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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情变 ...

  •   正当午时,小吏送来食盒。

      “来来来,随便吃点。”尉迟真挽起袖子,率先拾起筷子招呼,“公府上的东西还算凑合,到了晚上呀,咱就去醉仙楼整一桌上等的席,吃饱喝足,才是人间真谛。”

      入乡随俗,燕安渐渐习惯,与其他同僚各座而食。

      吃完饭,步琅随手打开一瓶酒,酒香立刻盈满室内,啜了一小口,兴致一起,捻唱了一声《春闺梦》:“可怜奴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等到如今————”

      尖着嗓音唱的还是凄婉青衣,元鼎笑道:“请了几个梨园的吃饭,跟着教了三年,就学了这种破玩意。”

      步琅反驳道:“你懂什么,别看人家站台上唱的容易,这里头可有学问呐。身段、调子、行头,哪样好学,没有个十年功夫,皮毛都来不了。”

      “太对了。”元鼎敷衍着转过头去。

      “说起身段,我这儿有好的。”
      宗材举起一副画本,大开大合地扬起来。

      酒足饭饱思霪欲,步琅抢先站起来看。见其他俩个陆续围起来看,燕安也凑上去。

      画本上春光十色的女人,像几条光溜溜扭动的蛇。男人女人都在看女人。

      步琅见燕安面露赧色退出去,大说特说:“一看驸马爷就是见少了。”

      众人纷纷都瞧向她。

      燕安吃惊地看他们很自然地竞相传阅“不雅”,回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众人露出各式各色的笑,一是不信她的假话,二是认定她装清高,三是判她个惧内而不敢公然声张,四是她有病,包括脑子。

      燕安哪里能够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有多少复杂的弯弯道道,整个人像瞬间生了铁锈,钝在墙角。

      尉迟真拿扇子头敲宗材,笑道:“宗材,你这事真有点出格,只有我们自己人在时还好,白日宣霪,叫驸马爷这个正派如何自处?”

      宗材笑说“是。”

      早知道不来了。就在燕安暗暗叹着时,小麻子宗材一把把那副精美画本推入燕安怀里,说:“留着吧,有空拿出来乐一乐。”

      燕安错愕地站起来接住。

      宗材又说:“做工材质好,一副也才三十两,最难得的是不容易买到。”言下之意,就是这种隐晦的书物都是贵胄世族地下流布,得有专门的渠道。

      尉迟真笑向燕安解释:“普通中农人家一年的收入大概也就三十两。”

      “还是你们留着吧......”燕安推开画本。

      “可没向你要钱;驸马既然来这儿共事,我们就是自己人,不然别人要说我们不带你玩儿,有意孤立你,那还了得?”

      “多谢....”燕安没再多说。

      这事过后,散了值,燕安匆匆走出公事房,这一天就这么过去,心里想赶紧让它翻了篇。

      尉迟真拦路说:“驸马爷且慢,为了庆贺你上任,我在醉仙楼订了一桌,驸马爷赏个脸吧。”

      燕安不能说不给脸,便答应了。

      到了醉仙楼,他们落座于奢华的香房里。

      觥筹交错间,尉迟真说起外面的世道:“郊外的罗家村,今年遭了虫灾和匪灾,县令都逃了,朝廷抚平地方,又是一笔开支。”

      元鼎很理智地笑道:“哪里轮到我们操心。再怎么糟糕,别让我们节衣缩食就好。”

      “我给你们讲个更惨的故事。”宗材敲起酒杯,“有个典狱和几个狱吏一块儿喝酒吃菜,看到没蘸酱油,就问那个人,那个人说蘸不蘸又怎样,典狱就把他关进监狱,本来打算就关一天,结果喝了酒第二天就忘了,那个人关了一年多才出来。”

      仨人听完哈哈大笑,尉迟真转眼见燕安没笑,便问:“驸马爷为何不笑?”

      当燕安要说出“我笑不笑又怎样”,那个故事引起她的警觉,渐渐跟着笑起来。

      虽然没有燕安担心的什么伎女、调戏、黄腔,他们开头谈谈曲文谈谈诗文,讲着讲着就讲到朝野的圈子。

      燕安第一次上任,等于新人,尉迟真说:“驸马爷得给我们做门面啊。”

      很多东西,燕安只笑笑不说话。一是不能融,二是心不在焉。

      席面上,燕安看出尉迟真是带头的,没想到这是第一桌,过一会儿还有第二桌才是真格。

      走出奢华的包厢去赴第二桌,尉迟真没说清楚干什么,只让燕安跟着就行了,说:“我们像是会害驸马爷的人吗?”

      这时,在楼道前一个布衣的伙计突兀地撞上来,走前头的尉迟真差点被撞满怀。

      “找打!”元鼎上去揪起那伙计骂,“长不长眼睛,狗杂碎!”

      伙计不停低头说“小的莽撞,大人饶命。”

      “去,去,去!”步琅像养猪的驱赶猪猡一样。

      “点了他,拉到街上烧去!”宗材在一旁笑着煽风点火。当然,事情还没严重到这种地步。

      酒楼的掌柜闻讯赶来,尉迟真便顾着跟他应付。

      那伙计竟抢跪在隐于仨人之后的燕安跟前叫:“驸马爷!我是红笺的哥哥啊!”

      燕安先仔细一瞧,是他没错。上回长公主的侍卫揍了他一顿,没揍怕他,现在又冒出来了。

      “我们兄妹俩是苟活的蝼蚁,得到个歪路子就做了,小人也知道以前的自己太荒唐,没有想到,驸马爷如此大恩大德,不计前嫌,给了红笺一个活下去的差事。红笺她现在就想着再见到驸马爷,给驸马爷磕头谢恩!”
      他慷慨陈词,所有人都肯定听见了。

      燕安才记起来,当时的确听和合熟食铺的罗寒漪说缺少人手,顺便将红笺介绍给了她,她果然去红笺家带走红笺,从此,为了避嫌,便只让福全或禄雪替自己买丸子。

      地上的人还在不停说。
      但这跟燕安没有半点关系,又是公众场合,她内心不舒服,极力劝止:“行.......行了,行了......”

      红笺的哥哥有个草芥似的名字,灰皮,却是燕安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与之喝过酒的人。

      冥冥之中,燕安潜意识里仿佛感知到,自己身上某一点会勾出下层人攀附的强烈意欲。

      那灰皮提起所有力气,奋声说道:“驸马爷给了红笺的恩,有人却要全部都抢去!红笺本不配,小人觍着脸来斗胆央告驸马爷!”

      接连重重三声的“驸马爷”,让燕安后退了一步。

      “罗姑娘也遭了秧啊!她别无去处。”灰皮继续说。

      虽与罗寒漪有几句之识,她也与燕安没有任何干系,正困惑间,灰皮抢着说:“驸马爷是忘了,那罗姑娘罗寒漪,是您旧时前盟的知心人,您抛弃她不认她,她都认了,看在旧日情分上,您就救救她!”

      众人频频向燕安注目,脸上都显示出惊讶、默笑、玩味的样子。

      燕安顿时骇然,跺脚骂道:“你输光了钱,又来我这儿扯什么弥天大谎!上次怎不打死你这泼皮!”

      尉迟真见此情景,不追究那伙计,打发走掌柜后,问燕安:“要紧不要紧?是就吩咐回头问话,不是就撵走,这里到处都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耳目,好不丢脸!”

      要是燕安晓得有这样子的事,早躲在府里不出来了。

      都等着燕安吱声,尉迟真见惯这种事,替她说道:“那就撵出去打,打到他再不能胡说八道!”

      尉迟真的两名随从立刻从楼下奔上来,一人架起灰皮的一条胳膊。

      灰皮脑袋一横,说:“驸马爷你翻脸无情,罗姑娘会将你的事一一抖出来,抖到皇帝那儿,叫你还怎么作威作福!”

      燕安又是一惊。

      尉迟真看不出所以然,但看燕安反应,就猜出了十之八九,是真的。

      燕安自骂道,多吃了罗寒漪两串丸子就要自己家毁人亡,没有这个理!
      但又赌不定原身以前的事情是否有,可是燕安见到罗寒漪时,压根没有想到还有这另一层事。世间果然是没有白白地多送两串丸子的事,除非对方有意而燕安不知。当下,燕安嗓子眼气得冒泡,难为情地让尉迟真的随从把灰皮放下,轻声说:“我现在还有事,明天是休沐日,可以来找我。”

      灰皮千恩万谢,退到一旁。

      驰道上,尉迟真对燕安说:“驸马爷对付这事,心肠太软,如果手头紧,哥们几个凑上几两银子,封了那狗杂碎的嘴,岂不省心。”

      他们哪里懂,燕安有自己的想法。她不耐烦地点头,权当只是个陪话的。

      元鼎是那下黑棋的狗头军师,说:“陈世美那戏是假的,不管是家里头还是外头的,像这样不给咱好脸的,统统都不给忒好果子吃就是了。君上治臣下,臣下治贱人,没有谁敢反。”

      宗材点头:“嗯嗯,是很好处理的,要么用钱要么用权。”

      “骂一声恶贼狠心肠,你不该抛妻丧天良———”步琅一开口,众人都笑起来。

      “驸马爷哪里是什么恶贼,瞎掰!”尉迟真笑道,“都是些穷酸相的奴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在戏文上安慰自己。”

      步琅随口捻出一句越剧腔:“他不该、当初甜言蜜语来骗我,我道他心、好比我心样。
      哪知一去无消息,可怜我一日六时望断肠———咿呀咿呀!”

      这是始乱终弃的情变唱段。

      元鼎叫囔:“别咿了,酸糟糟的,以后甭带这厮出来玩,瞧驸马爷泰然自若,才真是有格调。”

      燕安默然随行,犹如僵尸的状态,左耳是进风口,右耳是出风口,任他们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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