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远航 ...
-
某天中午，邹心妍和这几天一直很乐呵的夏扬吃完饭，买了点小零食逛着回了宿舍。
赵雅婷坐在椅子上目送着她进来。她拆开一包零食袋子，递过去，“来。吃午饭了吗？”赵雅婷摇摇头，捏了一个薯片在手里。
她问：“怎么不吃午饭呢？”
赵雅婷还是摇摇头，“没胃口。”
邹心妍适时沉默下来，她不知道说些什么。这几天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烦恼，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其他人不好说些什么，不影响相互的情绪已经是最大的礼貌了。这种时候的情绪只能靠自己慢慢消化掉。学会与人生处境共处，这是要学一辈子的事情。
因为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反复考练进行中，已经过了好几轮了。她的成绩慢慢稳定下来，也许能考个好大学吧。在她想着自己的事时，赵雅婷说：“完了，心妍，我考不上大学了。”她当即无奈又有点好笑，“哪能啊，怎么能考不上呢？”
说着，赵雅婷的心情从伤心变成了悲愤，“还不是齐珂害的，他考得每次都很好，次次比我高，还天天喊自己要复读了要复读了。”邹心妍一听，明白了，“这和我前几个月心情一模一样。”说着讲起来杨依依对她说过的一些话，还有班主任马春阳马半仙的影响。
赵雅婷一开始听到杨依依对她说过那些话之后还有点心疼，听到马半仙的名字时，她来了精神，两个女孩顿时产生了共鸣。过了一会雷月姐回来了，也加入了他们的话题。聊了一会她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话题末了，她对赵雅婷说：“不会考不上大学的。你的未来，虽然不会完全按照期待永远进行下去，但是你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就像你害怕复读一样，只要你不想就不会的。”“况且复读哪有这么简单，对吧。哪怕报个烂大学你都走了。你经历的这一遭，不会重新缠上你的。相信我。”她冲赵雅婷眨眨眼，有点小俏皮的样子。
虽然她的心情依旧沉闷，看着邹心妍的样子还是得了很多安慰。她们说的是对的，没必要过于忧虑。也许是忧虑也没有什么办法，她忧虑着忧虑着，就真的不忧虑了。
邹心妍看着赵雅婷一天天重新找回状态，想起自己的高考成绩可能还是宿舍里最差的。但是她的心里却早就没有了奇怪的情绪，她和很优秀的女孩子们呆在一起过，这是很幸运的事。
想起从前让她跌倒失意的事情，心中一笑。果然一切都会过去的。几个月前还会让她忧烦的东西，几个月后都可以去安慰别人。
不就是高考嘛，来好了。
毕业那天，下着邹心妍最讨厌的小雨。秦州的早夏多雨，今年的雨好像格外多。
上午9点，在他们高中生活最后一节班会课里，班主任马半仙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拓着他们自己名字的印章。虽然知道班主任那里有他们全班人的名单，但她收到的时候还是一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集体里专门送给她的东西了。她慢慢变成了集体里边缘化的人物，她是个会被遗忘忽略的人。即使给化学老师当了一年多的化学课代表，她的名字还是“那个谁”，那天去找马半仙请假的时候，把她记成了另一个女生的名字。不过后来马半仙确实是认下她了，因为她的高三的状态很不好，请了太多次假，让他不认识也得认识。这些东西，虽然还会在这一天全数想起，但是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了。
呆在学校的最后一周里，史芝琳和她像是从没在这里走过一样逛遍了校园。她们和每一株花草合影，在淅沥沥的小雨中打着伞，风吹起她们的刘海，连着刘海的弧度一并拍下。那是属于他们18岁高三的独有的夏风。以往还会抓着同学带手机一顿批评的老师们，早就默许了同学们光明正大带来手机的行为，甚至有人带着手机冲上去找年级主任拍照，年级主任笑呵呵地看了一眼要和他合照的长队，这又是他送走的第几届学生呢。
邹心妍把最后一本书装进箱子里，抬着它走到楼下的时候屋檐外的雨下得格外大。妈妈发来消息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回：“马上出来。”打着伞，走到闸门边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图书馆一眼，转回来，刷卡，出门。
从此这里变成了她的一段回忆。
高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响起后，她放下笔走出教室。看着陌生的教学楼外绿树郁郁葱葱，她才意识到夏天真的开始了。她的人生好像也是。晚上回家收到许冀发来的消息，她还打趣说明年就看他的了。
她恍惚觉得高中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明明才离开学校不到几天。她已经能把过去丢进旧物箱里。她固执地把所有高中的书本和卷子丢掉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高中生的任何痕迹。
她才发现她痛恨的日子和时光好像真的被甩在身后，如今的她要准备开启一段新生活。她总以为她会恨在高三最后还在找她麻烦的同学，她总觉得她会永远记得高中发生的事情和情绪。
她深知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运气的人，但是她又是个幸运的人。她可以很幸运地在低谷遇到值得遇见的人，为此她永远会选择往前看。
在这个暑假里，她会打扮自己，化妆逛街，看书旅行，考驾照，把从前的兴趣捡回来，再培养几个新的爱好。她还是邹心妍，她没有被汹涌浪潮吞噬，她可以轻松地对妈妈说，
“我高中明明过得不太顺利，每天都不开心。但是我现在在家里，觉得学校好像也没把我怎么样。”
妈妈瞥她一眼，说着可不是。
可不就是啊。
这一年高考依旧很难，邹心妍考得还算理想，最后她选了京都一所不错的医学院念书。其他人考得也都很理想，起码邹心妍身边的朋友们都有一个不错的结果。对于这个她自己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但所有人都很高兴。尤其是许冀，在他知道她去京都念书之后连说了几个“好”，于是她也莫名跟着高兴了好几天。
38度的天气让邹心妍觉得每个走在外面的人都是勇士，她自己一定也是。找了个树荫坐下，她灌下早就被晒热了的水，看着一圈圈跑着的车，心里感慨：练个科二真的费劲。回到车上时，教练家的儿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一下下地逗着小孩。小男孩拿出自己珍藏的贴纸，一连在她的水瓶上贴了好几个“小姐姐”“小仙女”，看得邹心妍心里高兴，悄悄拍了几张照发给已经放了暑假但还得在家里学习的许冀，附赠留言，“你看，小孩都觉得我好看。我多招人喜欢。”
拉起安全带时，教练看了她好几眼，“我儿说你长得好看。”她心里笑得更大声，“真的吗？”笑了好几声又装作平静下来继续练车。
等到这天她的练车时间彻底结束的时候，背起包包，走到副驾驶旁边：“教练，我明天有事，不来了啊。”教练摆摆手，一副你走吧的大气样子，转回去指导着下一个人练车。
她翻出和史芝琳的聊天框，“明天！”
史芝琳回得很快，给她发回来一个感叹号。
见到快一个月没见到的好友，邹心妍才发现自己好像有很多话要和史芝琳说。她们这天聊了挺久，内容不再是几个同学和一些让人烦恼的事，她们说着自己的未来和打算，聊着天马行空的理想和梦想。虽然处在她这个年轻的灵魂本来就爱做梦的年纪，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幼时会做梦的时候。那时候的梦都是轻盈的，未来也是。
“哇。心妍你进步了耶。从前你绝对是担心未来第一人。焦虑你第二，没人敢第一的。现在你这心态也太好了吧！”邹心妍看着史芝琳夸张的表情，笑着说：
“还好吧。现在我就想活在当下。”
从人民广场出来之后，史芝琳还在对邹心妍亲亲：“下次再见你，就是下次了。”
邹心妍大笑：“听君一席。”
“就是嘛。”小史开始撒娇。
“对对对。”
“你怎么回家？我要去坐公交车了。”
邹心妍对着史芝琳神秘地一笑。
史芝琳看着她，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当即反应过来：“不是吧，许冀来接你了？”
夏季傍晚还有微微的暑气，风拂过树间，吹乱邹心妍烫的长发小卷，路灯早早亮起，照得她此时水润的眼闪着光，还没等史芝琳感叹“她真是个祸害”的时候，
那祸害对她开口：“他在你后面。”
史芝琳笑：“好好，知道了，我不想转过去。你们走开。”话音刚落，就见许冀许同学闪到了邹心妍旁边，乖巧道：“学姐好。”
史芝琳看到邹心妍拽住了许冀的T恤的一角，想笑但还是严肃回道：“学弟好。”
看得邹心妍直笑，
“笑什么笑。”
邹心妍不笑了，故作严肃状。
得逞的史同学对朋友笑：“我走了奥。”
“琳琳再见。”
女生长到背部的发乱飞，今天一身粉嫩的裙，下摆撕裂的布片一晃一晃，转过头去对旁边的许弟弟笑。许弟弟摸摸了她的头。
这俩人。她看着他们的身影，感慨一声，转回头时脸上还挂着笑。
回到家的史芝琳回想起邹心妍看到许冀时的纯情样，想起乖巧的许弟弟，拿起手机对邹心妍发信息：“真给你们祸害丢脸。”“真不是个东西。”
可能是看得邹心妍那边一愣一愣，“你竟然说我是个渣女。”
“好好想想你干了点啥吧。”没事长那么好看干什么。起码邹心妍在长相这点上完全对上了她的审美点。
邹心妍回了她一个微笑的表情，结束了她们当晚的聊天。
“许冀快来，和我一起跳广场舞!”
邹学姐家旁边有一个公园，晚上有很多附近的老太太在里面跳舞。他们路过的时候，不知道她今天哪里来的兴致，冲进了人群里跟着晃起来。
许冀看着站在人群里的邹学姐，少女的裙摆依旧鲜亮明丽，看起来还是那副矜持清冷的样子。在交晃的灯光里，笑容不知不觉染上了烟火气。明明半年以前的她还会因为难过伤心而逃离人群，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但是什么都变了。他深切喜欢着这样的邹心妍。也因为邹心妍更加爱她和他身处的人间。他喜欢邹心妍，也会在未来深爱她的吧。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去领毕业证那天行政楼里乱哄哄的。看着面庞熟悉的脸庞，有些人变化很大，但有些人没有。和史芝琳打了招呼，提着裙摆下楼的她恰巧路过一个很熟悉的人。不过她没打算回头继续往外走，外面还有人在等她。
不料那个人叫住她，“心妍。”
邹心妍穿着长裙，刻意打扮过的女生很是耀人，她挺直了腰板，转回身，看着她曾经的好友——黄晓菁，对她绽开一个微笑：“如果你是想说以前的事，就忘了吧。”
语气温柔和缓，还带着笑意：“毕业快乐啊。”
邹心妍有过很多段荒唐的友谊。她的小脑袋想不明白很多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她明白，如果一个人喜欢苹果，却收到了一个梨。后来这个人又不喜欢苹果了，想吃梨了，别人又弄来了苹果。不是她难伺候，也不是她挑刺。只是不再需要了。错过了就错过了，有些人总是会迟一步，就像许多姗姗来迟的缘分一样。美好但只是过路而已。后来每当她要见到故人们，脑子里都在想，他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瘦了还是胖了，工作学习怎么样了，生活怎么样，和家人们相处的怎么样了。这时候，她想，无论是与她交好的朋友还是后来掰掉的人们，她大抵是希望他们过得好的。
“许冀，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邹心妍轻轻笑出声，朝着站在学校外面等她的人说。
我们没有那样一个特定的时间长大。在生活这场比赛里，我们被推着做很多的事，也接受来自各种方面的挑战。有一天问自己，为什么啊，我真的能承担吗。后来有一天，突然发现思考很多问题也不再那样偏激。也不再纠结于一些会让人头疼的问题。也明白了给自己退路和空间，不再纠结于自己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什么。在时间的战役里，你才发现自己已经坚强得成为一个战士。没有很多的迷茫痛苦，虽然痛哭的夜依然存在，也没有过多的兵荒马乱，虽然真的让人觉得应付堪堪。日子一天天过，踏踏实实地去存在，那时才发现，原来我走了这么远。
隔年夏季，蝉鸣还没有彻底响起来。邹心妍站在京都一所中学的对街上，看着那头的家长围得一层又一层。
去年她也这样被人等过吧。
终于，收卷铃终于响起，慢慢地里面开始有学生走出来。她知道，属于一级人的高中生活结束了，他们即将开启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想起小橙对她说有点害怕也不敢相信，而她去年也是这样想的。
她对小橙说：“没关系的，你会开启下一段人生的。”无论怎样，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吧。
她低头看看自己臂弯里夹着的花朵，各种类型的都有。她没真的打算送给许冀，毕竟他还要和父母在一起。她只是想陪着他走这一段，或者说好像让她也重新经历了一遍。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她舒出口气准备离开。
“邹心妍。”她听见一个不能更熟悉的声音叫她，“你在等我吗…”
那人话还没说完，她一头扑进那个人的怀里，忙说：“许冀，毕业快乐！”
许冀就这样被邹心妍连带着一捧花撞了个满怀，很快反应过来抱住她。“学姐。”他扶正邹学姐。
“嗯？”面前的人看他。
他斟酌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答应我。”那个人一副没听明白的表情，“你年初的时候，拒绝我，理由是让我好好高考。现在我高考完了，你这次不能再拒绝我了吧。”
邹心妍扬扬眉，“我没有拒绝你啊。”只要你说，我肯定立马和你在一起。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许冀大叫起来，“你年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哪样。”邹心妍逗他。“你跟我说，要不要和你在一起。这是不是问句。我说，你先以学业为主，是不是强调了先。”
许冀被邹心妍的脑回路打败，眼里闪起光，“学姐，”邹心妍看他，风吹起她发，“和我在一起吧。”手握住一缕调皮发丝的尾巴，它的主人脸庞尽是明媚，对他说：“好呀。”
“你爸妈呢？”刚刚脱单并且成年几个月的许冀被问起这个问题时还有点蒙，但还是很快回答：“他们俩有事先回去了。而且我奶奶还在家。”许奶奶在许冀高三前回京都的时候破天荒和他一起离开了秦州，这让大家都很惊讶。许冀父母直奔秦州来，走的时候几乎把家里搬空了。
邹心妍听着他家里的情况点点头，低下头偷偷笑起来。她抬起头时眼睛里又闪起狡黠的光：“偷偷告诉你，”
“什么？”早被带到沟里去的许冀还在帮邹心妍数着钱，
“你年初这么说，我们现在在一起都半年了。”他后知后觉道，
“你耍我啊？”
邹心妍跑起来，转过身，风这一回兜进她的裙摆，弧度格外好看，他们在荒芜的人行道上追逐，她跑在前面，冲后面的许冀大喊，
“许弟弟！”
“毕业快乐！”
刚上高中的邹心妍还只会抱着回忆和自己的一身脆弱寻找安神之处，后来她终于等来了北风吹过来的许冀，让一直有些沉闷的风景鲜活起来。
跨过时空的她度过了看花不是花的年月，从此云是云，雨是雨，四季是四季。她也能开始享受回忆和时间，在她痛恨这个世界很多年之后。
少年的故事开始是一个夏季，在某个夏季邹心妍和许冀终于在一起了。
他们还有很多个夏季，
他们还会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远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