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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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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镇,另一位男子也承受着同样的煎熬。沉重的拳头一次次的握紧,又挫败地松开。张孚威紧咬着牙,强迫着自己按捺住无数次破门而入的冲动。
匆匆的徘徊又徘徊,他的脚步如困兽般越来越急,因着焦躁不已,过分严肃又略带狰狞的面孔,在夜里看来分外瘆人。在屋内的叫声越发凄厉时,他不由得爆出一声低促压抑的吼喝,尔后又开始困兽般的急步徘徊。
或许,该埋怨无情的上苍为何要想出如此令人倍受煎熬的折磨。可又有什么样的仪式,什么样的付出,才能当得起迎接生命的神圣典礼?
骤起的啼哭声,惊喜了所有的容颜。夜空中匆促地划过一道金光,似乎还伴着一声龙的低吟,大雨骤然而降,酣畅淋漓。
可此刻,谁还顾得及留心这一闪即逝的异象,这世上又多了两条生命!
院落里这样一番折腾,早惊扰了家中无事游荡的狗儿,招惹着邻近的狗兄犬弟一同撒欢的叫,喧闹的像别样的庆礼。
一听到孩子哭声,宋承德便撑着虚软的双腿匆忙从地上爬起,迫不及待的冲进房中。跪立过久的双腿依旧僵麻,急切的步伐踉跄不稳,但奔向高羽嘉床边时,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直到看到妻子安然的面庞时,宋承德过于紧绷的面容上,终于露出几分释然的放松。抬起濡湿又格外冰凉的手,宋承德怜惜地轻抚过妻子苍白疲惫的面容,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心有余悸的担忧和掩藏不住的疼惜。
“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承德刻意放柔的声音有几分喑哑,即使真切的握住了妻子的手,也仍然难以抑制那惊魂未定的颤抖。
倒是真正的受痛者,孩子的娘亲高羽嘉,面容安定,带着刚刚成为母亲那独有的满足与幸福,温软又霸道地娇嗔,“慌什么!我可是能遗存千年的祸害,要陪你到天荒地老的。快去把孩子给我抱过来,我想看看他。”
“宋老爷,宋夫人,少爷在这儿呢。”边上的稳婆热切说着,动作老练的将婴儿收拾妥当,送入宋承德怀里,“老爷、夫人好福气,小少爷长得可真俊,将来多半要像您们这般了不得呢!”
“张婆婆过誉了。”宋承德淡然回应,心中却在感叹,他们看起来光鲜,确也不过是朝不保夕的可怜虫罢了。
感伤的叹息只维持了一瞬。待到孩子入怀,宋承德只觉得软嫩的不可思议。手上的力气轻不得重不得,一时只能手足僵硬着,不敢妄动。表面上倒是一派胸有成竹的稳健,“我们只求这孩子能从心所愿,自在而活。
今晚辛苦您了,等羽嘉身子好些,我们再亲自登门拜谢。折腾这么久,想必您也累了,快回去好好歇息一番。阿明!”宋承德一声呼唤。跟在他身旁的年轻管事立时双手奉上百两谢银。
“把其他备好的谢礼一并带上,好生将张婆婆送回家去。”怀抱幼子,不便行礼,宋承德便微微躬身以表谢意。“张婆婆,如今我夫人受伤,犬子洗三,满月酒,怕是不能办了,到时只能给您备份薄礼,还请千万不要见怪。”
看着眼前的天价谢银,张婆婆脸上的笑容立时更盛,嘴里客气道,“哪里的话,您也太客气了,夫人本就受了重伤,生产又几乎掏空了身子,就该多静养些时日,一切自然当以夫人身体为重。也不用专门送了,没几步远。我又识得路。”
“天色太晚了,又下着雨,还是让他去送一送,妥当些。您安心回去休息。”
“那老婆子我就多谢宋老爷了。”
年轻管事恭敬的将稳婆请出门去,离开时还不忘细心的掩上房门。
甫一出门,便有小厮奉命把备好的谢礼拿了过来。主家添丁,之前遭逢刺杀时的肃穆早已不见,府里上上下下已是一脸喜气。
*** ***
怀抱孩子的动作有多僵硬,宋承德移动的步伐就有多别扭,别扭且缓慢。
在高羽嘉打趣地注视下,宋承德终于挪动到了床旁,缓缓俯身将婴儿放到高羽嘉身旁。放下孩子后,才发觉自己的手被婴儿压在下面,于是,只好再一点一点十分轻缓地抽出压在婴儿身下的手。直至整个缓慢而漫长的过程结束后,宋承德已然又出了一身的汗。
只见宋承德长长地松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地大事般满足地笑。尔后,一身轻松地顺势坐在床侧,心满意足地看看挚爱的妻子,再看向从此同样重要如他生命的儿子。
“真是鬼斧神工的奇作!这么小的胳膊,这么小的腿,这么小的拳头,这么小的鼻子,这么小的嘴巴!”小巧又神奇,让你满心满眼地惊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爱的存在。
高羽嘉听着宋承德温柔愉悦的嗓音,暖暖地感动和安心后的疲累一起涌来,刚刚强打起的精神不由自主地渐渐涣散,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羽嘉?羽嘉?孩子的脖子上多了一块玉,转眼间……”明明心内焦急万分,宋承德此刻却偏偏紧张到喉咙发堵,难以成言。
再大力的多擦揉一遍双眼,那块长约两寸,宽约一寸的龙形白玉,依然堂而皇之的躺在婴儿的胸口上。丝滑的红色系带上,流淌着符咒一般的暗纹,而那暗纹就在宋承德的注视下,由深渐浅,隐入丝带之中。
宋承德骤然而起的惊呼,顷刻间把将睡未睡的高羽嘉又唤醒过来,“什么?什么玉?”撑着困倦的眼,高羽嘉顺着宋承德的眼神看过去,映入眼帘的莹白美玉,仿佛笼着浅浅的光芒,再细看时,那光芒却又不见了。高羽嘉只当自己一时眼花,合理猜测道,“会不会是张婆婆给孩子带上的?”
“我之前抱着的时候明明还没有,是刚刚,就刚刚一瞬间,它自己、自己跑出来的。”而他眼睁睁看着那块玉,凭空冒了出来。还有那消失不见的暗纹,实在诡异非常。
眼见高羽嘉闻言,努力撑着疲惫的身子想坐起来,宋承德慌忙伸手去帮扶,又因为隔着孩子,多有不便,最后索性踢了鞋,翻到床内侧,让高羽嘉安适地靠在自己怀里。
有了舒服的依靠,高羽嘉自然轻松不少。随即纤长的玉指轻移,无论如何调整角度也无法云龙胸口的玉摘下,细细摸索一圈,竟然无半个绳结。也不知那玉究竟怎么套进的丝绸圈带。
无奈之下,高羽嘉只得凑近查看打量。那玉倒是莹白润泽,质地绝佳,成色罕有。尤其白玉上雕刻的玉龙,凛凛威风,腾然欲出。那雕工一看便不可能出自凡家之手,端的是巧妙万分,仿若天成。如这般上品的玉饰,纵然是见惯珍奇异宝的高羽嘉,也不曾见过。确实不像是家境普通的张婆婆能拿得出手的。
看得再仔细些,高羽嘉欣喜的神色倏然暗淡下去,“好像是只残龙。这玉龙少了一足。” 若是讲究一气呵成的写意之作也就罢了,偏偏是精工细雕的上品佳玉,连那龙爪上尖利的趾甲都格外分明,断然没有刻意少掉一足的可能。多半是雕刻时出了什么意外,后面再想补救,又无从下手,最后便成了残龙。
宋承德闻言,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换作单手搂扶着高羽嘉,抽出空闲的另一只手则越过高羽嘉探身去拍打婴儿的双腿,大力的拍打,即刻引来睡意尚浓的孩子,不满而委屈的哭泣声。透彻洪亮的哭声,总算让宋承德夫妇二人都松了口气。
放心之后,宋承德又笨拙地帮着高羽嘉把儿子抱起来温声轻哄,口中庆幸道,“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孩子的腿应当没有问题。”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残龙玉,究竟预示着什么?又会给他们的孩子带来什么呢?
母亲的怀抱何其温暖舒适,被惊醒的小人儿很快便又睡了过去。恬静的面容,引来自己父母痴迷的注视,和由心而发地深切满足。
“孩子改叫云龙好不好?云中之龙,腾云之龙,即使少了一足,也一样能翱翔于九天之上。我们筹谋良多,就是为了他不受伤害啊!”高羽嘉舒展开双眉,不再做无用而多余的猜想。只是望着小云龙,慈爱地微笑。
“好。”宋承德心头摇摆着的不安,就这样轻易地被妻子抹去。他有力的双臂将爱妻、爱子一起拥进怀里,属于他的珍宝,纵然是上苍,也莫要妄想欺负了去。
窗外,大雨方歇,天已微亮,黎明从容的走来,带着所有人所期盼的光明。宋府的家丁在忙碌了一夜之后已然进入了梦香,府内精致的阁楼瓦房,静默的立着。院内错落别致的假山上,湖旁葱郁的树枝上,雨后的小鸟唱着欢快的歌,感激上苍赐给自己可以飞向蓝天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