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real3055

1、不合时宜的重逢 练青祈江重

　　闷热的一天，城市天空的角落里挤着一大团乌云，遮蔽了本就不算明亮的日光。
　　咖啡店内，一个年轻店员正半倚在桌子上，拨弄着招财猫的爪子。一声清脆的铃铛响，有人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喝点什么呢？”店员收手抬起头，绽开微笑，却在对上了来人的时候愣住神。
　　不知不觉中，气温骤降十几度，连带着老式灯泡的光也暗了几分，摇着灯下人的影子，晃了练青的眼睛。
　　“有蓝山咖啡吗？”男子回答道，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这时，一道白蛇般的闪电劈空而来，轰隆隆的雷声片刻后降临，雨点争先恐后地落在大街上，路上的行人都仓皇失措。店里的灯泡再也支撑不住，灭了最后一丝光。
　　“神护，多年未见，还是喜欢这般，”练青借着刚刚的闪电看清了来人，不由得转过头，低声说，“捉弄人。”抬手捏灭窗幔后的小灵又自顾自玩起了招财猫，一副并不会理会他的样子。
　　“云使也是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般冷淡”，祈江面对着练青坐下，“有人最近逼我太紧，我东躲西藏，好不狼狈。”说罢自来熟地走进柜台，给自己调了一杯咖啡，自顾自喝起来，似乎在等着练青发问。
　　“既然你能找到我，他觊觎的便不止你那双眼睛。”练青怀抱着那只猫从柜台走出，与祈江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神护在暗处守护神界四方，云使在明处协作人间诸事……在上面那位看来，都是不可或缺的”，祈江一推面前的咖啡，“时候不早，祈江先行告退。”走了两三步，脚步顿住，他又回头，眼神沿着练青的眉眼向下，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手腕，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万事谨慎。”不等练青再说一句话，他转身后，再没回头。
　　等看着祈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练青才松了一口气，压抑眉间跳动的流光。他都找到这里来，那是时候彻底离开这里了。练青简单收拾了一下，只把招财猫化作一枚钥匙带走，她甚至没有回头。咖啡馆随着练青的离开坍塌成沙，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阴雨连绵的夜晚，练青撑着一把油纸伞回到了租住的公寓，与行人格格不入。又下雨了，这天气。
　　拧开浴室的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中，她慢慢褪去衣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条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手腕处，正是祈江今天眼神掠过的左手，灰黑色的伤疤四周有丝缕灵气溢出。练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体澄明诱人，入喉却难以下咽，倒不如那千年雪棠酿制而成的天上地下只此一坛的滋味。本也做过神仙，还羡慕什么神仙滋味呢？
　　天上地下包罗万物的神物万神轴中也曾写有“云使练卿，恪尽职守……”练青现在只感觉自己脑袋迷迷瞪瞪，多讽刺啊“恪尽职守”这四个字，练青忍不住放声笑起来，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万神轴那东西也不知道从天界的裂缝掉到哪儿去了。祈江，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强行打开了那把锁，锁着的不是珍稀无价的金银宝物而是稀碎到拼不全一块记忆的过去……还是失去了才会回忆过去啊。
　　“云使云使，名垂青史……”练青再也撑不住醉后沉沉睡去，留下一片凌乱。
　　凌晨醒来，练青早已没了醉意，泠江洗濯礼之后，她从来没有真正喝到烂醉过，也只有泠江干涸、神力衰竭之后，她的心遭受重创，才能有些许时候借酒放空，醒来之后仍是一片虚无。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山脉脚下，一位过路的旅人发现了她并好心为她叫来了救护车。
　　“当时你几乎没有心跳了，我都快吓死了，可是你脸色红润，应该还有救。”旅人说的话还在耳边。
　　奇怪的是练青在救护车抵达之前就自己醒来了，那人不放心她，问及姓名练青只依稀记得自己应该叫练青，其余的记忆简直就是一片空白。急救人员来看了看她身上没什么伤，基础数值也还算正常稳定，虽然嘴里说着奇怪，但没一会就走了。好心人带她进入现在待着的城市，找了个住处并给了她些钱后不见了踪影，练青自此安顿下来。
　　慢慢地，练青发现自己会点小法术。八成是个道士吧，她想到，怪力乱神什么的她也不是完全信服。直到当她发现岁月更迭好像只在她心里，她的容貌却一直都如十五六岁的少女，至于别的更多的记忆都是在不经意的瞬间回想起来，其他的细节却是模糊不清......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多年，祈江时常出现在记忆碎片里。昨天见到那个客人，练青心里有一种熟悉感，却不敢暴露自己记忆丢失，自始至终练青都保持着十足的紧惕。祈江的关心和提醒让练青明白山雨欲来风满楼，此地不宜久留。练青头发凌乱地端坐在床上，抱膝思考着。
　　月亮还悬在空中，只是十分模糊，看得人心情不舒畅。
　　练青突然捏诀直击飘动的窗幔，一声闷哼后一个高大的影子走了出来，“云使首席，果然厉害。”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陈砹。”练青没答他。没得到回应，他却也不恼，反而弧度僵硬地笑了笑，“云使不必紧张，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你我心里都有数。”
　　练青察觉到来者不善，不由得绷直了背，飞速地思考着陈砹怎么找过来的，手边有异物感，她伸手一摸，陈砹略一偏身。“没出息的东西。”练青摊开掌心后发现是一枚纸笺，泛着浅浅金光。
　　这个祈江……练青随手扔给陈砹，“你要找的，是他。没他，你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也取不出你要的东西。”练青后背已经开始出汗，现在只能强撑着和陈砹对峙。
　　陈砹一眼看出是谁的手笔，对练青无可奈何，“会再见的，练卿。”化为雾气散去。
　　确认完陈砹已经离开，练青再也强撑不住，重重摔回床上，缓慢松弛她的背脊。刚刚给陈砹的那一击已经牵扯到了心口的伤，如果陈砹真的要把练青带走，她绝无反抗的可能。练青头枕在被汗水浸湿的床单上休息了一会，拖着自己离开了这里。
　　拉着行李箱，练青缓步走在城市里，东西挑挑拣拣也没什么一定要带走的，二十年的时光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练青握紧了手里的油纸伞。还好，不算一个人漂泊。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练青撑着油纸伞，与摩登都市格格不入，在行李箱辘辘的声响中，她好像又无处可去了。
　　过红绿灯的时候，有个扎了两个小辫的小孩匆匆跑过，“哎呦！”这小孩摔了一跤。练青目不斜视，拉着行李箱，步伐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样子。环境骤降了十几度，路上的行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小声骂着这鬼天气。练青顿住脚步，本有些灼痛的心口渐渐平缓下来，那小孩，绝非凡人。
　　那小孩此时正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姐姐，漂亮的姐姐，牙牙摔倒了，牙牙好痛，起不来了，呜呜呜……”圆圆的脸上挂满了小珍珠，惹人心疼。居然哭起来了吗，练青只转了个方向没有俯下身来，保持俯视的姿势，“你叫我姐姐？这我可受不起，你怎么也有百岁了吧？”轻声说着。那小孩愣神片刻，突然换了副老成的表情，嘟起嘴十分气愤的样子，“又是神使那帮人，就可着我来欺负，不玩了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算我老牙有眼不识泰山，神使慢走……不送！”气呼呼的样子。
　　练青挑眉，“小鬼，你说‘又’？那么除了我还有谁？”神使一脉凋零多年，她没再见过除了祈江以外的人。最好的结果——能找到同伴，自然是好的。
　　老牙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甚至凭空变出一壶茶和茶点。“......那人的脸色阴沉得要命，戴着墨镜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脑袋上还窜冷光，一边走一边用术法抹去足迹。他这么怪，谁敢靠近他啊……”它打了个饱嗝，“所以我都躲着他走。哎，你这么走了啊。再陪我唠会儿呗！”
　　理清来龙去脉，练青也早已顺着术法残印寻到那人的踪迹。想着多个同伴多份把握，练青心情好转，伸手摸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还顺走了一块糕点。老牙又气鼓鼓地在原地乱蹦，“神使你别欺人太甚！”可它离不开这里，一辈子都只能在这附近游走。
　　看着练青远去的背影，它深沉地摇摇头，“练卿，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吧。”
　　练青订了张票，干脆地离开了这座城市，这二十年与其说是潜心修炼，倒不如说是苟且偷安，也是时候该窥探背后的记忆碎片了吧。越是大张旗鼓，陈砹就越是顾忌她有后手，她越安全。
　　飞机起飞，目的地是有名的众萃山景点所在地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