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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年后的重逢 ...

  •   (契子)

      嘉德十四年正月,寒风凌冽。

      乌压压的士兵围离南坪迎风伫立,他们有的衣着褴褛,有的伤痕累累,有的甚至赤足,但无一不表情肃穆,目光盯着场地中央的陈副将和三千俘虏。只见那高台上,年仅二十岁的陈策头戴钵体盔帽,身着霜白山文甲,神情肃穆中带一丝悲凉,俘虏中有人垂着头等待,有人怒目相向。副手覃桓上前一步,道:

      “将军,时辰已到。”

      陈策敛目,对离南坪的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杀!”

      一时间,哀嚎声、呼喊声、哭泣声四起。

      茂密丛林间的一间吊脚楼台,一名头戴珍珠银饰凤凰帽的青衣少女听着远处的叫声,眼眶微红,手紧紧捏着拳,指甲狠狠地嵌入掌心,仿佛要用身体的疼痛盖过内心的伤痛,良久,她深吸口气,昂起下巴,待噙着的泪水退回原处,转身离开楼台。

      夜幕降临,离南坪上的人头堆成塔状,浓烈的血腥味弥漫上空,久久不散。

      (第一章)久别重逢

      仲夏黄昏,落日似不舍离开这世间似的,拖曳着西山的残云,将天际染得迤逦绯红。

      钟家村西头一院落里,一位扎着黑布头巾,身着麻布圆领短衣的老叟虚弱地倚在一张藤椅上,他深长地吸了口气,手撑着扶手,憋着劲儿试图站起来,末了一口气松懈了下来,比方才更虚弱地靠在藤椅上,老人家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叹。

      听到声响,一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冲到老叟身旁,焦急地问道:

      “爷爷,您没摔着吧?”

      老叟叹了口气,将手里一块檀色木牌交给孙女道:“酉时快到了,蓁儿,你去吧。记着凤凰姐姐的话,莫顾情面,查得细一些。”

      蓁儿应道:“跟着爷爷走了那么多趟,蓁儿懂。”说罢提着牌子飞快地往村东跑,到了第一户人家门口,喊了一声:“钟婶儿!”

      “哎!”里头走出来一名微胖的妇女,她神色里带一丝慌张,看到只有小姑娘一人,些许松了口气,满脸堆着笑道:“蓁儿一个人啊?爷爷呢?”

      “爷爷今儿腿病犯了。我来也一样。”蓁儿虽疼惜爷爷,脸上倒生出几分能担事儿的自豪气。
      “小丫头片子,进来吃点饼子,是你最爱的韭菜馅儿。”

      蓁儿摆摆手,正色道:“凤凰姐姐说,做事不能分心,要认真仔细。”

      钟婶儿立刻笑了,用油纸裹了两个饼子塞到蓁儿怀里,道:“你不吃,爷爷在家还饿着呢不是?”蓁儿羞涩得接下了,又问道:“钟叔呢?”

      “蓁儿,我在厨房烙饼子。”厨房那头传来钟叔的声音,蓁儿走到厨房口看看,安了心,怀里揣着暖暖香香的饼子跟两口子道别,继续向东走。她没看到厨房昏暗的光线下,钟叔烙饼的手不停得颤抖,良久,钟婶走进来,道:“走远了。”夫妻俩长长地松了口气,匆匆扒开柴火堆,只见一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地蜷缩一角,肩部汩汩地冒着鲜血。

      钟叔的脸色暗青,忿恨地骂道:“畜生,你有种上山就别回来,回来害人害己!”

      钟婶流着泪给他包扎,泣不成声道:“他都这样了,别说了。阿霆,你忍一忍。”

      蓁儿从最后一户的竹篱下走出来,远远看到个模糊的身影,头顶着高高凤凰帽,宽宽的腰带系出一柳细腰,她欢喜的奔上前去:“凤凰姐姐。”

      蓝灵儿见着眼前活泼天真的小姑娘,母亲早逝,父兄皆上山皆生死未卜,如今爷爷身体不济,她小小年纪竟要持牌到各家查番,心疼得抚着她柔小的身子,道:“查完了?姐姐送你回家。”

      戌时,那落日再是不舍,终究敌不过,沉沉地坠入山后,夜幕悄悄掩上,任星光落满这片险峻的山林之地。蓝灵儿踏进钟村人给她留的一间草寮,洗漱一番便和衣躺下了。

      夜深了,一草一木仿佛也沉入了梦乡。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蓝灵儿立即起身,披了条轻毯走出草寮,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在她面前飞驰而过,蓝灵儿顾不得那扬起的飞尘,飞奔着跟上。官兵在一圈尤为浓密的竹篱前勒停了马,为首的军官目光直,“围起来,搜!”

      蓝灵儿到了钟家篱笆前,观其头戴水晶顶戴,身着熊图补子,估摸是新任的离南城守备季波,稳了稳呼吸,柔声问道:“守备大人,我是离族目长蓝灵儿,敢问大人何故夜闯我族钟村?”

      季波侧身,他上任方才五日,眼前的女子素未谋面,竟能猜出他的身份,早有耳闻离族有位容颜绝色的蓝姓目长,本名蓝灵儿,因常年戴银片珍珠的尖顶凤冠,又称“小凤凰”。蓝灵儿风冠的珠串落于双颊,目若秋水,流光波动,季波一时忘得失了神,移开视线正色道: “蓝目长,今日得信钟家村窝藏重伤逃匪,前来搜捕。”

      话音刚落,里屋已传出钟婶的哭声,士兵押着负伤的钟霆出来,蓝灵儿心中一沉,目光直直落在钟霆身上,季守备不等她开口,即刻下令:“全村不论老幼,全数羁押到县衙!”

      转身又向蓝灵儿拱手道:“蓝目长,属下奉令抓捕,多有得罪。如有陈请,望目长明日到县衙商议。”

      那些士兵得令立即到各家抓捕,钟村的其余九户,甜梦里头惊醒,个个吓得浑身哆嗦,不知发生何事,跟那羊群似的排着,被官兵驱赶着向县城的方向去。

      等官兵走远,蓝灵儿进茶寮取了纸笔,潦草画了几个符号,向寂寥的夜空吹两声哨,不一会儿,远处飞来一只雪羽白点的海东青,扑棱着落在窗前,灵儿将纸条轻轻塞入它左爪上绑着的铜管里,轻轻拍了拍它,道:“玉爪,去盘龙山。”

      玉爪振了振雄壮的翅膀,如一道光亮的闪电,冲回了黑沉沉的夜。

      那厢,官兵压着钟村三四十口人走了半夜,终在黎明时分入了县衙的牢房。牢房一角,钟婶满脸愧色地蹲坐在角落,其余几个妇人,反倒宽慰着她:

      “受了伤,除了回家,又有哪儿能去。可恨被那汉兵给瞧见了。”

      蓁儿偎依着钟婶,爷爷和其他村里的叔伯关到了另一处,她担忧得厉害,问道:

      “我怕爷爷受不住,婶婶,凤凰姐姐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会来的,蓁儿放心。”另一名微胖的妇人宽慰她。

      众人一时也只能等着,走了一夜的路疲惫不堪,牢房地面阴湿,角落铺着些许草,大家缩在那一小块草铺上打盹。

      忽然,传来凄厉的一声痛呼,众人惊醒,又听得士兵厉声威吓:“说!其他人藏在哪里?”

      片刻沉寂,又传来几声鞭子抽打血肉的声响,那痛苦的呼声渐渐弱了下去。

      肿着眼皮的钟婶咬着胳膊,不敢出声,涕泪哗哗流着。忽然牢房门口一声:“住手!”

      “是凤凰姐姐!”蓁儿惊喜地呼道。

      众人齐齐向牢房通道,未见有人进来,一名守卫匆匆往里走,向正在施刑的士兵禀报:“哨长,离族的蓝目长来了。”

      哨长顿了顿,将刑具交与一旁的士兵,道:“等候再审。”守卫开了牢门,哨长见到蓝灵儿,道:“我等奉备大人之命关押审讯,目长如有异议,请到县衙与守备大人商议。”

      蓝灵儿脸色淡然,清冷地回他:“即刻便去,到此只想作个提醒,暂先停了刑讯逼供,若无故出了人命,两族起纷争的责任怕你无力担待。”

      说罢盯着哨长,浓睫卷翘的明媚凤眼射出冰寒的光,哨长不由得落下眸子。蓝灵儿知他有所忌惮,转身往县衙的前厅走去。

      前厅两侧各守着一名身穿红色布罩甲的衙役,左手那个见到蓝灵儿,拱手道:“蓝目长,守备大人有请。”

      蓝灵儿跟他入了前厅,又穿堂到了右边的偏厅,厅内一张黄漆白蜡木长桌,靠近门的一边摆了长椅,另一头放了三张圈椅,桌上摆着茶具,似是官府里人待客休憩之地。堂内有屏风,屏风后有两个人影,一人走出,正是那日搜村的季守备,另一人背对屏风,依旧面窗而立。

      蓝灵儿心中生出一丝狐疑,向季波行了个拱手礼,道:

      “季大人,今钟村有人窝藏匪徒,你们抓捕逃犯,何故将全村人羁押于此?”

      昨夜月下,季波已惊叹此女容颜绝色,今儿日光里,见脸如白玉,一双凤眼顾盼若曦,话里虽是质问,音却如泉水缓流般柔和悦耳。传闻上任知府为此女所惑,屡屡违背十家牌法军令,落得个降职调任北碚城的下场。他对上那双凤眼,道:“想必蓝目长知道,都御史大人颁布十家牌法,十户一牌,如有一户私通山贼,窝藏奸宄,十家连坐。”

      蓝灵儿见他抬出都御史大人,声音又缓了几分,说道:“大人,离南城的族人与柳知府相约,如族人犯事,族内自行处理,必定给大人们一个妥善的交代,若有人入山作贼作匪,我等必亲自上山擒来交与大人,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何以今日突然非要弄个十家牌,让我如何向族人交代,离族儿女血气方刚,若逼得急了,山匪怕会只增不减。”

      季波闻言蹙眉,原本柳知府与蓝目长的约定,他亦有所耳闻,离南城,不是整个离江省,山溪峻险,林木茂深,汉军善马善射,在这山中失了优势,往往抓贼三五,自损十百,倒不如离族人熟悉地形,捉拿了供县衙交差。

      可如今柳知府降职调任,都御史下令严执牌法,昨夜出山剿匪亦是上头的指令,如若再糊弄下去,得个与离族勾结的罪,怕是自己和兄弟们都性命不保。

      想着这儿,季波脸色沉了下来:“十家牌法已颁布数月,村民知法犯法,县衙秉公执法,你虽为离族目长,却无权干涉我县衙事务。”

      蓝灵儿看着那屏风,对着那方向说道:“季大人,不知您如何看这十家牌法,这牌法原是军中所用,用于治兵,固是良策,然用以治民,恐不得民心,商鞅这个连坐,若是好用,大秦何以两朝覆灭。”

      屏风后传来一声笑,那人缓缓走出,脸未露,声先出:

      “十家编排,按册处分,更无躲闪脱漏,一县之事如指诸掌。没想到,时隔五年,蓝目长对自创的十家牌法,竟是如此不中意。”

      这温玉般的声音,夹着些揶揄的意味,久违熟悉,一瞬间,蓝灵儿的全身如同电流穿过了一般,怔怔得望着眼前的男子,他一身白鹇青袍,两弯漆眉下一双幽深的眼,右眼下一颗泪痣。不是陈策,还能是谁?

      蓝灵儿不是没有想过重逢的场面,有太多话要问,为何成亲那天失约?为何屠杀投降的族人?如果要杀,为何骗她要放?又为何要成亲?起初日日盼着,心里恨着,却依然想要个究竟,可他始终没有音讯。

      回忆如海潮冲刷而来,幸得这几年蓝灵儿日益沉稳,收敛激荡的心绪,转身面向守备,说道:“既然季大人心意已决,日后若兵刃相见,刀剑无情,大人休怪。”说罢,不看陈策一眼,快步离开偏堂。身后穿来季波的询问:“龙大人,您与蓝目长相识?”

      “龙大人?”

      蓝灵儿脚步滞了一下,心里冷哼一声,岂止是相识,他身上角角落落哪一处她不熟悉,想到牢里的村人,她大步跨出了县衙,树下一匹栗色矮马静静守着,见着蓝灵儿甩了甩尾巴,蓝灵儿轻轻抚了抚它前额的一道白,柔声道:“白额,我知你辛苦一夜,眼下还得辛苦你一段,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五年后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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