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9、长岭

　　“姐姐，你好厉害啊……可是，我住哪啊？”

　　鸿影扶刀回头，眼锋堪堪扫过出声的女孩。
　　第一反应：该住哪住哪，姐忙着呢。
　　再反应反应：我刚刚……好像劈了个房子？
　　不会吧不会吧。

　　鸿影：“……”
　　受灵界律令限制，万生司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不能被普通居民看到，因此在施过障眼法后，鸿影也没有在意附近的村民，谁料竟被一个小姑娘看见。

　　女孩眸子是很特别的浅樱色，大概……是阴阳眼？
　　她看上去十二三岁，身穿普通的灰蓝色棉料卫衣，齐耳短发。卫衣比较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娇小。女孩跪坐在清晨尚带露水气息的土地上，清透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钦羡。

　　方才飞沙走石，那女孩靠得太近，嫩白的脸颊上留下了几个泥点和两道被碎石划伤的红痕。看到鸿影回眸看她，她下意识捂了一下脸，又偷偷从指缝看回去。

　　红衣女郎一头青丝用发带束成高马尾，转头的时候几缕发丝被风扬起，平添飒爽。她剑眉微扬，虽仍是面无表情，一身戾气却在刹那间收了回去：“哪家的孩子？”
　　可是，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女孩缩了缩，好像有点害怕。
　　鸿影愣了愣。
　　怕我？
　　她很快释然了，妖刀不擅长哄孩子，听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转回头，重新审视被她劈了个稀巴烂的山院。
　　也许，还能拯救一下？
　　鸿影朝着山院走去。

　　以为鸿影要走，樱瞳少女赶紧爬起来追：“姐姐等等！”

　　鸿影站住，再次确认：“你住这？”
　　女孩飞快抬眸扫了眼鸿影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嗯。”
　　她又小小声地补充道：“一直住在这里的。”
　　鸿影石化，裂开，在风中碎成一片片。

　　多棒啊，看守阵眼不力失察罪，守境人失踪失职罪，现在又多了一个毁坏无辜群众住宅罪。
　　小女孩肉眼可见的伤心，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鸿影：“……”
　　再不哄，一会儿再多一个欺负未成年儿童罪，她这灵界律令执掌者也不用当了。
　　也不知道集齐所有罪名可不可以召唤天雷。

　　泪眼模糊的视线中多了一只手，不大，冷白，和那人绝美的面容一样漂亮。握上去才发现指腹有一层薄薄的刀茧，有点凉，但很细腻，握上去很舒服。
　　不再去看紧紧抱着自己手的小姑娘，鸿影偏开了头：“我叫鸿影，不害怕的话……跟着我也没关系。”

　　……
　　半个时辰后，昭途城。
　　娃娃脸男生惊奇地发现，从来满脸“莫挨老子”的鸿影老大，身边竟然跟了个小姑娘。

　　雷：“……老大，这是你妹妹？”
　　不然怎么这么粘你?

　　上古妖刀的煞气和威慑可不是盖的，就连万生司内部人员弱些的都不敢离鸿影太近，这个小姑娘竟然不怕？

　　鸿影也有点意外。
　　她简单交代了一下九个郡的情况，末了道：“这孩子……似乎是枝城守境人寥叶的……”
　　她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脑洞大开：“幼年态。”

　　雷：“啊？”

　　“她说她住在山院。而且，寥叶是绿姬，天生有存幼态的本领，说不定是她留的后手……”
　　雷：“那为什么不是寥叶的女儿？”

　　鸿影：“……”
　　雷：“恕我直言，老大，她身上没有明显灵力波动，恐怕是个人。”

　　鸿影：“幼年态本就是拟态，像人也没什么奇怪。”
　　雷：“……”
　　问问不就得了。

　　鸿影弯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明显没有那么怕她了，脆生生答道：“我叫阿夜哦。”
　　鸿影和雷自动理解为“阿叶”。

　　鸿影问：“我来之前，枝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夜一脸迷茫。

　　鸿影又问：“寥叶，你认识吗？”
　　阿夜想了想，摇了摇头。
　　鸿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于是她转向了小雷鸟。
　　“你近几天与温肃有联系吗？”

　　雷抓了抓头发：“没，温长官最近在查北和，都没让我跟着的。”
　　鸿影发誓在小雷鸟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委屈。

　　“我刚刚联系他，传音没回应，电话打不通。你知道他现在让谁跟着吗？”
　　雷还是摇头：“长官自从参加完那个接待晚宴后就一个人走了，临走时让我照应万生司。万生司的人……他好像一个没带。”

　　鸿影：“……”
　　堂堂万生司左使，怎么把自己搞成光杆司令的？
　　“啊不对！”小雷鸟的眼睛突然亮了，“还有小九哥——就是朔野！他好像是和长官同时失踪的！”

　　鸿影怀疑自己听错了：“朔野……和北和家一起来华国的那个琴灵？”
　　她难以置信：“不是……这才几天，你们就把人家给招安了？”
　　不过，以温肃那春风化雨的个性，似乎这事也不奇怪。
　　------one minute later------

　　事实证明，一起失踪的两人，果然一起不回传音，一起不接电话。
　　小雷鸟干笑两声：“呵呵……这至少证明，他俩现在在一起对不对？”

　　鸿影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对个头。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飞快传令：“行动组查访各地，逐个排除可疑阵眼；白霜带能净化的去继续清洗怨气；奉青带上几个资历老些、脾气好些的器灵——不要兽灵，去藏书阁磨仙鹤阁主，调不来‘十一夜’也要把能调的资料全翻出来……银牧回东海——他不是说东海异动吗，去看看东海什么时候能开海。”

　　一只手轻轻拉了拉鸿影的袖子。
　　鸿影：“？”
　　小丫头轻轻抿了下嘴：“姐姐……我饿了。”

　　鸿影：“……什么？”
　　她刚刚还沉浸在准备大杀四方的工作模式中，蓦然被拽回现实的柴米油盐，有些没反应过来。
　　阿夜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想吃饭了……”

　　小雷鸟来了兴致：“好啊好啊，我知道好多好吃的地方，哥哥带你去啊！”
　　万生司第一情报头子每天不思进取，却对华国每一处好玩的游乐场、每一家好吃的小吃店了如指掌，此真可痛哭也。
　　鸿影简直不想搭理他，对温肃是怎么培养这只小鸟的十分费解。
　　但……小丫头说想要吃饭。
　　还能怎么着，吃呗。

　　*
　　温肃和野怒，现在还真没在一起。
　　甚至，两人相隔万里。

　　一个在战国东方尧璧墓——传说中的黑齿北，日出处；另一个在北境不咸山——长岭。
　　只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没信号而已。

　　野怒是真的对机引残卷没兴趣，在察觉自己的留书被温肃发现后，他立即跑路——这等事，还是交由温长官去干吧。

　　他来了长岭。
　　这是他憧憬过，守护过，痛苦过，绝望过又离开的地方。

　　东海尊主野怒，1999年成灵，性乖戾，擅绞杀，当天下，东海精灵莫不听其令，为长岭守境人……2016年蛰于长岭，后隐。
　　他想起温肃的话。
　　“听起来不奇怪吗？堂堂东海尊主屈尊来我万生司十几载，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一抹清浅的笑意在他唇畔绽开，又在还未绽放完全时凋谢，显得有些凄美。
　　让人无端有些伤心。
　　“不是你的错啊温长官……”青年喃喃自语般地说：“是我自己作的。”
　　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又笑起来：“你啊……已经够明察秋毫了。”

　　白山黑水，寒风凛冽。
　　长岭一片死寂，沉寂无声。

　　墨绿衣衫的青年眉眼如画，沉默地与这座山对望。

　　“长岭……我回来了。”

　　*
　　吃饱了饭，鸿影才想起来第十郡是不用去的。
　　第十郡在华国北境，常年冰封雪飘，叫做——长岭。

　　进万生司有点年头的都知道，那里八年前就没有守境人了。
　　去也白搭。
　　鸿影常年在南方活动，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在上一任长岭守境人野怒退隐后，长岭一带的灵物都是温肃在直接承掌，竟然谁也没想到要再找一个守境人。
　　好。
　　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辉澜十郡的守境人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包括他们温老大。
　　唯一的线索是这个第九郡的小姑娘。
　　小姑娘吃得正香。

　　看鸿影看她，小姑娘费力咽下嘴里鼓鼓囊囊的食物，百忙中还冲鸿影甜甜一笑，将手中的一根炸串递到鸿影面前。
　　小雷鸟：“哎小丫头不公平啊，怎么不给哥哥吃？这还是我买的呢……嘿嘿姐，你吃你吃。”
　　鸿影凉凉扫他一眼，雷赶紧举手投降。

　　鸿影以审视怨灵的严肃目光，审视着面前的不明物体——炸串。
　　她是刀灵，不用进食，更不像雷那个奇葩二百五一样热衷于追求人类的食物。实际上，她从来没尝过什么小吃，更没吃过炸串。
　　但她现在想试试。
　　于是她接过串串，试探着咬了一口。
　　咦，竟然还不错。

　　雷在一边叽叽喳喳：“好吃吧好吃吧，我的推荐绝不会错，姐你就是太不会享受生活……错了姐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
　　阿夜在一边咬着炸串嗤嗤地笑。

　　这样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道加急传音摊在了三人面前。
　　“怨气猛然大涨，众多怨灵集聚，赶往长岭，疑似十一夜炼魂鼎重现。”

　　传音人：寥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