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10、鼎祸

　　传音是发给鸿影的，其余二人只听见了传音的内容，只有鸿影知道传音人是谁。

　　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第九郡枝城失踪的守境人：寥叶。

　　鸿影下意识扫了阿夜一眼，妖媚的凤眼闪过不明意味。
　　鸿影对这位守境人了解不多，只知她原身是绿姬，一种原产自南诏的藤蔓类植物。她具体精变时间不详，也是万生司的元老了。
　　绿姬寄生拟态都本事了得，就在刚刚，他们还在怀疑这个“阿叶”会不会是寥叶的幼年态……或者，寥叶本人。

　　小女孩看上去天真无邪，不怕生，对上古妖刀和高级兽灵压迫感没什么反应……要么，是修炼上千年的灵物；要么，就是普通人类。
　　有问必答，乖巧听话，失忆又不失智……会是装的吗？

　　这一切思量都在眨眼间，在外人看来，鸿影只是眯了下眼，对这个不算好消息的传音短暂出了下神。
　　雷真心实意地焦急道：“长岭？又是长岭……这这姐，这太巧了，我们入套了！！！”

　　鸿影“唔”了一声，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
　　确实巧。
　　这道传音，来得也太巧了。
　　此“寥叶”，真的是寥叶吗？
　　那么多守境人，个个都不是吃素的，一夜间人间蒸发，凭什么独有“寥叶”发回了传音？

　　灵界无论是器灵还是兽灵，都有自己的灵气灵力，独一无二——这也是辨别传音人身份的方法。传音者的灵气确实是寥叶，这点仿造不来。
　　但灵力是可以借的，也是……可以抢的。

　　借灵力极损耗被借者的修为，且得不偿失，因为由于灵力排斥，被借者付出的灵力与借者借到的灵力通常是十比一。除非必要，很少有人去借灵力或借给别人灵力。
　　抢灵力就简单多了。
　　杀人就成。

　　杀了灵物，再经过某种特殊的手段……他的灵力就能归你。
　　这种方法得到的灵力，大约是五比一。

　　只有一种情况，能一比一地交换灵力。
　　献祭。
　　自愿献出生命、灵力，自愿把一切奉献给那个人。灵界律令就会被打动，就会以一比一的效果回馈献祭者的一片真心。
　　很浪漫，很惨烈，当然只存在于传说中。

　　以上三种方法，都可以得到别人的灵气。
　　鸿影最不希望是第二种。
　　但，她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当然，也许是她多疑想太多。
　　她当即发了道传音回去，果不其然，又是石沉大海。
　　说不出的烦躁。

　　寥叶、十一夜、长岭……
　　每个词都像敲在她神经上。
　　“小雷鸟，”鸿影骤然抬眸，“关于十一夜……你知道多少？”

　　雷难得正色：“那时我还未生完全灵智，连人身都没化成，记得的已经很模糊了……后来我长大后，专门去查相关资料，却发现有关‘十一夜’的资料都尘封了。
　　“藏书阁阁主仙鹤虽非上古神祇但也差不多了。他受律令约束不能放信息给我们，这也怪不到他老人家身上……
　　“只是什么权限才能调阅我们一直不得而知，温长官去试过，调不动；鸿影姐你也试了吧，看来答案还是调不动。”
　　他微微苦笑了下：“更别提我了。”
　　“后来温长官回归，便更少有人提起十一夜，亲历过那件事的人里面，最清楚的人当属鸿影姐你了。”

　　鸿影当然记得。

　　1979年，换算成人类的年龄算法，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也就和现在的阿夜差不多大吧。

　　那时风云色变，东海风起浪涌，怨念滔天。
　　炼魂鼎在东海被重启，上古魔器。方圆千里内所有怨灵朝圣般浩浩荡荡地往炼魂鼎赶，就跟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一样。
　　炼魂鼎俗称魔神制造机，原理是炼化，就是把大大小小的魔头熔成一鼎，厉害的留下，弱些的当点心和肥料。
　　层层筛选，最后让几个厉害的互咬，最终活下来的那个就是魔神。
　　从封鼎到魔神出世，炼魂鼎不能外力强开，更不可能被毁坏。

　　造出这玩意儿的人，得多反社会啊。
　　重启这玩意儿的人，得多欠千刀万剐啊。

　　更别提炼魂鼎本身还是个空气污染源，它的气场，能让本身好端端的灵物成为怨灵。
　　简称，放大灵物的恶念。

　　炼魂鼎出世最先祸害的是东海。
　　那是东海当时的尊主螭吻散尽了修为，才保得东海生灵的平安，没有被一股脑儿卷进去当炮灰。
　　但其实……神泽也撑不了多久。

　　妖刀鸿影早已处于暴走的边缘：“谁干的？！谁把炼魂鼎弄出来的？！”
　　众灵眼中都显出了绝望，上次这玩意出世，可是白泽等八方神兽镇下去的啊！

　　那时，单纯的生灵们还不知道，竟会有人为满足自己罪恶的私欲，不惜以万千生灵为代价。甚至在很久以后，关于这使几大神祗，万千生灵陨落的罪魁祸首，名字都被锁于藏书天机阁，连万生司正使都无法调阅。
　　政治与利益，邦交与机锋，都是这些灵物所不齿的东西，却在猝不及防间将他们卷入深渊。北和集东洋政、经、灵于一身，心机算计，又岂是这些灵物可比的？

　　万千邪物怨灵被炼魂鼎吸引，入鼎厮杀。东海黑气弥漫，待炼魂鼎重开之日，就是魔神现世之时。
　　到那时，灵界就真毁了。

　　鸿影美目染了霜色，她想，只有一个办法了。
　　鸿影想来不缺说干就干的魄力。
　　于是她直奔东海，却被一道剑光拦下。

　　少年眸光沉静，白衣猎猎，负剑而立，一身冰华。
　　他说，一、上古妖刀，杀气甚重，入鼎炼魂，安保不受其影响，成为魔神？
　　二、就算你察觉不对立即碎身，炼魂鼎无魔出世，必会再吸怨灵。那时，又当如何？
　　三、你为刀灵，刀在灵在，碎身即魂飞魄散，而我为灵身，剑碎无妨。

　　他有理有据，冷静清醒；她哑口无言，哽咽出声。
　　她问：“若你没有出来，我该怎么做？”
　　“集灵八十一日，我会回来。”
　　“若你成为魔神，我该怎么做？”
　　“碎剑，集灵八十一日，我会回来。”

　　鸿影再飒，那时也只不过是个成灵不久的小姑娘，闻言终于哭了出来，说，寂主，你骗我，你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少年眉目如画，安静又温和，转身，他叹道：“傻话。”

　　这就是灵墟寂主。这就是那个大荒时代万灵之首的……寂主。
　　他为天地灵气所化，本身便是不死不灭之身。他借寂主剑成灵，受过最血腥的战场洗练，却有着最温柔沉静的品性。他年纪轻轻便已修得神位，位列大荒七君。

　　此行，的确他最合适。
　　身披流金的小雷鸟着急地拍着翅膀追他，却一头撞在了他挡回的结界上，晕头晕脑地转了好几个圈。
　　再追，再撞，再追，再撞。
　　就这么个实心眼儿的傻孩子。

　　可即便如此，那人也没有再回头，只是扬手挥了挥，云淡风轻，像是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宴会。

　　然后，就是十一夜，祸乱平息，东海封海。
　　那人没有出来。
　　再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个八十一天过去了，两个八十一天过去了……万生司已经步入正轨，当年的红衣小姑娘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右使；当年的小雷鸟已成功化形，掌控风雨雷电，统万生司情报处；当年的白泽螭吻已成为一个传说，“十一夜”的那场腥风血雨几乎要被历史湮灭……

　　1999年秋，东海的封印破了。
　　万生司众灵正紧张兮兮地担心炼魂鼎重现，就听到了野怒成灵，尽海朝伏的消息。
　　众灵大松了口气。刚想去拜会一下这个刚成灵就能镇下炼魂鼎的野怒，瞅瞅这个新任的东海尊主是个何等不世出的天才，沉寂了二十年的枫境忽然有了动静。
　　春秋箫成灵了。
　　而未经精变的成灵，通常还有一个名字，叫——回归。

　　那是一年中枫林最艳的时节，却降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鸿影急匆匆赶到枫境，却在孤颜湖前近乡情怯。

　　她看到少年仍是似水若墨的眉眼，仍是纤尘不染的白衣，周身唯一的色彩便是那赤色的腰封，使他与这枫林白雪融为一体，又因清冷的气质而有别于周围万物。
　　她看到他于湖心亭拾级而下，所过之处孤颜霜封；
　　她看到春秋箫彩气萦绕，为他的白衣染上清辉；
　　她看到他每踏出一步，便长高一些，少年的稚气便褪去一些；
　　她看到他走出一个冰封的梦境，踏过这二十年的岁月时光。

　　当他站定，已是月白为襟，黛青为袂，褪去少年的清冷傲娇，只余亘古沉淀的镇静温润。
　　他是寂主，却又不再是原来的寂主。

　　天降异象，孤颜湖外赶来的精怪都在这壮丽的一幕前屏住了呼吸。
　　良久，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然后，就是黑压压一大片。

　　“殿九阁邬樟。”
　　“行动组朝晖。”
　　“信息部紫藤。”
　　“幽云亭奉青。”
　　……

　　娃娃脸男生咬着牙不肯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一般滚滚而落。他埋下头，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
　　“……情报处雷。”

　　鸿影眼中也闪动着泪花，利索地跪下行礼：“右使鸿影。”

　　静默两秒，便是排山倒海般的……

　　“恭迎温肃大人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