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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风扇 老风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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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风扇呀吱呀吱呀转,转啊转啊,又转过一个夏天。
祝清妍坐在舅舅家有些摇晃的小木椅上,小心翼翼,怕有些分量的自己一屁股把椅子坐塌了。
正值盛夏,知了上树声声不息,窗外还飘着小雨,
头顶的老风扇转得吱呀作响,全然无法驱散这股黏腻的湿热。
祝清妍家在D市,离舅舅家所在的S市有些距离。平日祝清妍一家只有节假日得空了才会来S市,最近一年来的次数要比以往频繁,是因为祝清妍的外婆病了。
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但祝清妍却清楚地记得得知外婆查出脑病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祝清妍还在读高二,正是放寒假的时候。那天下午妈妈的眼圈泛红,说原来最近自己有时候会心突然慌一下不是无缘由的。母女连心。
手机快要没电了,祝清妍呆呆地盯着周围老旧的墙、电器出神。
“岁岁,下去给你哥哥开下门。”
“嗯。”
舅舅家住的是出租屋,一栋楼住着几家人。旧楼的大门没有智能锁,需要家里有人下去开门。祝清妍的哥哥(表哥)早早就在外面开始打拼,没有和家人住在一起。
“哥哥。”祝清妍高考,防疫政策严格,已经很久没见到眼前的小哥了。穿过狭窄楼梯间的昏黄灯光,祝清妍觉得面前的小哥似乎更成熟了些。
小哥见祝清妍有些愣神,伸手揉了把她的发顶,语气还是和往日一样欠:“怎么,哥哥太帅看傻了。”
祝清妍无语,给了一个大白眼,倒是换来小哥一阵笑。
上了楼,小哥火急火燎去吃饭。
彼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小哥白天从S市的西区开车来舅舅家所在的东区,带着外婆去医院看病。一会又要赶回西区,明早还要坐高铁去G市谈生意。相较下来,拥有超长假期的祝清妍实为大闲人。
小哥知道祝清妍和弟弟祝清昊在外头晃悠了挺久,叫着两个人一起吃饭。
清妍和清昊摆摆手,两个人晃悠的时候早就吃了许多七七八八的东西,这会还没消化干净。
舅舅舅妈热情,一直叫两个人吃饭,直接把碗筷拿了出来。
看着面前一大桌子菜和对面干饭的小哥,祝清妍和祝清昊面面相觑。祝清妍是真的不想吃,饭桶祝清昊则是怂包,没多大胆。
“你们两个,陪我吃个饭不行?”大快朵颐的小哥从饭碗里抬起头。
祝清妍纳闷:“不是在陪你了?”
祝清昊贯和姐姐亲,跟嘴道:“对啊对啊,我们两个都坐在这里了。”
“岁岁,昊昊,吃虾,这个不能过夜的。”舅妈操着流利的方言,祝清妍平常不讲家乡方言,每次听别人讲都觉得像在做不熟悉的英语翻译。磕磕绊绊听懂了,祝清妍看着面前赶时间所以不吃虾的小哥,起身和祝清昊去洗了个手,给小哥剥虾。
“你们两个洗干净点,开车半路肚子痛我要找你们的。”小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还是一样的欠。
祝清妍一边剥虾,一边和小哥说话,想到毕业后朋友圈一刷一堆烫染头发的,忽然就起了心思:“哥,你说我去染个粉毛怎么样?”
小哥筷子差点没拿稳。
“你想试什么样的发型,年轻大胆去试,但是别搞伤发质的事情。我女朋友二十四岁,已经开始脱发了。”
“啊,那你多少岁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
三人插科打诨的同时,屋内几个大人正坐在外婆的周围喂她喝粥,拉着家常。
折腾了一下午,外婆虚弱地靠在沙发上。祝清妍听妈妈说外婆今天是犯了胃炎,不是脑的问题。
一碗白粥已从冒着热气到温热,外婆却未进一口。几个大人说着方言让她一定要喝点,不然身体顶不住。虽然一勺白粥已送到嘴边,但外婆一直不张嘴。也许不想喝,可又没有多余的力气摆手吧。
祝清妍想,或许,外婆也知道不喝身体遭不住,可是身体真的不想喝,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样想着,心中不免升起一股凉意。
生老病死,没有人能跳出生命的轮回。
外婆已经八十多岁,前几年还能洗衣做饭。每次祝清妍三姐弟来外婆家,临走时外婆总要偷偷塞红包给三人。这两年外婆身子骨不硬朗了,每次祝清妍来到舅舅家,妈妈总要大声地说这是岁岁、蕊蕊和昊昊,一是外婆耳背,听不大清楚,二是脑病严重,总要费劲地回忆一番。
吃过了饭,小哥准备回西区。
祝清妍和祝清昊挥手,舅妈叮嘱着小哥回到西区要记得打个电话,小哥连声应好。
“西区好像还下着大雨……”不知是谁的叮咛,随着小哥离开的关门声,被老风扇吹出来的风,吹入了窗外模糊的水汽中。
几人又拉起家常来,外婆则被妈妈扶着去了间里睡觉。
长辈谈话,无非是小辈的学习生活。刚考完试的祝清妍自然无可避免地被拉入话局。
“岁岁,考的怎么样啊?有没有重本上?你上了重本你爸妈就轻松点了。”舅舅一边冲茶一边问道。
祝清妍这几天已经被问了无数句这样的话了,脸上堆起假笑:“还行吧。”
今年的全国Ⅰ卷数学难得要命,语文不按套路给了很多创新题。考完之后祝清妍也不想对答案估分,浪费心情,虽然有些科目她考的比较自信,但分数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问就都说还行,不好也不差,中庸之道,古之臻言,映照现实。
“哎呀,那就是还可以了。”
祝清妍敷衍笑笑,没再接话。
外面飘着的小雨似乎也停了,爸爸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一家子也该走了。妈妈进间里和外婆说要走了,本来躺着的外婆竟颤悠悠地支起身子下床,从间里走出来。妈妈赶忙把外婆扶到沙发上坐下。
外婆坐在了祝清妍的身旁,这时祝清妍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隐隐约约的。
外婆瘦的皮包骨头,可见的皮肤皱巴巴的,还有因细胞衰老而沉积的色素。其实和祝清妍记忆里的外婆的相貌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如今的外婆面容添了几分病气。
“岁岁啊,长大了……”外婆伸手摸着祝清妍柔顺的头发,祝清妍和祝清昊则顺着外婆和她讲着话。
走时爸爸和祝清昊先下了楼,祝清妍慢慢吞吞收着东西,看着妈妈从钱包里拿钱出来给舅妈,买营养品给外婆。
她们讲的是方言,语速又快,祝清妍听的头大,没太听得懂,隔着玄关的墙,只看见外婆似乎使力推搡着,要妈妈把钱拿回去。
“阿婆,你现在要不要洗澡?……”祝清妍出了门,身后传来舅妈的声音……
楼梯一级一级,一生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