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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戏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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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水戏瀑布)
陈策日日闲躺,观叶落闻鸟鸣,不知过了多少辰光,隐隐觉着早晚凉了些许。
他的手脚多数时候仍无力,一日他自觉恢复了气力,试了下竟能起身,不由得狂喜,又试着下了床,手牢牢抓着床沿,艰难得向前挪动。
不知军中如何?不知龙柏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盘龙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如若硬闯必伤亡惨重,想到这儿,他咬着牙,拼劲全力站稳,试着脱手前行。
岂料,一阵酥麻突然袭卷周身,他竟直挺挺地向地面扑了过去。
蓝灵儿清晨采药归来,进门就看到这么一幕:一直好端端躺着的男人,如今如铁棍般往地上摔去。地上传来一声闷哼,灵儿上前一步,手刚触到他的身子,怒上心头又撤了手,就这么看着伏地大白鱼,“大白鱼”落地前勾着脖子,叫前额着了地,此刻正面一阵火辣辣的疼,闷闷地求助:
“劳烦姑娘助我些力?”大白鱼的前额和脖子快撑不住,唇鼻即将贴地。
“呵呵,我瞧夫君恐怕喜欢啃地,不若多啃会儿。”
“……”
“我跟你多说多遍,你是中毒,不是外伤。紧着习练不光恢复得慢,老使劲儿,还会叫毒素随血运走。娘子我大清早上山给你采药,你倒好,一心想着早些毒发身亡是不是?”蓝灵儿像根喷火小辣椒,一声声责备炙烤白鱼。
“……”陈策确实没把蓝灵儿的说辞当真,一面疑她不懂,一面咳咳,又疑她为了留他做压寮夫君故意拖延他伤势恢复,只可惜。眼下头晕目眩,身无半点力气,倒是应了她所言不假。
“今儿你就趴着吧。”小辣椒作势往门外走。
“灵儿……”大白鱼发出微弱的一声呼唤。
蓝灵儿耳朵一动,这个男人,念了这么久“夫君”,他都不肯回她一声“娘子”,连“灵儿也不肯”,非坚持连着姓氏,“蓝姑娘”,“蓝灵儿”,生份得很。现如今,啧啧,看他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快撑不住了吧。
叫得真好听,他的声音沉沉的,很是浑厚。
离生娃大计总算近了一步,灵儿心里美滋滋的,唇角勾起,走到大白鱼身边,细小的脚尖儿一勾一推,大白鱼翻出了肚皮来。
这个该死的女人,陈策以为她会扶自己起来,没想到她用脚踢,碍于还有求于人,恼火不敢显于面上,继续哼哼唧唧道:
“灵儿,我想回床上……”
“叫我娘子。”有些人得寸进尺。
“……”
“不叫我走了。”
“娘子。”
有些人听得骨头都要酥了。
“叫得真好听,那,那娘子,就来扶夫君一把吧。”蓝灵儿装模作样,慢吞吞地伸手捞起大白鱼,脑海里已开始畅想洞房花烛夜,先脱他发冠还是先解他衣扣,待大白鱼躺下,她看了眼那前额鼓起的一块乌青,瞬间乐开了花。
“夫君,你丑俊丑俊的。哈哈哈哈。”
陈策闷哼了声,闭了眼,无视她的嘲弄。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意志终于被周公夺了去,片刻,灵儿看到眼下的人儿传来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便去外头熬药。
陈策醒来时,闻到一股草药香,门外,灵儿正坐在炉子面前,药罐咕噜噜冒着泡,她手里捧着本书,脖颈修长如天鹅,垂落的珠子与散落的发丝西下随风微动。
落日余晖映照,她浑身泛着微红的光,宛若坠入尘间的仙子。
一页读完,翻书时她见炉膛里的火星子小了,又递了根柴火进去,余光扫到陈策半起的身子,微笑着道:
“醒了?”她进屋来,书落于树桩上。
“恩。”陈策瞥见书名,《虎钤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此书是宋人许洞所著,看封面年代久远,似是古本。开口问道:
“蓝姑娘,你怎得识字?”
“我不能识字?”蓝灵儿眉毛一挑,这个男人,方才叫娘子,上了床又“蓝姑娘”?
“离族人尚武不尚文,鲜少有人读书。”
“我娘是汉人,她教了我和我爹识字。我跟我爹比谁学得快,我赢了。”蓝灵儿回忆起爹一脸挫败不由得眉飞色舞,娇俏小脸儿明媚如春。
“这书是,兵法?”
“对啊,很好看,夫君你要看吗?我那儿还有很多。”蓝灵儿见他兴趣盎然,两眼放光。这些日子以来,发现他对吃穿都没要求,收买不来。如今见他爱书,立刻开展新的攻夫生子计划。
“恩,我在此地也无事可做,不若读些书打发时间。”陈策不知她的“很多”是什么样,都是兵书?
“小事一桩。只要你以后再也不叫我蓝姑娘、蓝灵儿。叫娘子,灵儿也行。”心怀生子大计的某人看眼前的人迂腐得厉害,决定一步步来。
“恩,辛苦灵儿。”与灵儿相处了些日子,对其身份来历仍有疑,但也看得出她除了言辞大胆出格,并无害自己的意思。隔三差五上山采药,炎炎夏日在火炉前熬药,更别提那傍晚那令人羞赧的擦洗,此女怕是真如她所言:“瞧他模样儿周正。”
思及她打量自己时那眼神,陈策打了个寒颤。
蓝灵儿对此一无所知,喜滋滋的端来炉上熬着的汤药。
“稍稍凉一凉,也不要太凉,你自己喝,我去搬书。”
说罢人影飞一般窜出去了,陈策拿起手边这本《虎钤经》,此书他曾在王友清书房草草读过,是印本,手边这本倒是原本,空白处还密密麻麻写了注释,写的竟是前些年几场战事的实况,写注释的人将战事实况与书中理论做了对比,印证之处与矛盾之处都一一标注。
她究竟是何人?女子不可上阵带兵,不可能是她所写。写这些注释的人又是她的什么?竟对战事二三十年前知晓得如此清晰?
书的内容本身奇妙精深,加之注释详尽,陈策暂且撇下心中疑虑,一心钻进书里去了。
约莫过了一两个时辰,门外有了些动静,蓝灵儿气喘吁吁得推着个板车,献宝似的跑进屋。
“夫君!看!书我都给你搬来了!”
那一车竟是全是书?陈策见眼前的人儿风冠微倾,汗湿的发丝凌乱贴着修长的脖颈,脸红扑扑的,眸子晶亮。
她将窗前的台子拖到了陈策的床边,又将一车书一摞摞地搬上了台子。陈策一眼看过去,《吴子》、《六韬》、《尉缭子》、《太白阴经》……竟然都是古往今来的兵书,不少甚至王友清那里都不曾见过,据说只有皇家书库里放可借阅到的。
蓝灵儿将搬完最后一摞书重重得放上台子,立觉双臂酸痛无力,累得往床上一坐,差点压着陈策的腿。陈策缩了缩脚,本想叫她起身,瞥见她发红的掌心,微张的唇又合上了。
“傻灵儿,我一日也读不完一本,你一本本拿来就好。”
“难得有夫君想要的,那不得立刻全数奉上。哪日夫君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摘下来。”蓝灵儿听出他语气里的柔软,喜悦得如有头小马儿在心头狂奔,侧了身,一双凤眼凝视着得眼前剑眉星目又带一丝病意的男子,无声得诉说衷肠。
陈策一时间坠入了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仿佛被俘获了去。他自幼恪守礼数,男女授受不亲,哪里见过这般直白的作派,这不是登徒子忽悠女子的话么?心中又喜又羞又恼,丢下一句:
“一派胡言。”
说罢红着脸抽了本书,佯装读了起来。
灵儿看他微红的脸上喜悦多于羞恼,内心狂笑感慨:这趟书搬得虽累人,但值啊值,再给她几日,生子大计必成!
心中太高兴,手也情不自禁得伸向了陈策眼下那颗我见犹怜的泪痣。陈策一闪,她摸了个空,空寥寥得放下手,怕进度太快吓着他,且自己一身热汗,索性去井边冲凉。
陈策喝过汤药,身子暖暖的,撑着手转身坐到床沿边,抽取了几本未曾读过的书,发现每本书都有密密麻麻的札记,有的直接写于空白处,有的写在夹着的纸笺上,字迹大约出自两人之手,一人笔势遒美健秀,另一人则行云流水,两人的字迹又有些许相似的离方遁圆。
书是好书,札记更是难得,记录之详尽,让陈策宛如身临战场,亲率将士,一时间读得废寝忘食,直到灵儿催他早些休息。
书读了二三十本,陈策已能起身行走百步,歇息片刻还能继续走,一日他仰脖子喝光碗底,问:
“灵儿,还有几日我可停药?”
“夫君,你干嘛!要抛妻弃子吗?”蓝灵儿警觉地望着他,孩子还没怀上呢,他怎么能走?
“哪来的子……”
“那夫君是承认我是妻了嘛?子还不容易,现在就可。”说完灵儿作势要扑倒他,陈策一把推住她凑上来的脸,恼道:
“女子不可如此无羞。夫妻要父母之媒,拜过天地才可洞房。”
这几日陈策思来想去,眼前的女子虽非汉人,但与自己朝夕相处这么些日子,民风开放如离族,也不可再作二嫁。虽是无心,也算是毁了人家清白,横竖自己并无婚约在身,爹娘总说要先成家后立业,倒不如就这么成了家,省得爹娘再以婚嫁为由催他回乡。
再者,灵儿只要不开口,瞧着也是个娴静可人儿。
被推了一巴掌脸的可人儿开了口,狂狼的言辞从陈策掌中嗡嗡发出:
“你们汉人真没意思。我们唱个山歌,只要唱的情投意合,当晚就能洞房。”
“算了,走,今天我带你去好玩的地儿。”蓝灵儿放弃了洞房大计,收拾了几件衣裳,备了些吃食之类,两眼弯弯故作神秘道:
“夫君,走吧,保你欢喜!”
陈策轻轻挣脱开她软软的小手,犹豫了下,又将袖子塞她手心。
灵儿满心欢喜想着她的新计划,没留意到他那些小动作。
夏日的天,云大朵大朵,像鱼儿一般慢悠悠得游荡在碧空,山间小道弯弯绕绕的,道旁树木繁茂,遮出一路的清凉,陈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婆家在德清,是座山水环绕的小城。
幼时父母在外,好些年将他放在德清。那时,外婆常领着他上山到一处道观去,他人小小的,看不见参天大树和远处的路,脚边的小虫小叶吸引得他驻足不前,外婆从不心急,陪他一道蹲下来,仔细与他说,这是何虫,那又是何草。
一日他觅得一只浑身金光的虫,两根须数倍于身子,高高翘起似个将军,他欲捕回,外婆却说:
“它在这山间生死自由,你若捕他回笼,它不肯吃喝,几日便去了。到时你又要心痛,不若留个念想。”
眼前的妙龄女子怎么老是叫人想到外婆,陈策失了笑,收拢了飘远的思绪,专注脚下的步子。
纵是灵儿为他脚步放缓,又时常歇着,陈策仍觉着气喘,在胸肺的气儿来不来时,忽听闻一阵哗哗水声,扑面而来清凉湿润的水气。
眼前出现了一个碧绿的水潭,三面环绕着高耸入云的青山,一道银亮的瀑布从山头飞流直下。
灵儿仔细打量着陈策眉眼间的舒展,像只麻雀儿似的在他四周跳跃:
“夫君喜欢吧,高兴吧,我就知道!我打小就喜欢这里。”
灵儿寻了片荫凉之地,铺上卷席,扶着气喘的陈策坐下:
“我要去凫水。你身子尚未恢复,今日先躺着,待好些再带你一道。”
说罢脱了鞋靴,两手拎着裙摆往水里奔。陈策望着那抹青蓝色的身影,一点点没入水中,直到全然不见,他望着水面,见她许久不起,方有些担忧,水里冒出个湿漉漉的人儿,她将额前的湿发抹开,朝陈策挥舞着双手,呼唤着:
“夫君莫怕,娘子属鱼!”
她果真像条鱼儿一样,在水中畅游起来,水波荡漾开来,浮光碎金追随着那抹身影,陈策望得出了神。
青山碧水娇俏人儿,陈策头一次萌生了不想回军营的念头,愿余生就此逍遥度过。
鱼儿游了半响,忽然长出了腿,慢慢走向岸边。她两颊泛着微红,眉眼湿漉漉的,玲珑的曲线一点点显露,高耸处起起伏伏,引得七尺男儿心绪不稳,灵儿随着陈策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才明白过来。
水贴着衣裳,这效果比脱了还好,灵儿喜不自禁冲他露了抹灿烂。
这一笑,叫陈策反应过来自己非礼之视,顿时臊了起来,转身佯装看瀑布。灵儿上了岸,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块长布,一头系在树上,一头让陈策拎着,自己躲在布后换衣服。陈策看到她一双玉足,背过身抓着布,道:
“擦干些。”
谁料一只白花花的胳膊伸到他面前。
“夫君,你不看着我嘛。”
“休得胡言。”
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响彻山谷。
陈策脑子里挥之不去她上岸时的起伏画面,耳畔的嬉笑声又跟着窜了进来,竟起了些反应。好在身后的人终于安静老实得开始穿衣,陈策冷静下来。他望着瀑布,忽然看到不远处似有有两个人影,一个矮胖如土豆,一个高瘦如竹竿,他眯起狭长的眼。
他中箭那日,正是为了跟这两人,一人矮胖一人高瘦,身形与那日无差。他对灵儿嘘了一声,用布将灵儿一裹,蹲下躲在石后。灵儿被布蒙着,什么也瞧不见。
那两人未觉异常,沿着山道向山走,见两个身影入了山腰的一洞,半响未出,陈策悄悄松了怀里的人儿,敛目牢记洞的方位。
“你干嘛?捂死我了。”灵儿额前密汗,轻声质问。
“方才似有人来,你一女子更衣,岂能被人瞧见?”陈策到底还是防着她,寻了个借口搪塞。
“夫君,娘子只给你一人看。”灵儿以为是他怕自己被人瞧了去,顿时不气了。又想到方才从水里出来时他赤果果的眼神。
今儿计划达成!
生娃娃大计有了突破性新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