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君心为我倾》禾清小禾

2、DAY2 南系乔玉

　　（一）
　　“顾南乔！”
　　小丫头稚嫩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顾南乔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你是不是心虚了？你跑什么？昨天顾夫人买给我的桂花糕呢！”
　　十岁的顾南乔跑得飞快：“我怎会知道？那是阿娘买给你的又不是买给我的！”一边说一边一扭身避过一个柱子，往南院跑去。萧如玉在他屁股后面紧紧跟着，气得险些撞上了柱子，左右两边的小揪一上一下，看起来颇为滑稽。桃粉色的外袍这儿刮一下那儿蹭一下，绣花鞋沾上不少泥，显得凌乱异常。
　　“你还知道那是买给我的？”萧如玉更气了，扯着嗓子喊：“你既知道那是我的还全吃了？！”这一嗓子，气势之宏伟，声音之洪亮。
　　“将军府嫡独女，整个京城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为了一碟桂花糕而追着别人跑三四圈不放，成何体统！”顾南乔被她追的气喘吁吁，心道这丫头体力也太好了。而那丫头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成甚体统与你何干？再说了，你又不是别人！”
　　顾萧二夫人刚出房门看到的就是萧如玉追着顾南乔边跑边骂，鸡飞狗跳的一幅场景。顾夫人一挥袖子，却仿佛没看见自己儿子是受害者，皱着两道秀眉问：“顾南乔，你又做什么呢？”
　　萧如玉倒是个小机灵鬼，一见顾夫人出来了，便又使出老办法。“夫人！您可要为玉儿做主啊！”一开嚎，眼眶竟是愣生生泛上一层薄薄水雾，再配上那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让顾夫人心生怜惜。
　　顾南乔自然知道，只要这丫头片子逮着他母亲大人，惨的就是他了。
　　“顾、南、乔。”顾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亲儿子的名字，瞬间让顾南乔吓出一身冷汗。他向未来丈母娘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萧夫人会意，笑嘻嘻地替他向顾夫人求情。
　　“绪儿啊，你看小乔也未必是故意的，多给两个孩子培养培养感情也挺好不是？你就别训斥他了，这俩小的感情好，计较这些作甚……”听了这话，萧如玉懵了：“娘，那我桂花糕呢？谁赔我？”
　　“顾南乔！听见没有，还不趁着天没黑去东市给玉儿买桂花糕去？杵在这儿辟邪呢？”顾夫人自然是听闺中密友的话，没多训斥顾南乔。
　　顾南乔不敢不从，灰溜溜地带着萧如玉和两个丫鬟去了东市。
　　从东市回来时已然夕阳西下，淡淡的霞光映在萧如玉圆嘟嘟的侧脸上，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样真好。无忧无虑，无所畏惧，却有她。如果一直能和她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大抵是最幸福的事了。
　　那年，萧如玉七岁，顾南乔十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萧如玉发觉他在出神，轻唤了一声。
　　“顾南乔。”
　　“诶。”
　　（二）
　　“顾南乔！”
　　萧如玉清脆的声音在围墙下响起：“出来陪我玩！”
　　围墙另一边，肤白如雪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听到那女孩的声音后放下笔，看着纸上刚写下的“无欲无求”无奈一笑。“你都多大了还如此贪玩，过两年都要及笄了，该收收心……”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衣服布料摩擦着什么。顾南乔早有准备，撩起长袍快步走到围墙前。
　　两家只隔这一道墙，萧如玉想偷偷过来总是方便得很。
　　很快，一丈高的围墙顶端露出了一个小脑袋。
　　粉雕玉琢的面庞肤如凝脂，额前几缕碎发微微遮住了柳叶眉，杏眸灵动明亮，却还是留着小时候稚嫩的样子，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顾世子。萧如玉眨眨眼，双手扒在墙头，朝顾南乔吐了吐嫣红的小舌头。
　　真可爱…可爱到想一口吞掉……顾南乔强行打消自己不该有的念头。
　　“还不是因为你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找我玩了嘛……我一个人多无趣啊，整日不是练剑就是弹琴，闷死了。”她越说声音越小，眼巴巴地看着顾南乔，一脸委屈样。
　　“我听到你弹的曲子了，”顾南乔顿了顿，满眼笑意：“很好听。”萧如玉也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知道你定会喜欢，等将来你及冠后就接个世子府，咱俩出去住。我天天陪着你，你写字我弹琴，你喝酒我舞剑，永不分离……”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中闪出的星光一下子黯淡了：“还是算了吧。你定是要娶世子妃的，我也定是要嫁人的。说不定今日我们仍是青梅竹马，十年后便老死不相往来了，到时候——”
　　萧如玉不愿继续说了，把头埋得低低的，两人沉默许久。许久后，萧如玉再抬起头，一眼便撞进了顾南乔那如春水般柔情万种的眸。少年没接她的话，后退一步道：“下来，我接着你。”
　　她犹豫片刻，撑起身纵身一跃。
　　确实接住了，可落地的姿势有些尴尬。
　　萧如玉趴在顾南乔身上，下巴狠狠砸在他额头上，可想而知是在下来的一瞬间将人扑倒在地。
　　两人贴的极近，呼吸打在一起，四目相对。
　　是萧如玉先起的身，她功夫极佳，天赋极高。一眨眼就站得笔挺，又一眨眼把顾南乔也给拉了起来。
　　“你就知道逞强…伤到哪儿没有？”萧如玉别别扭扭，可眼底的关心藏不住。她伸出手想把顾南乔身前的墨发撩到身后，却被顾南乔一把抓住。
　　“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娶什么世子妃你也不会嫁别人。”他神情严肃，紧紧握住萧如玉的手。“玉儿，你刚生下时，你我有一纸娃娃亲。你若是想，我明日会登门拜访，与萧夫人相议此事；你若是不愿，那我便会销毁婚约。”
　　“决绝在你。”
　　他目睹了萧如玉的面色从惊讶到不可置信到复杂。“当真有此事？！我先前听我娘提起时还当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
　　他收回手转过身，顺手从一旁的桃花树上折了一段桃花枝，深吸一口气，伸手递给萧如玉。
　　“如玉，我思慕你已久，日思夜想。思你时，繁花无色，晨曦无光；爱你时，香酿无味，世间无趣。”
　　“我知道你可能暂时难以接受，那也无妨——”
　　萧如玉怔了怔，猛地伸出手，接的却不是花，而是又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懂何为思何为爱，只知一月来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梦中全是你。”
　　“乔哥哥，或许，我也当是思慕你的。”
　　暖阳洒在桃花树上，层层叠叠的花瓣投下阴影，花树下的二人对望。
　　那年，萧如玉十四岁，顾南乔十七岁，与君携手共花期，青丝白发皆是你。
　　“顾南乔？”
　　“诶。”
　　（三）
　　“顾南乔！”
　　春去秋来，冬复又夏。本是夜深人静，同一道围墙对面又传来熟悉的声音。顾南乔本月下赏花，闻声便走到墙边，倚着墙坐了下来。
　　女子一身青衣华服，衣袂翩翩。虽隔着一道围墙，她却听到那人好似是坐下来听着，她便也坐下来。两人背对背坐着，围墙早已被忽略。
　　即使隔着一道墙，两人的心却一直系在一起。
　　“明日便要大婚了，你可别忘早点来娶我。”萧如玉双臂环腿没话找话道。另一头传来两声轻笑：“玉儿这般心急要嫁给我？该是多思慕你乔哥哥？”
　　萧如玉撇撇嘴，脸蛋透上丝丝绯红：“胡说，思慕不适合你我二人，应该用痛恨。”“恼羞成怒也没你这般不讲理的，”顾南乔心知这丫头是害臊了，“玉儿痛恨乔哥哥也就罢了，乔哥哥对玉儿可是一腔真心，怎舍得恨你。”
　　听他这么说，萧如玉更不好意思了，把脑袋压在膝盖上、脸埋进衣裙里。“你别说了！”
　　顾南乔这个狗东西，就知道逗她！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顾南乔立马收敛，生怕这丫头片子触底反弹变卦不嫁了，那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媳妇可就没了。
　　半晌，两个人静默无言。
　　桃花纷纷扬扬，春风轻抚面庞，丝丝寒意。
　　明日就是大婚了，两人心里都是万分紧张。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伴十几年，从两个小包子成了现在的才子佳人。郎才女貌，金玉良缘，相互爱慕，人生最为幸福莫过于此。
　　最后一句“乔哥哥”“玉儿”，再度对面时，便要改成“夫君”“夫人”了。萧如玉再不仅是将军府嫡女，还是世子妃。
　　那年，萧如玉十六岁，顾南乔十八岁，喜事前夕不自胜，愿与佳人度此生。
　　岁月静好。
　　许久后萧如玉抬起头，侧过脸贴在墙壁上，开口轻唤了一声。
　　“顾南乔。”
　　“诶。”
　　（四）
　　“顾南乔！”
　　萧如玉一身锦红嫁衣，红缎遮面盖头，坐在喜床上。
　　满头金银珠宝压得她脖子酸痛，满脸胭脂水粉糊地厚厚一层，嫁衣最上面的珍珠扣勒得她喘不过气，看久了面前的一大面红晕得她差点撅过去。
　　这都哪跟哪。
　　话本里说什么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喜事，她倒是没看出来。她只想让她那个便宜夫君顾南乔尽快敬完酒回来救她，这一身行头什么时候能换啊！
　　顾南乔，顾南乔啊……
　　萧如玉一想起这个名字，盖头下明艳的唇就扬了起来。
　　白日在花轿上时听身边侍女们谈论今日的顾南乔格外风华绝代，不知穿上与她同一套的婚服是何等模样；接她下花轿时那温热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皙，此时仿佛仍能从自己指缝间感知那丝体温；他酒量不佳，今日轮番敬长辈酒，也不知醉了没有。
　　听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紧接着推开门的声音响起，萧如玉喊了一嗓子。
　　今夜的新郎官满面红光，踏入婚房。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此时眉宇间温柔，红绸锦缎挂满房间，窗户上贴着喜字，梳妆台上摆满红枣桂圆瓜果以及交杯酒。
　　顾南乔从小鬼点子就多，估计到现在还没人发现除了三拜外他喝的所有酒都被替换成了白水。反正只要三拜没问题就好了，至于过后……反正礼成夫人到手，管他呢。
　　看见自家夫人难得乖巧正襟危坐在喜床上，顾南乔心底又添几丝欣喜。
　　他几步走进窗前，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秤杆，伸手挑起眼前小娇娘的盖头。
　　缀着流苏纹着喜字的盖头前殿被掀到女子凤冠上，精致的浓妆艳抹的一张小脸被露出来，可惜那些浓厚的胭脂水粉并不显油腻，反而是端庄。
　　萧如玉一双杏眼盯着他，露出笑意：“回来了？”
　　“早点回来看娘子。”顾南乔轻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她被顾南乔盯的双颊发烫，似乎比那水粉还要红。顾南乔还是忍不住逗她：“不叫声好听的？”
　　“叫你个头，能不能要点脸？”萧如玉恼羞成怒地瞪眼：“快把交杯喝了滚去踏上睡。”
　　顾南乔莞尔，俯下身与她靠的更近一点。萧如玉一惊，下意识向后躲去，却被人环紧了腰。“嫁都嫁给我了，那我做点什么也不算轻薄吧？娘子？”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鼻尖，她平日饶是迟钝，此时却也被鬼迷心窍了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凑去，小鸡啄米似的轻轻触了一下顾南乔的唇，不想却被身前男子一把按住后脑勺狠狠吮吸着嘴唇。
　　唇瓣纠缠在一起，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萧如玉一惊，双手软趴趴地抵在他胸膛上，看起来原本是想把人推开的。唇齿相依间有微醺的香甜，萧如玉分明滴酒未沾，此时面色潮红宛如酩汀大醉。
　　蹂躏了那嫣红好一会，顾南乔总算舍得送来她的唇舌。
　　萧如玉觉得自己大概真的醉了。
　　也可能是鬼迷心窍。
　　一身精致嫁衣的女子眼波流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心上人。往日里十六个春秋冬夏的种种美好记忆浮上心头，她傻傻地笑了起来。
　　十六年啊，总算能嫁给自己记忆里所有甜蜜片段的缔造者了。
　　那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郎才女貌，十里红妆。金玉良缘，有情人终成眷属。
　　“顾南乔。”
　　“诶。”
　　烛影深深，红绫缕缕。
　　“夫君。”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