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弋弋》不胜寒鸦

4、希望

　　按照当地的习俗，去世的人需要在家里停棺三日。这三日里，人来人往。那些一年半载见不到一次面，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大多喜笑颜开，仿佛他们来参加是红事。他们将这当成了一次集体聚会，互相寒暄分享着近来的一切。放眼望去，男的聚成一桌，打着扑克，斗着地主；女的聚成一团，家长里短，大声唠嗑。丝毫不顾及，所在的场合，是否合适。

　　姜繁星冷眼看着这些人，她想大声呵斥，大声痛骂他们。可是她也知道，这样的情况本来就是预料之中。自从那个不配称为父亲的人离开家以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家的样子了。她妈也性情不变，整日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的东西能卖的也都卖了，可是还是填不了这个窟窿。她和奶奶最初哀求过她妈几次，可是效果甚微，久而久之，她们也都明白她们劝不了她妈。

　　欠的钱越来越多，讨债的已经开始上门来要。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实在拿不出任何可以抵债的东西。收债的没能收到钱，扬言再不还债，就去姜繁星的学校闹，实在不行拉着她去抵债也行。

　　她知道这些穷凶极恶的人，真的逼得急了，什么是都做的出来。可是她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的奶奶将一切看在眼里，无能为力。只一个劲地抱着她，颤声哭着说：“我的星星，怎么这么命苦。爹不疼，娘不爱。奶奶年纪大了，以后走了，我们星星怎么办？怎么办？”

　　她记得那个夏夜，天很黑，很闷热。院子里的树梢纹丝不动，树上的知了没了命似的叫着。奶奶的泪，像是滚烫的水，一滴滴砸在了她心上。她只能无声的抱紧张奶奶，寻求着一丝慰藉。

　　现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离开了，往后的日子也没有了任何期盼。与其孤苦伶仃的活着，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即便今天世上少了她这个人，也不过如少了一只蝼蚁。她所在的世界不会为她默哀一秒钟。她爸，她妈也不会为她流一滴眼泪。

　　碍于她家的情况，白事办的很简单。三天一到，奶奶的遗体就被立刻送往火葬场。在推进了焚烧炉前，家属还有约两个小时的悼念时间。她走到殡仪场为奶奶准备的床边，握着奶奶的手，手很凉。她下意识的搓了搓，并没有任何效果。奶奶依旧脸色苍白，穿着买来的廉价寿衣，安静的躺着。直到现在她都没法相信，奶奶已经离开的事实。

　　和奶奶最后道别的时间，是那么的短。再次相见，奶奶已被盛在一方木盒里。这个木盒是她最后的归属。奶奶的这一生，也到此为止。离开这个苦难的世界，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那她自己呢？该如何解脱？

　　奶奶的骨灰盒被安置在事先准备好的土坑里，铁锹铲起一抔又一抔的黄土，一人深的土坑很快被填埋好，坑的上方，高高的又堆起一个土丘。一个新坟就好了。

　　最后，亲戚们在坟前烧上些纸钱，磕上三个头，奔丧就算结束了。天越来越黑，坟前的人越来越好。到最后就只剩她妈和她了。

　　“差不多得了，老太太已经去了。回去吧。”这个女人，是怎么能用这样无情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来。这个新坟里躺着的可是她妈妈。

　　姜繁星没有动，依然维持跪坐的姿势。她妈又说了她两次，见她依然不为所动，索性不理她，直接走了。

　　这几天来，强忍着的泪水和漫天说不出口，表达不了的巨大悲伤，像是要瞬间压垮她。她心痛到无法呼吸，挣扎着大口呼吸空气。再也忍不住，也无需再忍。决堤的眼泪，夹杂着她情难自抑的哭声，终于毫无阻挡的曝光在月光下。

　　这块地周围都是各种各样的坟，平时她最怕晚上回家经过这儿，更别说这么晚一个人待着这儿。可现在奶奶也在这方小天地里，什么害怕，恐惧都抵不过今天的悲伤。

　　哭也哭够了，想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理完奶奶的后事，回到学校。王老师知道她家情况，安慰她，不要多想。她会找她妈妈谈谈。另外让她也别太担心其他的，好好学习，她会尽力想办法解决。

　　她很真诚地点点头，对老师表示了感谢。实际上她知道，这些根本于事无补。她本生无可恋，对未来也没有期盼。孑然一人，有什么念想？

　　周五学校通知所有学生下周一统一穿校服，听说是远洲集团要过来举行剪彩仪式。这所漂亮，现代化的学校，就是由他们捐赠而落成的。

　　王老师说有事需要和她说，让她放学后，来办公室找她一趟。她收拾好东西，来到王老师的办公室。透过窄窄的门缝，她能看到王老师正在低头批改她们的作业。轻轻地敲门声，吸引王老师抬起了头。她温和的朝着姜繁星笑了笑，招手示意她进来。伸手抽出一份资料给她，告诉她，填一下。原来这次远洲集团不仅仅是过来剪个彩，同时也会宣布资助一部分这个学校里优秀但是生活贫苦的学生。

　　她捏紧手里申请书，不知道该如何和老师开口。她已经考虑清楚了，她打算辍学。

　　老师还在一旁认真，仔细地给她介绍远洲集团的资助细则。再给她申请书之前，老师已经替她细细地确认过相关内容。

　　“这个远洲，除了会免除你高中的学费，还会资助你部分生活费。老师帮你看过来，一个月也有500块。应该够你一个人花了。另外如果未来你考到Z省的大学，他们还会资助你大学学费。老师觉得这个和适合你。你觉得怎么样？”

　　她羞愧地难以面对老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嗫嚅道：“老师，抱歉。我打算休学了。我......”

　　“你说什么？休学？为什么？老师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多想，认真学习吗？你才多大?休学后能干什么？”她一连串的质问，姜繁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低着头，泪水聚拢成滴，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是委屈，羞愧，无可奈何。

　　只听到王老师叹了一口气，“繁星，是因为奶奶的原因吗？如果是，老师相信奶奶也是希望你能继续读书的。奶奶也曾说过让我多关照关照你，也曾说过希望你好好学习，她希望你能考上大学。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把这当做奶奶的遗愿，去完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