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弋弋》不胜寒鸦

3、绝望 世界上最疼

　　明明已是九月的开学季，操场上的日头仍旧那么大。烈日下，姜繁星整个人像是被拢在闷热潮湿的浴室里。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划过她的脸颊，顺着脖子，一路流进了她的衣服里面。她想要集中精神听清校长再讲什么，可是眼前一黑，随之栽倒下来。触地之前，她只能感受到周围的同学做鸟兽状地散开。她想幸亏暑假学校在操场铺了草坪，摔下去，应该不是很疼。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班主任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老师是个姓王的慈爱的老奶奶，从她入学开始就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私下里也帮助她很多。她打从心底里面喜爱这位老师。她是除了奶奶意外，第二个关心自己的人。

　　王老师看着姜繁星，无奈的叹气，难过又心疼。想起医生刚刚说的话，还是决定和她谈一谈。毕竟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三天两头的因为贫血和低血糖晕倒，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 。她也曾听其他老师私下说起过姜繁星的家庭情况，确实令人唏嘘。父亲离家不归，母亲整日打麻将。听说后面报了低保，钱也都被她妈妈拿去赌博输掉了。家里现在就靠奶奶一个人捡点垃圾卖点钱。虽然姜繁星也会利用假期帮着奶奶一起，可是卖那些废品的钱根本没办法支撑一个家庭的日常开销，更何况还要缴纳一个孩子的高中学杂费。

　　整理了一下思绪，她柔声的开口道：“繁星，老师知道你肯定遇到了一些困难。需不需要和老师说一说？如果是老师可以帮忙的，老师一定会尽量帮助你。刚刚医生也说了，你晕倒的原因主要是由低血糖和贫血引起的。这是老师刚刚买的红豆粥还有鸡蛋，你先吃点吧。粥应该还热着。”

　　姜繁星抬头看了一眼王老师，缓缓是伸手接过。但她并没有立刻吃。看着粥，莫名地又想哭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她还有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奶奶了。如果奶奶有什么意外......她赶紧打断自己的思绪，这种情况她想都不敢想。今天早上来学校之前，奶奶还特意嘱咐她一定要记得把床头的鸡蛋吃了再上学。她知道这个鸡蛋是奶奶特地留给她的，估计也只有这一个。可是这个鸡蛋最后还是被她妈吃了。她妈不光吃了，还要随口谩骂两句。无非就是一些不找边际的淫言秽语。记忆里曾经温暖，慈祥的妈妈，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爸爸离家出走以后，又好像是某天她突然就这样了。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她如今的这个样子。大抵不会比这个更糟的了。

　　她糊里糊涂接过老师递过来的勺子，一口一口的吃完了粥。味道是甜的。过了好半晌，她才哽咽道：“王老师，我现在已经很好了。谢谢你。我可以回学校了。”说完就要起身。

　　王老师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大碍。今天开学第一天，各方面也需要整理一下。

　　走到学校门口，王老师还是没忍住，拉着繁星的手，郑重地说道：“繁星，老师知道你这个孩子性格要强，但是你现在也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如果有困难，你可以直接和老师说。只要可以帮到你，老师肯定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你。知道了吗？”

　　她小声的应了老师一声。

　　王老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快去上课吧。下次早上记得多少吃点东西。”

　　晚上回家，原本一直漆黑的家里，今天却亮的如天明。屋里屋外挤满了人，哭声一阵一阵从窝里传出来。屋外的人，大多是周围的邻居，她们或是悲悯，或是怜惜，或是幸灾乐祸的看着她。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个孩子真可怜！周围立马出现了一片附和声。隔壁的李阿姨，平时对她也算照顾。这个时候越过人群，牵起她的手，“繁星，你快进去看看奶奶吧。她估计不行了，你现在进去应该还能见着她最后一面。”

　　她不敢想象，早上上学前还叮嘱自己好好吃饭的奶奶，这会却已是弥留之际。她还想着等以后生活好点了，一定要待奶奶出去走走。她这一辈子，做了别人的女儿，姐姐，妻子，妈妈，奶奶，却从没有做过自己。她还记得不久前，奶奶还捏她的脸，笑眯眯的说着，“等我的星星长大，一定要带奶奶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曾经的玩笑话，似乎再也不能兑现了。这个无能为力的十七岁，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逃脱不了。

　　越往门口靠近，腿就越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息着困难。她只能张张嘴，意图多呼吸点空气来缓解胸中的闷痛。

　　看她一直在门口迟迟不入，李阿姨只能催促她快点。毕竟她刚刚亲眼见过，老太太确实情况不怎么好。吊着这口气，估计就是放不下这个孙女。哎，一家都是可怜人。

　　早上还好好的奶奶，此刻安静的躺在临时用木板拼起来的床上，眼睛紧闭着。
　　再也不会因为见到她回来，甜甜的唤她一声“星星”，也不会询问她“饿不饿”。她只是安静的躺在哪里，就像很多时候累得睡着了一样。

　　她缓缓的走过去，蹲在床边，拿起奶奶的手，握在手心里。贴着奶奶的耳朵，轻声地说：“奶奶，我回来了。你快醒过来呀。星星还没有吃晚饭，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努力地睁开了眼。她试着几次张嘴说话，可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姜繁星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嘴边，这次她终于听清楚了。
　　“星星，奶奶--买了----你最喜欢-----棒棒糖。----一会---记得-----”。

　　那个“吃”字再也没能说出口，她似乎就这样睡着了。这次无论她怎么撒娇，怎么祈求，奶奶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