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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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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远处错落的瓦房只能模糊看清几个轮廓,天际的积云黑压压的一片,冷冽的寒风穿过竹林,竹叶呜咽,沙沙作响,如万鬼起舞,悲鸟齐鸣。
魏冉霁重重打了个喷嚏,方才起住的鼻涕又流了出来,摸了下口袋,发现身上带的纸刚才都用光了。愤愤的用带着的套袖抹了一把。
肚子不争气的抗议,魏冉霁叹了口气,揉揉蹲麻的小腿,从石墩子上站起来。
这片竹林村里人也叫哨子林,离她家也就几百米地。夜里一起风,关着窗户也能听见呜呜的声音,堪称狼哭鬼嚎。刚到奶奶家的前半个月,她还因此半夜都睡不着觉。
不过现在,魏冉霁一边走一边踢着石子,不习惯也得习惯了。
“老妖婆,等我以后有钱了,就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任你在这自身自灭。”魏冉霁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搓了搓冻僵的双手,狠吸了下要流出的鼻涕。
中午生火做饭时,奶奶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下,出去前朝她房间里大喊,让她看着火。她那时正看着小说随口应了,她估摸着时间,每过四五分钟就去灶屋添下火就行了,就不是炒菜。
待她出去一看,一只老母鸡窝在火坑的炉灰里。烧饭的压力锅上,摆酱醋油盐的桌上,碗橱上,全是被鸡扒出来的灰,火已经被灰扑熄了,未烧尽的柴火上冒着火星。
魏冉霁当时愣在原地,那只母鸡咕咕叫了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气急之下不过脑子,直接扬起树在墙边的筛子,就往母鸡身上抽去。母鸡被抽的跳了起来,挥着翅膀咕咕叫着往门外跑,扬起的炉灰飘了一地。
她就追着母鸡跑到庭院,正好撞上了回来的奶奶。
奶奶看到灶屋里的一片狼藉,平日苦大畜生的脸连五官都气得皱在一起,一边用抹布擦着压力锅上的灰,一边骂骂咧咧:“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个打靶鬼,还摊上个丧门星,连个火都看不好,鸡也晓不得赶,以后有什么出息!饭也晓不得煮菜也晓不得炒,天天关在房间里吃现的,我和供菩萨一样天天给你上供!”
魏冉霁站在一旁听训,这几个月以来对于这些话已经全然免疫,心底里想着晚上给老爸打个电话,让他买个电饭煲快递过来,每餐煮个饭都要煮半个小时,真是受够了。
“还杵在这和个菩萨一样?!再不烧火,饭都没得给你吃!”奶奶擦着桌子瞪她。
魏冉霁本来心底就有委屈,她哪里知道鸡会进来,灶屋和堂屋挨着,连扇门都没有,她就没见过比他奶奶更不讲道理的人。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你做的饭啊?”说完转身进了房间,把门闩上。
后面河东狮吼帮的咆哮,“扫把星!有种你就莫出来吃饭!”
后面还有一连串咒骂声,但魏冉霁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在枕头下找出爸妈在临走前给她买的老人机,想了想走到房间里面的杂物间,关上门,按下了爸爸的电话。
一阵漫长的忙音后,电话那头是着急的声音:“小冉,我现在正开会,有什么事等一下再说。”
随后毫不犹豫的挂断,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
魏冉霁蹲在杂物间阴暗的角落,手中捏着已经息屏的老人机,堵在喉间的话语化成了眼眶里的酸涩。
爸爸,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吃不下去那炖成一团的饭菜,看不下去那十几寸的台式电视机,住不下去这阴暗漏水的瓦房。我想和你和妈妈住在一起。
爸爸,你们过年回来吧,我想你们。
过了许久,她从杂物间里出来,随手把老人机往床上一扔,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她闭上眼,平息下眼底的波澜,她听到弟弟魏博辉在大叫,奶奶怎么饭里有沙子啊?
“都是你姐姐那个不中用的,宝仔你吃饭小心点啊,有沙子挑出来放在这个小碗里,等一下奶奶拿去喂鸡。”
“而且怎么姐姐还不来吃饭?”
“莫去喊她,她不吃饭,随她饿死算了,奶奶天天受你爷爷那个老不死的气,天天和个丫鬟一样伺候你姐姐。死没良心的,饿死我还舒服些。”
魏冉霁睁开眼,眼底已是静如止水。
有什么好难过的,再委屈流再多的眼泪也都是没有用的。
那些委屈的眼泪在这四个月里就已经流干了。
她抬手摁了一下老人机,3:35了,还有很久才天黑。
魏冉霁起躺再次走进杂物间,迟疑了一下,打开杂物间的后门。这扇后门是为了方便搬运东西才弄的,平时很少打开,因为门锁有些坏了,很难关起来。
她走出去,从后面被拆掉的一座破瓦房里找来一块砖头抵住门,免得有鸡从这里进去拉屎。
该去哪里呢?
天空昏沉沉的,自从霜降之后,气温一直在降。南方的冷风是潮湿的,待在房间里还不觉得,一出来后寒风吹在身上,是透进骨髓里的冷。
魏冉霁看着嘴里呼出的白气,有点后悔没带条围巾出来。
奶奶家在石口村的南面,再往里进去个几百米,就是村尾了。农村里的房子没有什么排布,在房子周围就是爷爷几个兄弟住的房子,各成庭院,只是在通往村里大路的地方修了一处亭子,设了一扇大铁门。
平常她放学回来时,经常看到四五个大老爷们坐在这打牌,要么就是五六个女人坐在这里嗑瓜子,扯皮。
但也许是今天的冷风太烈了,没有一个人坐在这,连二爷爷家的大黑狗也不叫了。
大铁门白日是开着的,到了夜晚10点会有人来锁门。
石口村有二百来人,魏姓就快占了一半,是村里的大姓,再有就是赵姓季姓,个别姓氏就很可能是60年代全国闹饥荒时逃来的。
魏冉霁走在水泥路上,慢慢的往村尾走。路上遇到了几个下地劳作回来的男人,一些有些印象,但她一句叔公伯娘也不想叫。他们也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提着两桶白菜萝卜往家里赶。
魏冉霁松了口气,来石口村几个月了,面对这些沾亲带顾的村里人,她还是连声招呼都说不出,好在他们也很少叫她。
走了一分钟,她看到了一间有些年头的瓦房,里面只住了一个人,是爷爷的妈妈,她得叫声姥姥的人。确切的说应该叫姥姥婆,姥姥公在她出生没几年就去世了。爷爷的几个兄弟想把她接过来住,但她老人家觉得太麻烦儿女,九十多岁的老人守着老房子自己过。
她对姥姥的感觉印象很好,每天上下学经过她家时,只要她端着凳子坐在门口,都会露出不剩几颗的牙齿,亲切笑着说,小冉放学了啊,早点回家。偶尔会蹒跚着,走到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让她带回去和弟弟一起吃。
姥姥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令她感到温暖的人。
没有在门口看到那个有些驼背的身影,失落地看着关上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勇气去敲门。
又是一阵猛烈的劲风吹过,姥姥家后面那片竹林传来簌簌响声,那暗哑凄厉的沙沙声像是在无情的嘲弄。
你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她想起来报名那天,奶奶带着她走路去学校,路过这片竹林时见她一直盯着这里看,拉过来耳提面命:“没事不要来这里乱走,更不要到里面去,记得没有?”
那时她出来乍到,对这里还有畏惧心理,乖巧地表示记得了。
后来听那些坐在亭子里的妇人闲言碎语,才知道里面住着一户招了邪的祟人家,老两口在二十多年前不知在哪捡了一个女娃,当时管的不严,直接当童养媳养了。那女娃长得那叫一个标致,是可惜是个傻的。那老两口儿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去城市打工几年,好赖给家里建了一层平房。
很快那女人大了肚子,老两口还以为能享天伦之福了,逢人就神清气爽,说要抱上大孙子了,谁知孙子生下来没几天,老两口暴毙。儿子都赶不上见他们最后一面,连那沈家小子的大名都是老村长给起的。
过几年沈家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断了一条腿,包空头良心也是黑的,几万块钱就打发了,什么医药费都是自家出的,辛苦攒下的钱赔进去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人的腿也没治好。你说说这是造的什么孽?当初看那女人就不像个好的,长得那狐媚一样,净勾引男人,克死了公婆,还克老公,就是个扫把星,还不知道以后给村子招什么祸害。
有人听不下去这刻薄的话,打圆场说沈家媳妇人是傻了点,但心底不坏,人又勤快能干,她伺候公婆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些她一个人照顾男人,拉扯大孩子也很不容易,都少说几句。
想着想着不觉走进的竹林,踩过枯叶乱石,一道道穿竹而过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子一般割着。寒意能蔓延到心底,又冷又痛。
“小冉,在奶奶家要听奶奶的话,妈妈过年就回来看你。”
魏冉霁走累了,看到一块澡盆大的石墩子,一屁股坐下去。
“小冉,在奶奶家要带好弟弟,好好读书,爸爸回来给你带礼物。”
魏冉霁缩起双腿,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小冉,爸爸正在开会,等会儿再打电话给你。”
明明已经闭上眼睛了,但为什么还是关不住眼泪?魏冉霁抽了几下鼻子,感受到那冰凉的眼泪流过脸颊,比寒风还要冷。
太冷了。
但她希望天能再冷的快些,这样就能快点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