。然后谭沉拿起了一条灰色羊绒围巾,在他轻微地用手手抖了一下之后,镜头里,从粉丝的视角可以看见,江汀白突然朝着谭沉低下了头,而后,就看见谭沉将那条围巾从江汀白露出的后颈绕过,系在了江汀白脖颈之上。
谭沉不眨眼地看完了这段模糊的视频,可很快,他又马上将进度条拉至开始时,又看。
系围巾那里,只见江汀白朝他微一低头,而后谭沉就凑了上去,虽然视频模糊画质不佳,却依旧可以看见两人挨得极近的脑袋,尤其在绕围巾那里,谭沉几乎就贴了上去,嘴唇自然也就离江汀白很近很近了——就好像,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偷偷接了一个吻。
谭沉将视频里的这一部分来回看了好几遍,犹觉不足,他已经从桌子上趴到了床上 ,一边看,还一边不知是激动还是害羞地在床上来回打滚。
超话里,这条视频被加精置顶人人可见,视频下的粉丝评论也很多,大体内容就四个字——磕死我啦!
就好像他与那人真的那啥了一样,谭沉悄摸摸地在心里吐了个嘈,手却诚实地给评论的粉丝挨个点赞,一个也不落下。
忽然,床上的人猛的坐了起来,打开房间自带的电视机。他刚刚想起来,江汀白那个采访是直播的,现在都已经开始啦!
果然,画面里正好是青年接受采访的场景,看现场反应,应该已经开始还一会儿。
江汀白身上穿的是很简单的常服,格纹衬衫搭黑色长裤,看着就是位端方君子。
旁边有人提问,声音随和:“江老师您现在也不小了,不知道,最近有没有红鸾星动呀?”
画面外有人在笑,这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娱乐圈里像江汀白这样年纪却仍旧单身的男艺人在面对采访时,基本都会被问到感情问题,就跟别人问你:‘嗨,吃早饭了没啊’是一样的性质。
江汀白本人甚至不是第一次被问到此类问题,以往都是一带而过,不予作答。
提问的人本也是随口一说,并不奢望得到眼前人的回复,就好像这个问题只是惯例。
熟料,盘腿坐在床上的谭沉却看见,江汀白在众人的一片笑声里,朝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随后,他竟然在这个并不奢望得到答案的问题上,第一次作出了解答。
房间里,一直盯着直播的谭沉一下子绷直了身子,差点就从床上摔下去了。
方才,谭沉看见电视机里的江汀白,嘴唇翕动,他说,
“嗯…是有心动的人,这大概也是红鸾星动了。”
周晴是爱幼福利院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儿,在这里,院长和工作人员,福利院所有的小朋友,没有人不喜欢周晴,除了将她狠心抛弃的父母。
齐淮安曾经在采访里听到过周晴提及父母,她说,她感谢她们带我到人间,遇见你们……
现在想来,对于一出生就将自己抛弃在福利院的从未谋面的父母,周晴应该是无法感谢的。
齐淮安如是想。
傅鸣和他一起从电影院出来,神色自然,他自作主张买了电影票陪着齐淮安一同看完了电影,也是周晴生前拍摄的最后一部电影。
影片整体压抑,所谓重生,其实是影片里女主放下自己所纠结迟疑的一切,与过去那个世俗的自己告别,毅然赴死,并为影片里的恶势力的覆灭埋下导火索。
这是多么美的一个故事啊,傅鸣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齐淮安此时与他一同站在影院外,看着人行道上各色人来来往往川息不绝,老幼靑壮,不同职业,不同目的。
没人知晓他们的目的地在何方 ,他们或踽踽独行,或结伴而往,彼此擦肩而过,互不相识也互不叨扰。
齐淮安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景象是极其正常且日日都如此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群在各种地方相遇,又各自奔向各自的远方。
然而,齐淮安却想到了刚刚在电影里所看到的一个场景,电影里的一条街道上,女主长发披散,穿着随意,脚上踩着一双半旧不新的人字拖,她似乎在笑,又似乎不开心。
影片里,人群摩肩擦踵间,女主从人群挤出又被随之而来的人群带入另一波人流之中。
她想要在喧哗嬉闹的人群里剥开一条缝隙,想要出去,偏偏一波人走了,又会有另外一拨人,她刚刚快要挤出来了,又被涌上来的其他人给埋没其中。
太绝望了,齐淮安想。
他好像与女主同样,置身在了那无尽的人潮之中,所有人匆匆而过,又匆匆而去,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又都视而不见。
街道上,忽然亮起了红灯,原本移动的人流戛然而止,他们身前是一辆连着一辆驶过的各类机动车,车辆飞驰而去的也同时给人们留下了不小的烟尘。
齐淮安看了这场景许久,从人流不息再到车辆轰鸣,始终未发言语。
傅鸣也在看,看齐淮安所看到的一切,也看他所看不到一切。
突然,傅鸣手腕一紧,有痛感传来。
他会意地看向突然抓住他手腕的男人,齐淮安也同时看向他,神情似是有所悟,傅鸣能看到他眼里的深藏着的怀疑。
他听到齐淮安问,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言语里有不可忽视的悲色:“你说,你,黎阳…还有她,你们都是从福利院出来的,自小就生活在福利院里。可是,院里的那面墙上却没有你们长大后的照片……不止你们,那上面一个年长的孩子都没有,甚至墙上照片里的所有孩子可能都不到八岁!”
今天的戏份谭沉拍得很吃力,拍摄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集中精神。
而且,今天的戏份与其他场又不太一样,他不仅要进入到傅鸣的角色之中,还要从傅鸣的角度出发去感受,理解周晴的心理。
这样的情况下,需要他必须做到全神贯注,不能够有丝毫的懈怠。然而,当他看到他对面的江汀白时,看到他那双似乎对所有人都表示着温柔,纵容的眼睛时,他就根本无法进入到傅鸣的状态里去,这太要命了。
岑伯安脸色不太好看,往日一见到谭沉就有笑容溢出的脸上,此刻却尽是严肃和不解。
谭沉今天的一场戏被喊“咔”的次数比以往加起来的都要多,他自己心里也很虚,一抬头,就见岑伯安正脸色不愉地看着他。
岑伯安没有等谭沉开口,直接开口问他,“小谭啊,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往都好好的,今天怎么感觉你没进去呢?”
谭沉知道岑伯安说的是他刚刚没进入角色当中,偏偏他没法照实解释,只能随口胡诌,
“岑导,那个,我昨天晚上没睡……”可他还没说完,就被岑伯安打断了。
“打住啊,少来这些玩意,就知道哄我糟老头子……我告诉你,记住了,以后不能出现这个情况了,你演技虽然比不上江汀白,但已经很不错了,今天这种进不去的情况完全不应该出现!”
谭沉能说什么啊,他根本没有立场反驳。本来就是他的问题,他只得一边点头一边保证以后再不会了。
岑伯安也是为他好,见人也没有狡辩的意思,还乖乖承认错误了,心里也就觉得没什么了,小孩嘛,犯点错误也是难免的。
谭沉偷看他,怕他还生气,忙添补道:“岑导,我今晚一定好好读剧本,争取以后都不这样了,你不要气了,气大伤身!”
岑伯安:“……”
岑伯安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地走了,谭沉面对完了导演,心里卸下一口气。
这时,他看见江汀白正在不远处和人说电话,特意放低了分贝,可能是怕被剧组的有心人听去。
很奇怪的,谭沉立马想到了江汀白在采访里面说的最近有心动的人,说这也算红鸾星动……
他们隔得不远不近,是个比较尴尬的距离,你要特意走进了吧,有偷听的嫌疑;你要离开点吧,又有心虚的意味。
啊,难办死了……
谭沉心里头琢磨着,绕到了布景用的长椅边,假装有急事掏出了手机假模假样拨号,耳朵却是立起来了。
江汀白这里正与电话那边的人交谈。
电话那边的人可能和江汀白关系不一般,不知是忽然说了什么,江汀白眉头微皱,继而舒展,他缓声道,
“不行,你要乖一点,不能做事太冲动了,不计后果,我会担心你。”
又是一阵沉默,而后江汀白声音又轻又柔的对电话那边的人说,
“好,那你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家。”
谭沉跑掉了,在向岑伯安请了一天假之后,丢下肖宇自己回到了京城家里。
京城天气明显比桐城更冷一些。
《醉生》的拍摄地一开始考虑过很多地方,最后拍板选择在桐城的原因,除了距离京城比起其他选地稍近之外,就是桐城的气候了。
桐城四季相宜,是真正做到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就像现在,谭沉回到京城只觉寒意袭人,在桐城的一身打扮回到京城后明显略显单薄了。
再打了一个喷嚏后,谭沉忽然就想起,昨天看见江汀白时他都还穿衬衣呢,而自己,都套上卫衣了。
看吧,谭沉默默地对自己说,他和你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人家是成熟闻重有魅力的江大影帝,而你呢,你还是个一不高兴了就跑回家的小屁孩!
谭昭一直知道自己弟弟挺喜欢江汀白,不过他以为那是作为后辈对前辈的礼貌和单纯对江汀白作品的热爱。
一次,江汀白主演电影《鲸》在全国各地的电影院陆续上映,这部电影因为本身是文艺片和导演宣传没有到位的关系,刚上映的时候票房极其惨淡。
电影本身配置齐全团队也是一流,甚至电影剧本都是层层审阅多次修改润色的,但也许是因为它不符合当下大众审美的原因,愿意为它购票的人屈指可数。
这很悲哀,一部电影,人人都知道这肯定是部好作品甚至是值得被记在电影史上的,但就是没多少人愿意花心思去了解它。
那年谭沉初二,那时他为了做《鲸》的第一批观影者,硬是在一个下午做完了所有作业,等到第二天一早他哥谭昭想和一星期不见的弟弟逗个乐子时,推开门却发现一向爱赖床的弟弟已经不在家了。
谭沉不仅是不在家,他人都已经坐在电影院了。
《鲸》讲的是一个郁抑症患者的故事,氛围多少有些沉闷,谭沉却是入了神。一直到最后江汀白饰演的主角与母亲挥手说再见,而后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一个他的母亲不会找到的地方终身一跃时,谭沉坐在观影厅听着片尾曲的播放,哭得泣不成声。
当时他在心里想,还好还好,江汀白不是他,江汀白好好的呢。
等哭得差不多了,情绪平复了,谭沉离开观影厅时却发现,里面除了他之外居然就只有一个头戴棒球帽的一身黑的男人,再没有其他观众了。
谭沉惊讶得不行,他没想到,这么棒的电影居然没多少人来看。
不过也好,如果影厅里一堆人的话,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地丑样不就全被看到了嘛。这个念头才一冒头,另一个微妙的念头又出来了:影厅里空荡荡的,这个样子就好像只有自己懂那个人的电影……莫名地,当时谭沉心里就很欢喜,刚刚还愤然的脸上又出现了笑意。
他并没有注意影厅里那个一身黑的男人,在他离开影厅之后,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若有若无地低低笑了一声。
谭沉回到家后,本来谭昭还想着盘问他一早上去哪里疯了的,结果话刚到嘴边,就被谭沉拉着一边吐槽现在的人都是什么破审美,一边拽着他叫上朋友们都去去买票。
买什么票啊,那肯定是《鲸》的电影票了啊。
从那次后,每次江汀白有新电影上映,就算谭昭自个心里并不是多么想要去观摩电影艺术,也会被谭沉一同拉去被迫欣赏江大影帝的作品。
谭沉现在虽然比起以前会忙碌许多,但只要得了空闲,还是会去拉上自家哥哥一起观摩电影艺术,美其名曰是谭昭平日光坐办公室年纪轻轻的,如果不趁闲暇陶冶陶冶情操,将来还怎么给他找嫂子啊!
此刻自个房间里,谭沉站在房间里的小阳台往下看去,入眼就是后院景致。
他看着院子里已经被移走的只剩了个树墩子的大树,隐隐约约,仿佛又看到了从树后走出的温柔的漂亮哥哥,抱起他,哄着他。
可是,谭沉不由悲切地想道:江汀白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好,而自己不过是许多人当中的一个罢了。
这个现实让他逃避又难受,让他在听到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后选择了跑。
其实也不算是跑,江汀白什么都不知道,这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他对自己说。
那么多人都喜欢他,都在默默地想他念他,他不是也不知道吗,何况是自己呢,自己又算哪根葱啊。
日落西沉,忽然,正在想着什么时候把后院那突兀的树墩子换成以前的大树的谭沉,听到了自己手机铃声的响起。
安静的房间内,铃声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