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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谋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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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比那些刀枪剑戟差。”
“想变强吗?”
“不想变强的话……想活命吗?”
“你是我的,你要记住我——北和璋。”
“我修你断弦补你琴身,你一定要活下去。”
“想活命,就得学会杀人。”
……
半生的噩梦炼魂鼎就在面前,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野怒眼中的温度降了下来。
他轻声道:“毒鸡汤。”
不知是不是说给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听。
当年的野怒琴就是张未经磨染的白纸,一上来就被这样的世界观洗脑,若不是遇上了寂主,不定得长歪成什么样。
纵然他命途多舛,他仍然认为,寂主是他黯淡一生中唯一照进来的光。
炼魂鼎周围的结界无损,灵力波动也没有异常。
野怒松了口气。
反噬的伤还在作痛,就算他已经习惯了,可身体的一次次旧伤复发还是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他自己有感觉,自己的身子,如果在这么造的话,应该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必须抓紧时间了。
他准备了那么久才终于离开东洋,如今,什么也不能牵绊住他的脚步。
海域黑沉,罪恶的炼魂鼎似乎缭绕着不详的气息。
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毁掉呢?
野怒手腕上的天机印一闪,巨大的灵力波动便使整片海域都震动了起来。
炼魂鼎仿佛感到了危机,鼎身都开始震颤起来。
野怒的桃花眼闪过一抹凌厉,他五指一收,那四溢的灵气瞬间平复。
四周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炼魂鼎:“……”
野怒眉眼一弯,做了个口型:“逗你玩儿哦。”
但他那双眼睛中的凌厉与杀气却丝毫未减,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就连发丝都是紧绷的。
炼魂鼎:“……”
如果它也能精变,此刻大概是非常无语。
“我都站在这里了,再不现身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墨绿衣袍的青年把玩着手中的琴弦,平静地开口。
下一秒,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那种撕裂般的痛感令人眼前一黑,仿佛胸口被人开了个大洞。
野怒却好像早有准备,他依旧站得笔直,只是蹙眉“唔”了一声,苍白的指节将琴弦勾地更紧。
他显然对“忍痛”这方面很有心得,一边小口小口地呼吸以免牵动心肺,一边挑眉,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
难为他这样了还能身残志坚地嘲讽:“咳……胜之……不武。”
一只手猛地压在了他的肩头,野怒整个人都晃了晃。
“朔野,”那人声音凉凉的,“你最近,真的很不听话。”
那手上施的力道并不大,可对野怒来说,却好像重若千钧。
他额上几乎立刻就见了汗。
青年用气音轻轻道:“北和璋,你第一天认识我?”
北和璋其实对野怒的忍耐度还是很强的。他有极大的掌控欲,喜欢将猎物把玩在股掌中的感觉,很少直接使用暴力让人屈服。
强权之下没有忠诚,只有随时会反扑的狼。
此番他直接动用了琴身反噬,足见气到了什么程度。
北和璋到底是北和璋,几个呼吸间他就将压迫一收,冷冷对上青年的眸子。
野怒因刚刚的激痛眼底泛起了些生理性泪水,桃花眸雾蒙蒙的,倔强又令人心疼。
北和璋容颜绝美近妖,身量挺拔修长,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他走近,低头端详野怒的表情,突然出手掐住他的下颌。
“我给了你要的自由,你——”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特地来让我后悔的吗?”
身上的痛楚突然被扩大了十倍不止,野怒闷哼一声就跪了下去。
那人弯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不介意收回去。”
给你的自由,我随时能收回去。
“你……能……吗……”
声音虽然微弱,却一清二楚地传入北和璋的耳朵。
“嗯?”
北和璋竟然也跪了下来,与脸色苍白的野怒平视。
他双手扶住野怒的肩膀,似乎是在认真地困惑:“为什么我不能?”
他轻声细语的一件件同他展开:“精变、弦杀、身份、地位、荣耀……乃至你要的自由。”
他将野怒的脸转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哪样不是我给予的你?哪样又是我给不了你的?”
他像是在和自家离家出走的宠物讲道理一般,循循善诱,耐心十足:“……就算你把自己的身子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我都有办法救你。”
野怒垂眸。
“八年前你不是已经想清楚了吗?来找我。”
北和璋像是疼惜地抬起野怒的手,欣赏那白皙修长的指上不受控的战栗,同时毫不留情地激出他的魔气。
“看看吧,朔野。”
他怜悯地道:“你是魔。”
然后,他满意地听到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北和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放出了杀手锏。
他站了起来,落下一句:“需要我提醒你吗……寂主已经死了。”
他觉得可笑,就恶意满满地笑了起来:“如果他还活着,你猜,他会不会……亲手除魔卫道呢?”
后几个字被他咬的缓慢而清晰,带着戏谑的讥嘲。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野怒的唇角都咬出了血,一句话也说不出。
北和璋这回是真的有点可怜他了。
这是他最满意的杰作啊,是他的本命琴灵。
只是有时有一些不听话,小孩子任性罢了,能掀出什么浪来?
北和璋将手按在了野怒的胸膛上,感受到那人略有些快的心跳。
野怒的崩溃与无助向来最能取悦他。
他听到野怒嘶哑的声音:“你……来华夏做什么?”
北和璋气笑了:“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动作?”
野怒似乎抖了一下,想往后缩,却被他按住。
“滕春与绘夜看不出,当我也看不出……怎么,又想帮那个万生司了?”
野怒轻挑了一下眉,似乎在说你自己的后辈傻我有什么办法?
“别忘了,朔野。”
他不知做了什么,野怒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的原身,可是在我手里。”
野怒咳得嗓子更哑了:“凭什么……他们毁了我……咳咳咳……我要代替……”
北和璋兴味地挑高了眉:“哦?”
他本来都要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了过来:“我没听错吧朔野,你想成为天下共主?”
他啧啧叹道:“这有何难?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找我呢?”
野怒缓了一会儿,才吃力道:“……我要自己动手。”
北和璋表示充分理解。
他心情愉悦地想,哈,他的朔野终于开窍了。
也对嘛,发生当年长岭的事,他怎么可能还想着帮灵界。
毕竟,他的小朔野也是很记仇的呢。
“那么……继续合作吗,朔野?”
野怒虚弱地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他废话。
北和璋笑出声来。
他随手扔了一卷东西给野怒,愉快地问:“需要我帮忙处理掉那个温肃吗?”
野怒执着道:“我要自己动手。”
“可以。”
北和璋绅士地点头:“不过,你要是再坏我的事,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啊。”
“等等……”
野怒叫住他。
他手臂虚虚撑着地才使自己不至于倒下,面色白得像纸,一头虚汗,打湿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北和璋……你会修好我吗?”
北和璋哈哈大笑,一眨眼:“当然。”
“我当然会修好你,就像当年一样。”
“前提是……你要听话哦。”
面前的男人在笑声中化为了一个纸片,飘飘荡荡地飞远。
式神。
北和璋是个狡猾如狐的人,怎么可能用原身来东海。
野怒跪坐在地,良久都没有动作。
嘶……
腿麻了。
和北和璋这种人打交道实在是太耗费演技和脑细胞了。
首先,佯装要对炼魂鼎动手引人出来。
至于为什么肯定能引人出来……
没有人比野怒更熟悉弦杀。
如果有,那只能是赋予它的那个人。
北和璋说的其实没有错:精变、弦杀、身份、地位、荣耀……乃至自由。
如果这也能叫自由的话。
即使是雪域白蚕丝也做不到切金断玉,只有北和璋亲自用鲜血打磨出的弦杀——那是最恐怖的杀人利器。
也在破结界机关面前无往不利。
北和璋真的是天才,他十五岁便为野怒打造了最适合他的弦杀,而今退隐幕后多年,竟还能出入战国东方尧璧墓如入无人之境。
然后,要激怒他,从而留下他,观看精心为他准备的表演。
接着,要让北和璋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示弱,给他击垮一个人的快感。
这样他就能放松警惕。
最后,屈服于他。
承认他的理念,变成他想让你成为的样子,用他的思维方式解释自己的行动,从而得到他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话。
“北和璋……你会修好我吗?”
意思是,我需要你,我还不想死。
正如同北和璋了解野怒一样,野怒也了解北和璋。
他们的交锋,从来惊心动魄。
毕竟,与虎谋皮,总要付出些代价。
野怒抓起那卷北和璋随手丢给他的东西,踉跄起身。
手上天机印的反应足以说明东西是真。
青年脱力地虚靠在了一块儿珊瑚礁上,苦笑了一下。
他随意掂了掂手里的机引残卷,喃喃:“这下以身相许都不为过了啊……温长官,你该怎么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