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泛之舟》禾几不禾几

4、再不出来走了 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主干道上，两个人一个闭眼睡觉，一个望着窗外发呆。时间渐晚，路上的车流量也开始增多，绿灯变红，吴叔不得不停车等待。

　　郁梵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女人吸引了她的视线。女人从一旁的巷子里追出来，踉踉跄跄地抓住前面一个光头男人的胳膊，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被风送到郁梵的耳中。
　　“你还要去找那个女人是不是？”

　　光头猛地一下甩开女人的手，满是横肉的脸上充满了不耐烦：“滚开，别他.妈烦老子。”

　　女人被甩在地上，哭着大喊：“你要是不想过了那我们就离婚。”
　　“离，老子早他.妈不想和你过了。”

　　光头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怯生生的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小心地张望了一圈后才敢出来，她跑上前去抱住那个女人，白嫩的小手紧紧地圈住女人的脖子“妈妈不哭。”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向前。小女孩和那个可怜的女人被落在后面，郁梵鼻头有些发酸，她轻轻的吸了下鼻子，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看到刚刚的那一幕，她没由来的想到自己昨晚和董言的争吵以及董言离婚后的状态。
　　妈妈也一定不好过吧。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带着好闻的松香。
　　郁梵认得，是夏屿舟的帽子。

　　有了帽子的遮挡，她也不担心自己哭泣会被别人看到了。郁梵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任凭泪水在脸上肆虐。

　　其实早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夏屿舟就醒了，只是没睁眼而已。没过多久，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抽泣，声音很小，可他还是听见了。他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怎么就那么爱哭。然后不动声色的把帽子拿出来盖在她头上，又向下压了压帽檐。
　　这下，就不用怕被发现了吧。

　　车子很快到了小区门口，吴叔接完电话后就神色匆忙，他扭头问二人“屿舟啊，你和小梵能自己回去么？小文来电话说他妈刚刚摔倒了，我待去医院一趟。”

　　夏屿舟点点头，伸手拿过他俩的书包，和郁梵下了车。

　　两人并排走着，郁梵突然出声：“夏屿舟，谢谢你。”
　　谢谢那天的火锅，谢谢那次等我那么久，谢谢今天的笔记，谢谢刚刚的帽子。
　　谢谢你，让我不是一个人。

　　夏屿舟点点头，“不哭了？”
　　“早就没哭了。”
　　“那行，回家吧。”

　　郁梵接过自己的书包，向他挥手“明天见。”

　　夏屿舟迟疑了一下，“笔记有不会的，可以来找我，我一直在家。”
　　郁梵了然：“放心好了。”
　　夏屿舟：“回去吧。”

　　郁梵点头，没走几步却又折回头看他，冲他扬了扬手机“我把你好友加回来了。”

　　夏屿舟低头抽出手机，发现真的有好友请求，等他再抬头时，郁梵已经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动了动手指，同意了好友请求。
　　X：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郁梵上楼的时候，发现董言房门没关，只是虚掩着。她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了敲门：“妈？”

　　董言猛的回神，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朝郁梵笑了笑：“梵梵回来啦！快来，妈妈正在看照片呢。”
　　郁梵放下书包，坐到董言身边，发现她看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从咿呀学语的小团子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董言每年都会带郁梵去拍照，只是前两年因为郁述的事情两个人都没了这个心思。

　　董言摸了摸郁梵的头发：“我今天没事，就都翻出来了。梵梵十七岁生日的还没拍呢，等过生日那天，妈妈再带你去。”

　　郁梵点点头：“都听您的。”

　　董言拉过郁梵的手，轻轻地碰了下包着创口贴的地方：“疼不疼呀还，妈妈昨天，太冲动了。对不起啊梵梵。”

　　郁梵三两下蹬掉鞋子，缩到董言怀里，一如小时候那般抱住她的腰“早就不疼啦，周姨处理过的。”

　　董言抱住她：“妈妈今天看了看，你周姨也给我推荐了几个私教，都拿过奖的，看着都还不错。”
　　郁梵抬头看她：“啊？”
　　“教芭蕾的啊，”董言顿了顿“梵梵跳芭蕾那么好看，总不能因为妈妈的自私就不学了吧。那多可惜啊。”

　　郁梵不知道流了眼泪下来，她瓮声瓮气的回答：“其实也没那么喜欢……”

　　董言敲了下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呢，我啊，是真放下了。”
　　念了那么久，早就该放下了。

　　郁述的出轨董言并不是没有察觉，彼时他们才搬到海城一年，郁梵还小，正是需要人看顾的时候，再加上郁述向来会隐藏，董言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郁梵大了一些，郁述开始很晚才回家，他解释说是公司刚起步，应酬多推不开，又找来助理作证，董言脾气好，见他那么诚恳，也就信了他。

　　直到郁梵十五岁那年，徐蕾带着孩子上门，董言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的完美婚姻不过是郁述给她演的一场戏罢了，现在戏剧该落幕了，他这个家，也该散了。

　　她和郁述吵完架，第二天就去找律师拟定离婚协议，董言一改往日温和的脾气，变得强势起来。离婚官司打得很漂亮，郁述净身出户，她获得了郁梵的抚养权。可那又怎样呢，年少时的欢喜美梦一朝破灭，董言当然是接受不了的，没多久她就患上了抑郁症，好在她并不想困在这个阴影里，董言很积极的接受心理疏导，那一年，她几乎断了和外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周然。

　　她是真的想放下了。
　　所以她不能因为自己而伤害郁梵。
　　那可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梵梵啊。
　　适合在聚光灯下接受赞美的白天鹅不应该湮灭在暗处。

　　郁梵吸了吸鼻子，更加用力的抱住董言：“好。”

　　郁梵从董言房间里出来以后，才感觉到手机的震动，发现半小时之前每隔五分钟夏屿舟就会给她发个消息。
　　“？”
　　“笔记，你落了一半在我这。”
　　“什么时候拿。”
　　“还要吗？”
　　“我在你家楼下。”
　　“再不出来走了。”

　　郁梵立马收了手机下楼开门，看见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的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塑。
　　郁梵硬着头皮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开口“对不起啊，刚刚没看手机。”

　　雕塑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笔记本递给她。

　　郁梵有点愣“这本我不是看过了吗？”
　　雕塑也有点愣，他就随手捞了一本……

　　夏屿舟摸摸鼻子：“我圈了重点，你再看一遍。”

　　郁梵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我在学校的时候都看过了啊。”

　　夏屿舟：……
　　有完没完。

　　郁梵终于反应过来，接过笔记，冲夏屿舟笑了一下“那我回去再看一遍，好像是有重点忘记了。谢谢你啊。”

　　夏屿舟点点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把眼神落在她发红的眼尾处“不是说不哭了？”
　　“刚刚打了个哈欠。”郁梵故作镇定的说。

　　聪明如夏屿舟，他当然不信，可到底是没继续问下去。

　　郁梵没想要怎么和他说这件事，只是道；“我妈答应我继续跳舞了，有机会跳给你看。”

　　夏屿舟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这就意味着她们和好了。他点点头“好。”

　　夏屿舟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周女士的电话，正当郁梵在纠结自己要不要回避的时候，夏屿舟已经接起了电话“喂，妈？”
　　周女士窝在沙发里“儿子，你要是晚上直接留在你董姨家吃饭就告诉妈一声，我也过去蹭个饭。”
　　夏屿舟：“我现在回去。”
　　“那好吧，挂了啊。”

　　夏屿舟看向郁梵：“我妈叫我回去。”
　　郁梵点点头“好的，再见。”

　　周然将手机扔在一旁，专心看起了电影，没过一会，夏屿舟就回来了。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去洗手，一会就能吃饭了。”

　　夏屿舟转身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周然忽然就想起下午夏屿舟回来的时候，刚一进门，就告诉她郁梵回家了。她当时专心看电影，敷衍着应了一声“梵梵回自己家不是应该的嘛？”
　　夏屿舟没说话，背着书包上了楼，没过多久又下来了。坐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电影。彼时电影刚好结束，周然不明所以：“你干嘛？”

　　夏屿舟：……
　　这什么破电影。

　　“没事。”
　　“有话就说，别耽误我追剧。”
　　“郁梵回家了。”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你妈我年纪还不是很大，耳朵能听清，脑袋也记事。”
　　“那没事了。”

　　夏屿舟又上了楼，再次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笔记本，他对周然说：“我去给郁梵送笔记。”然后就出了门。

　　周然后知后觉的品出一丝丝不对劲 ，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她忽然明白过来夏屿舟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过是担心郁梵回了家又会发生像昨晚一样的事情，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的向她强调郁梵回家的事情，最后又借着送笔记去确认一下。

　　周然知道自己儿子向来聪明，有些事情不告诉他也会猜得七七八八。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儿子这别别扭扭的性格到底像谁，直接告诉她不就行了吗，还非让她猜来猜去去，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