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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之痒 唐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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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喻生命中有两个被刻入骨髓的日子,一个是14岁,一个是24岁。
14岁,他走进的顶楼的阁房,看见了温柔了他一生的男人。
24岁,他辗转千里接过一本手记,失声痛哭。
当我拿着最后一张明信片飞到最后一个地点时,天已经全黑。
站在我面前是两个农民,看得出来是一对老夫妻,堆砌的皱纹将局促不安揉进蜡黄的皮肤里,警惕的看着我这个匆匆赶来的不速之客。
当我说出朱柏言这个名字时,他们显而易见的一愣,眼底的警惕慢慢溶化,温暖笑意荡了上来,上前提过我的公文包,热情的将我迎进屋里。
房子是新修的,屋内的家具却陈旧的泛了黄,老夫妻解释说是政府分配的房子,装修却要自己弄,自己也没啥想法,反正也活不了多久,拣了些以前平房上的家具凑合着用。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温蕴着一杯茶,老人絮絮叨叨的讲着,白蒙蒙的雾气渺渺升腾,遮住我发呆的眼眸。
老人讲着讲着,突然感叹一声,说,搬家这事朱柏文帮了不少忙。随即转头示意妻子。
我猛得惊醒,感觉口干舌躁,抿了抿唇,低声问道,他当时是怎么样的?
老人眼晴放空,像是回忆,说,当时遇见他,我们还在某个土沟里,他刚好路过讨水喝,我便上前与他唠家常,不经意间抱怨山高地远,交通不便。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来了领导。
身着西装的领导亲切地握住老人的手,和蔼可亲,是不是住不习惯了,也是,时代在变,人得跟上。房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可以搬!
老人恍惚的看着前方的黑得油亮的小汽车,觉得自己在做梦,懵懂的点了下头。
之后做梦梦醒的老人站在新房里拉住朱柏言,颤颤巍巍的问,怎么做到的?
青年回头,笑意狡黠,眼神透着柔和,说,为人民服务。
老夫人走过来,递过一个笔记本,说,这是他留下的,他说日后若是有人找来便将这个给他。
我接过本子,好像千斤重。我心急火燎的翻开,又似被灼伤一样飞快合上,手忙脚乱中我瞥到了几个地名。
应该是个手记,我想。
我缓缓摩挲着封页的名字,“朱柏言”三个字深刻入骨,我在心扉急促呼喊,却换不来半点回应。
我住在了老人家,老人有一个儿子,常年在外打工,他的屋子我便住了进去。
总算只剩我一个人,我抖着手去翻阅手记,首页笔记是一封信,熟悉笔迹却差点让我哭出来。
亲爱的小豆包,
你看这封信的时侯,我应该正在游历世界,很抱歉还是不能与你相见。……
笔迹很轻,一贯的铅笔字迹。
他喜欢铅笔,事事都用铅笔写字,外出也是。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铅笔,现在的人都用中芯黑笔,写出来字遒劲又大气。
他说,铅笔下的一切都可以重来,无论是犯过的错还是留下的遗憾。
我伏在床沿,拿出橡皮细细的擦去信的第一句,字迹在慢慢变淡。铅笔下的一切确实可以重来,可是已有痕迹不会消失,只会被掩盖。
我在第二句找到了被掩盖印记,消瘦的字体亭亭玉立,遮住的笔画缓缓出头,抽丝剥茧似的还原出最初的字句。
他说,亲爱的小豆包,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终于忍不住,红了半天的眼眶终于得到发泄,泪水喷涌而出。我无助的捂住脸庞,失声痛哭。
我知道了,已经知道了啊。
我到这儿的时候是响午,太阳无精打响,扯了一张云被偷懒打呼噜。由是这样,气温还是噌噌往上涨,路边的狗子耷拉着眼皮直喘气,我找了一家旅馆。
旅馆不大,上下两层,上面是房间,下面的饭馆。我怀揣着复杂的情绪拉出一个板凳,端坐在桌旁,想着应该怎么面对他。
是惊喜吗?还是开心?十年之痒,时间的距离将我们拉得很远,我不知道如何将让埋藏了十年的感情重见天日,在他面前,我一向没有勇气。
午后的时光寂静懒散,透过枝叶的斑驳无声流淌,旅馆也歇了息,阖了眼睡去。
几个青年踏风而来,点了一桌子的菜,喝着酒,指着老旧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评头论道。
我抬眼,新闻播得是有人跳水轻生的新闻,结尾说了一句,据统计显示,近些人自杀人数日益攀增。
有个青年像是被触了霉头,跳了起来,大声嚷嚷,什么人有神经病才他妈的会自杀?好好活着不行吗?死他妈也死在老子地盘上,尽给老子添麻烦!
同伴几人一听就知道有故事,嬉笑着怂恿青年讲出原委。许是喝酒上了头,青年不加遮拦,一股脑倒出实情。
青年开了一家黑店,房来住的尽是些妓女和所谓的“租客”,两年前,来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男人,青年不屑,心想这样的人绝对撑不过一天。
果然,第二天青年一整天都未见到男人身影,青年感觉不好,踹了门,看见男人静静躺在床上,旁边桌旁是一瓶安眠药,已经少了大半。
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是报警,二是拿钱封口。
同行几人听得入神,纷纷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青年冷啍一声,当然是封锁消息,警察可请不起,警方来了就相当毁自己的事业,老子还有你们几个都得吃牢饭!
死哪不好偏死老子边上,一条贱命最后还得让老子收拾,折寿!
有个小伙感叹,这人勇啊,注意叫啥名不?
青年摇头晃脑,入住前登录信息,我瞥过一眼,名也起的雅致,好像姓朱。
我身体突然冷了下来,寒气从脚底一寸一寸的向上攀爬,不会的,不是我想的那样的。
青年唇开齿合,一点点拉丝似的喊出那两个我熟悉字眼,“柏言,叫朱柏言”。
时间静止,我寒意遍体,所有气血都涌向大脑,理智的那根弦崩乱,我冲过去,扯住青年的衣领,将其按在桌子上,疯狂发问,他在哪,在哪?你他妈告诉我,他在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年吓傻了眼,抖着手指向后山,说道,后山人少,我就埋了,别,别杀我,我带你去。
十年前,他站在我面前喊我小豆包,我赌气不理他。
十年后,我站在风化的白骨前,换他消无声息的离开,再听不我唤他。
十年,我忘不掉这个人。
掩藏在记忆深处的,是余情未了的伤痛。
最后一张名信片上是一个地址,我还要继续找下去。
……
窗外光亮未灭,稀疏惨淡的月光照在我身上,正如我愁云寂寥的心绪。
我开始恍惚,迷迷糊糊的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年我14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是我却踡缩在黑暗里,不敢向往光明。
……
顶楼的阁房的入住了一位新租客,没人会注意,毕竟钢铁森林的残酷已经将人的耐性磨尽,人们拖着疲惫的身驱已无力去敲响防盗门,用笑颜去面对一个陌生面孔。
倒是租主张婆喜笑颜开,逢人就说,有个小伙子眼光好,租了她顶楼阁房,窗户向阳开,视野好得不得了。
我想起那个狭窄幽暗的房间,窗户外边是新建的高楼,密实的楼体将光亮尽数挤兑,留下的只是一个四角的天空。
还得往上看,仰久了脖子痛。
直正见到他是在一个午后。小区里有很多小动物,其中以流浪猫最为出名,王凤姐和林玉儿为典型代表。
王凤姐是一只橘猫,身宽体胖,圆脸红鼻,身活滋润,人的抚摸从不拒绝,只要看见人就屁颠屁颠蹭上去。吃饭也赶在前头,从不让自己饿着。
林玉儿就不一样。一只狸花猫,瓜子脸,头上有三点墨水,见人就躲,从不敢上前,几年下来,小区的孩童们连它半根毛都没摸着。
奇怪的是,两只猫始终形影不离。
橘猫蹭吃的时候,狸猫躲在草丛后。等人离去,橘猫也就吃了差不多,狸猫上前,橘猫放哨。
我经常会看到橘猫会抱着狸猫的脑舔,狸猫将橘猫抱在怀里,头顶贴着肚皮,相互依偎。
这一奇观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刚刚春心萌动小孩一脸严肃,说,这一定是爱情的力量!
小伙伴们拿了望远镜跑去观察,回来时痛心疾首,它们俩都有蛋蛋!!
有蛋蛋又怎么样,有蛋蛋也阻止不了它俩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人类无知谈到猫生无常。
他熟练的的拿下猫碗倒上猫粮,放在了王凤姐和林玉儿面前,随后主动退开。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林玉儿踌躇了一下上前,第一次单独吃粮。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推移,他退开的距离越来越小,直到我看到林玉儿可以在他旁边安静吃饭,他轻轻抚上柔顺毛发,神情平和。
后来林玉儿主动摊开肚皮,主动撒娇,我已经习以为常。
狸猫的腹部皮毛雪白,像是绵软的絮团,是一只猫最柔弱的地方。
就像谨慎萎缩的我,有一日被他温柔的大掌覆盖,献上心里仅存的白亮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