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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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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死亡的回音
一
白色的纸花在凄清的雨里躺在水坑中,唢呐的伴奏声和鼓声雨声交织地凄厉无比,这天,是下葬的日子。
送葬的队伍在小山村里蜿蜒,哀乐大作。
李茹抱着相框,感到手臂疼的将要断掉。她从小和父母一起长大,和爷爷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倒是李桐,一直在爷爷奶奶家待到上小学。她想到这,往拿着招魂幡的李桐那边瞧去。只见哥哥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表情倒是很平静。
突然,乡村的街里街坊中踉踉跄跄走出一个老太,她走入送葬队伍,用拐杖碰触着遗像:“李为民,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呢,不等等我们?”拐杖与玻璃之间发出“啵啵”的声响。
她看见,五十年前,山上的枣树结出红艳艳的果子,姑娘看着爷爷一步步走出大山去上大学。五十年后,她看着黑土掀起覆上爷爷的墓穴。纸钱的火光被雨水一点点熄灭,就像爷爷的灵魂,也一点点消失在这忙碌的世间。
她看着爸爸失声痛哭,妈妈捂住了嘴,泪水顺着李桐的面颊向下淌。她却哭不出来。相比于哥哥和诸位堂哥,她和爷爷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想不出什么值得怀念的瞬间。再说,在爷爷得癌症的这半年,她已经在心中向他道过许多次别。她恨透了死亡,却并不理解它。
回到爷爷家,看着地上打起的地铺,李茹感到一阵恶心——她居然还要再在这里睡一晚上,伴着脑海里永远都停不下来的葬礼进行曲。还好她带了《魔戒》,天知道弗罗多和山姆要走多远才能到魔窟,就如同天知道她还有多久才能躺回自己家的那张小床。
她仿佛看到,海棠树下那位姑娘又在徘徊,阳光从绿叶里滴落,晕染出整个夏天。她仿佛看到凶杀大楼前有两个孩子,互相安慰着彼此,看到另外一个孩子时又故作矜持。她突然很想去上学,问问乔孟凌到底还喜不喜欢哥哥,再去偷窥一下学姐和学长的爱情故事。
赶快把咕噜杀掉吧。她这样想。
“累了吧,快睡吧。”妈妈躺在地铺上。
二
可是很快李茹就被热醒了。
她发现李桐的床铺是空的。
她拉开门决定去上个厕所,却发现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不会哥哥变得这么刻苦用功吧,这不是还没到初三呢嘛。说不定在打王者荣耀,毕竟,回京北就不会有这么多闲暇时间了。
她轻轻拉开书房的门,决定来个捉奸在床。
原来哥哥正在盯着电脑的Word文档发呆。看来是在写暑假的作文作业了。
谁知李桐回过身,朝她比了个“嘘”的姿势。原来还是在做不法分子。他朝李茹挥挥手,兄妹两人就此都趴在电脑前。天上的月亮冷清清,地上的人偷偷摸摸。
“又是一个国庆节了。也是我们结婚41周年纪念。去年今天你住在医院里,我和小文一起陪了你一天,后来我和小文又在四号那一天去航天桥花市买了一束鲜花,送到医院里,祝贺你的七十岁生日(其实也是我的生日,说来真巧,我俩的生日按阳历算都是10月3日。不过你的生日是按万年历查出来的,我是填表时按推迟一个月算的)。也祝贺我们结婚40周年。你当时是多高兴啊!去年国庆节和中秋节是同一天,我们一起吃了月饼。今天天气还是那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去年景况宛然在目,我俩已经是天人两隔,我再也不能看到你的音容笑貌了,小文又加班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里,我好伤感啊!为了减轻我的伤感,四号小文专门为我买了生日蛋糕,一看蛋糕我就脱口而出的说,今天也是妈妈的生日,眼泪不由自主地马上就淌了出来。结果我们两个人又一起哭了一场。真的,不知为什么,你走了以后,我的感情变得十分脆弱,你过去说我心肠硬,现在很容易流泪,忍也忍不住。
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跟着逛商场就是国庆节,1956年国庆节,逛的是百货大楼,记不得买了什么东西了,好象是陪你买了你的出国用品。先前大概两三个月,一天晚上,更深人静,我向你大胆地表达了我的爱慕之情,你当时好羞涩啊!我追问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时,你扭扭捏捏地低声说了几遍,“那有那么快呀!”后来,有一天早上,只有我们俩在教室里,你突然地给我丢过来一件枕套,上面绣着一幅小儿拔萝卜童话故事的画,我猜想是你亲手所绣。你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多高兴啊!再后来就是国庆节逛百货大楼了,这就是发生在那年秋天的故事,多甜蜜的一段回忆。
1959年国庆节给我的印象特别深。1957年你在列宁格勒,我在哈萨克斯坦,天各一方。1958年,我在北京,你在南京搞质谱仪,一直不在一起,1959年是十年大庆,你却好在北京,可我又在京郊参加民兵训练,准备天安门国庆检阅。我十分希望能和你一起过这个假日,打电话约你。那个地方是军营,要跑20分钟的路才能通过民用线路给你打电话,好不容易电话接通了,我还没说话你就说“现在开会,不接电话,”拍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我气极了,再也没给你打电话。阅兵完了也没去看你,第二天去看你时你也气得很,理都不理我,说整整等了我一天,连个人影也没有。我又是解释,又是道歉,这才罢休。这是‘爱琴海’里的一个小小的波澜。
我们结婚了,那是1961年国庆节。正好处于三年困难期间,我想买一件衣服送给你,我,还有爸爸一起陪着你在前门大街整整转了四个小时,什么东西也没买到。不得已只好买了一件不大合身的绿色毛料外套,你就是穿的这件衣服结的婚。那时粮食定量不足,按习俗结婚请大家吃糖,当时糖很贵,记得是17元一斤,买糖花了我们两人一个半月的工资,不过大家都很高兴。婚后,我每月有一斤糖和一斤黄豆的补助,你因为是搞有害身体的工作,每月有两斤油和两斤肉的补助。我们成了“富裕户”,你常常把节省下来的粮票送给周围同志,特别是家中人口多的工人师傅。这个国庆节也是过得很高兴的,回想起来也有点苦涩。
以后,生活进入正常状态。没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不过国庆节我们还是过得很高兴。因为平常过星期天都是忙忙碌碌的。星期六晚上洗澡、打扫房子,星期日上午洗衣服,下午有空才出去走走,买点生活用品。(只是有了小文小勇后,我们才更多地挤出上午时间来带他们上公园。)国庆节有三天假,能真正得到休息,我们总能抽点时间去天安门广场转转,然后去中山公园。高高兴兴地休息一整天。
不过仍然有几个国庆节是值得回忆的。1966年国庆节你四清结束回来了。可我是提前一个月被“揪”回来的,一直住在所里,直到你回来,我才和你一起去打扫房子。我当时心情很不好,很不服气,也很不愿意谈运动的事。你非常体谅我的心情,也不问运动的事。我俩默默无言地度过了这个国庆节。
2003年国庆节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灰暗的日子。就是这一年国庆节你的心脏病大发作了。你感到胸闷、心慌。整个嘴唇都是紫的,我赶紧陪你到复兴医院看假日门诊,拿了点药。一上班我们就去人民医院,诊断是已发展为房颤。马上住院检查。确诊是冠心病,二尖瓣、三尖瓣闭锁不全,血液回流,你的身体从此就一蹶不振了。我多么想保住你呀!我坚决辞去了返聘,在家陪你,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唉!!!......”
李桐关闭文件夹,却看见下面还有一溜的“和家珍聊聊天”文档,时间从2006年一直到2015年。
两人良久无言。
“哥,你说,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李茹心中想的话漫出嘴边。
李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信誓旦旦道:“能为你以命换命。”
“那你说爸爸能为妈妈牺牲生命吗?婶婶能为叔叔牺牲生命吗?爷爷曾经能为奶奶牺牲生命吗?爷爷能为奶奶做的,不过是拒绝返聘罢了。你,能为——”完了,她叫什么来着,她叫什么来着?李茹正打算发表长篇大论,却忘了名字,“你,能为你,喜欢的人失去生命吗?”
“人小鬼大,”李桐难得有这样作为哥哥的瞬间,他摸摸李茹的头,然后说:“自然是不行的,不过那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有碰到我的真命天女。”
真是个二货,李茹可没觉得摸头杀可爱。你梦想中的真命天女,不就是那个每天用小镜子照呀照的那个班花?不过她站在乔孟凌这一边,自然不能长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
她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决定替乔孟凌(说不定还有潜在选手郑亦薇)抓住这个和李桐谈心的大好时机:“那你说,你的真命天女是什么样子的啊?”
如果是王从捷这么问李桐,李桐的答案大约是“必须得好看呐”,如果是父母这么问,他的答案说不定是“学习成绩优秀,”但既然是小妹妹,那就是敷衍的一句“对我妹好”吧。
李茹大受感动。虽然李茹一丁点也不信。
“嘘,你们俩干什么呢?”是文姑姑家的表哥从背后一把搂住两个人。
总之,五分钟之后,大家都回去睡觉了。
月亮从乌云里露出,静悄悄的看着大地。有些灵魂,已经永远的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