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锦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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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轮圆月高挂在天穹，星星眨巴着眼睛。
沈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尘，对自己嫌弃得不得了。他踱步向后院走去，竹林影影绰绰，有一个高挑的人在其中舞剑。红光闪过，伴着飞舞的竹叶，有些梦幻妖冶的感觉。
“明月当空，美人舞剑，真是人间美景”沈夜调笑道。
陆翊停下手中的剑势，收剑入鞘，向沈夜看去。
沈夜正靠在亭中，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沏了一杯，一边饮茶一边望着他。“可惜不是酒。”
陆翊向亭子走来，道：“我不喝酒。”然后在沈夜对面坐下，“你可真是不见外，也一点当小厮的自觉都没有。”
沈夜笑笑，起身给陆翊也沏了一杯茶给他，“我的陆少爷，请——”
陆翊瞄了他一眼，接过了茶。
二人沉默了一阵，沈夜耐不住了，开口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或者问的？”
陆翊看着他，那人一袭月白色长袍，双臂撑着桌沿，身子前倾，颇有些像个龇牙咧嘴的雪狐。只是这只小狐狸的脸上沾了些灰尘，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一只蹭脏了毛的龇牙咧嘴的小雪狐。
“你为什么要穿月白色的衣服？我觉得依你的性子，应当喜欢更热烈些的颜色。而且你天天打打杀杀的，浅色衣服很容易脏的。”
“什么？”沈夜没料到陆翊问的是这个，但还是仔细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吧。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我阿娘准备的，阿娘喜欢月白，所以我的衣服都是这个颜色，也就习惯了。”
“哦。”陆翊放下茶杯起身，“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陆府，再带你去你的住处。”
在陆府转了一圈后，沈夜大致记住了地形，最后，陆翊把他带回了驺吾堂。
“这是我的住处，你就住在隔壁。已经是亥时了，我要去歇息了。”陆翊想了想，补充道，“明日卯时来找我。”
沈夜打了个哈欠，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日·辰时三刻
沈夜在睡梦中觉得有人在捏他的脸，他一巴掌扇过去，拍掉了某人的手。然后，他感觉身上一凉，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就看到眼前的一个黑乎乎的挺拔身影。
“啊！你是谁啊！”
陆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沈夜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想起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哦，是你啊。”沈夜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早来找我干什么？”
说完，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本应盖着的被子却不翼而飞了，难怪刚刚觉得冷。“喂！你叫人起床就叫我好了，干嘛要掀我的被子！”
陆翊被气笑了，“已经是辰时一刻了。”
“才辰时！”沈夜震惊道：“你这么早来找我干什么！”说罢，扯过被陆翊掀到一边的被子，蒙住脑袋准备继续睡。
陆翊一头黑线，咬牙道：“沈夜，你还记得你昨晚答应的我什么吗！”
“嗯？”闷闷的鼻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
“卯时来找我！”
“那是昨天的我说的，你找昨天的我去，别找今天的我。”
过了一会儿，沈夜感觉没什么动静了，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眼睛，就看到陆翊走得只剩下个背影了，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慌。按理来说，像陆翊这么难缠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走了。
虽然很是不甘心，沈夜还是磨磨蹭蹭地起来了，他昨天穿的衣服已经脏了，是净衣诀根本洗不干净的那种，而他出门带的东西大多都在乾坤袋里，只能穿陆翊给他准备的衣服。
“这家伙为什么要给我穿这么红的衣服，好显眼啊。”沈夜嘟嘟囔囔地穿好衣服，就出门找陆翊去了。
果然，陆翊还是在昨天的亭子里，正在吃早餐。
沈夜看着桌上各式各样精美的糕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一些饿了。他毫不客气地坐到陆翊对面的凳子上，一边伸手够糕点一边说：“我正好饿了呢！”
“嘶——”沈夜的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一双筷子打了回来。
沈夜愤怒抬头，就看到罪魁祸首正单手支着脑袋直直地望着他。
“你洗手了吗？”
“陆翊！”
陆翊只是浅浅瞥了沈夜一眼，“还想不想吃饭了。”
沈夜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愤愤离去。
陆翊吃过饭，去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沈夜，很快在湖边的树上看到了那抹大红色，心道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沈夜半躺在树杈上，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
“下来。”
“我不。”
“等会儿先生会来为我授课，你在旁边伺候笔墨。”
沈夜的脸色变换了好几次，“你确定？”
来给陆翊授课的是一位白胡子老头，听说是一位道行很高的修士，沈夜盯着他的长长的白胡子看了老半天，在心里勉强评价了一句“有那么一点仙风道骨”。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齐老先生抬头看向陆翊，“弼之，你如何理解长生之道啊？”
陆翊抬眸，道：“修行之人，大都以长生作为最终的追求，然而几千年来，真正做到长生的，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长生之道，需将自身置之度外，心系苍生，但是若是你为求长生而刻意去行善事，心思不纯，又不得长生，所以，只有发自内心的无私，方有可能亏窥得长生之道。”
沈夜在一旁一边懒洋洋地研墨，一边看着陆翊认真论道，陆翊说完，不禁插嘴道：“光做善事还不够，还要真心，这长生之道要求可真高。”
陆翊看了他一眼，道：“既是追求长生，便要遵循天道的规则。”
沈夜不屑地撇撇嘴，打了个哈欠，趴到旁边睡觉去了。
终于到了晌午，沈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确定陆翊和齐老先生都已经离开了。他走出书房，被阳光刺得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好半天才适应。
这个时候，沈夜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他这才想到自己从起床就还没吃任何东西呢！他立刻气鼓鼓地去找那个遭天杀的主人，谁家的小厮一天到晚连餐饭都吃不上！
沈夜到的时候，陆翊的婢女夭夭刚摆好饭菜。只见沈夜如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端过陆翊的碗筷，然后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陆翊静静地看着他，夭夭也有些尴尬地站在旁边，须臾，陆翊开口：“你是不想再在陆府待下去了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夜咽下口中的饭，道：“谁稀罕你们陆府，我从来你们家就没好好吃过饭，你还处处刁难我，我看你就是想饿死我！”
陆翊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沈夜，一时无言。
虽然陆翊知道自己不应该留下沈夜，他那么顽劣，和整个陆家都格格不入。但是每次看着沈夜对自己提的要求不满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陆翊又会很快乐。
他侧头对夭夭说：“再去拿一双碗筷了。”
“是。”
沈夜抬头望他，道：“你只要碗筷，那吃什么？”
“当然是和你一起吃，这本来就是本公子的午饭。”
“什么！”
“要不然呢？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沈夜看了看桌上的饭菜，自己一个人的确吃不完，“好吧。”
陆翊压下嘴角笑意，道：“以后你若是想吃饭的话，就在我吃饭前提前布好菜。”
沈夜想了想，觉得蹭饭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于是点头同意，“好。”
蓉城·云间烟火
“咕噜咕噜～”
何以谖的肚子也叫了起来，正好他和沈夜已经走到了云间烟火的门前，何以谖摸摸肚子，道：“我饿了，还好已经到了，不知道鹿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他看向沈夜：“然后发生了什么啊？”
“你还想继续听？”
“当然啦！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我还想续写《江湖那些事》这本书呢！”
“《江湖那些事》？”
“这不重要，”何以谖试图转移话题，“沈哥你继续说嘛。”
“那吃完饭我再给你继续说吧。”沈夜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和别人详细地讲过他在京城的故事，难得遇到这么捧场的，不禁有了些分享欲。
晚饭的时候，鹿清晏听说了这件事，表示要一起听故事，因此晚上何以谖和鹿清晏一人抱着一床小被子来到了沈夜的房间，在软榻上排排坐，眼巴巴地等着继续吃瓜。
七年前
洛阳·陆府
夜，京城的初雪悄然落下。
沈夜从窗子里伸出手，接住从空中纷纷飘落的雪花，转头去看陆翊，“陆翊！下雪了！”
陆翊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他，道：“很正常。”
沈夜冲到陆翊的案前，道：“你们京城的雪怎么下得这么早，我们那里一年都下不了两场雪，而且第二天几乎就化完了。”
“北方每年下雪都很早，你是没去过山海关，”陆翊低下头继续抄写一本仙家的修行典籍，“那里的风雪才是真的凛冽。”
沈夜抱着镂空雕花的暖手炉，道：“那还是算了吧，我虽然喜欢雪，但是我怕冷啊。”
陆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叶公好龙。”
沈夜撇了撇嘴，抬手关了窗，支着脑袋看陆翊抄典籍。
陆翊的字行云流水，刚劲有力，沈夜不禁问道：“你这个字是怎么练的？为什么我就写不好。”
陆翊抬头看向他，道：“你有好好练过吗？”
沈夜被怼得无话可说，瞪了陆翊一眼，站起身就想要离开。
“等等。”陆翊也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坐下。”
沈夜疑惑地看了陆翊一眼，坐了回去，问：“干什么啊？”
陆翊从一旁的书架上取来纸笔，道：“你写给我看。”
沈夜听完当即就想要离开。开什么玩笑，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当然要出去堆雪人了。“我不写，我要出去堆雪人。”
陆翊冷冷地说：“你走一个试试。”
沈夜抬头，“硬气”地说：“我大哥都逼不了我学习，你……”话还未说完，就对上了陆翊的眼睛，顿时怂了，“你当然可以，我写还不行吗？”
沈夜一边写字，一边偷偷瞄陆翊的脸色，只见陆翊的脸越来越沉，终于，陆翊开口：“歪七扭八，毫无筋骨，你的字是谁教的！”
沈夜摸摸鼻子，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大哥教的，他可不敢毁了自己大哥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声。他大哥的字写得当然相当有风骨，在市面上也是一字难求，只不过他自己在江南天天摸鱼捉虾斗蛐蛐，逃课爬树串歌坊，从来就没好好练过大哥亲自给他写的字帖。而且他大哥性情温和，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
“没，没谁。我自己学的。”沈夜结结巴巴地说。
“那我上次拿给你的字帖呢，你练了没有？”陆翊严肃地问。
沈夜心想：当然不知道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陆翊看沈夜迟迟没有说话，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俯身握住沈夜的右手，沈夜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陆翊。
“别看我，看纸。”陆翊的声音清泠，总是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这次难得有了些不同的感觉。
因为常年练剑，陆翊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沈夜的手则很光滑。陆翊比沈夜大三岁，也比他高一点，稍大一些的手覆在稍小一些的手上，控制着他一笔一划的走向。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半个时辰后。
“陆翊！你快看我这个字写得好不好看！”沈夜喊道。
陆翊放下手上的书卷看过去，纸上一开始龙飞凤舞的字努力站得端正了一些。
“有进步。”
“那我出去堆雪人啦！”沈夜不等陆翊回话，丢下笔，站起身，披上斗篷，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陆翊透过窗子看去，一袭红衣的沈夜在雪中跑来跑去。大雪纷纷扬扬，君心晃晃荡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锦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