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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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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过万千宠爱,无忧无虑;可到头来只有万人阻挡,逆风而行。】
偌大的圣殿静静沐浴在暖阳下,白金色的墙瓦在流金中散发着莹莹的暖黄,映衬着周围的白桦像绵绵延延的云一般浸没于一片光晕中,无处不静,无处不明,整片林地都正在被一种肃穆而圣洁的气息所洗礼。
殿内,各色精美的神像无规则地排列于白瓦路边,簇拥着堆至主殿门前,白金色的大门微微透出一丝缝隙出来,隐隐约约有子落之声。
门内,空荡而空旷,只有一座等身高的神像,默默注视着它面前执子二人。
投目望去,最为显目的,莫过于那举足间略透贵气的少年郎,执子落子时,墨色长袍上盘旋的金蟒若隐若现,更添一份华贵。
而再看,他对临的那位却恰恰是着一袭素白,观其容貌,见时清晰,回想却是蒙了层雾般,只在脑海里徒留下“谪仙之人”几字,只知同样是位不大的少年,而已。
那白衣之人白皙的手精美如艺术品,落子与盘相碰时清然有声。随之而来的声音也清冽如泉:“还走吗?”
眼下,二人之间的棋盘已被密密麻麻的黑玉白玉圆子所占据,但局势依旧不明。
黑衣少年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白子随意投进盛子的玉碗,白玉冲撞之间有清越之音,“罢了。”
但见白衣之人不紧不慢地轻轻放下玉子,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眉目淡然,“回宫?”
“啊对,还有些事要办,”黑衣少年也不顾棋盘上满满当当的玉子,径自将双腿置于棋上,却恰好使玉子稳于盘上颤而不动,“那群文绉绉的官宦真烦。”
“小心隔墙有耳。”白衣之人不知哪里捧来一杯清茶,轻酌一口。
“这又不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还巴不得他们听见,能离我远些,别自讨没趣呢。”黑衣少年撇撇嘴,将双腿放下,动作利落,“走了,下次再下。”
直至少年走至门边,白衣之人才将茶放下,双目轻轻定在他身上,这目光让人察觉却不觉冒犯。他启唇:“下次来,把门带上。”
少年身形一顿,转身一笑:“怎么,你不喜这般?”眼角微微凌厉,却依旧伪装得温和。
白衣之人未立刻回声,融洽的气氛被沉默取而代之,隐隐潜伏着一丝紧张。
“不,”他不紧不慢地,
再饮下一口,“只是,你……在担心什么?”一袭白衣依旧妥妥帖帖,他轻声道:“你每次都这样。”
“怎么会。”少年敛下微微锋利的神情,浅笑,“习惯而已。这样觉得心安罢了。”他补充了一句,又是觉得好像说多了一般,少年蜻蜓点水般地蹙了蹙眉,又松开,嘴角浮上一贯的笑意:“这次是真走了。”
那,“俞白,”被唤的少年抬头直直撞进他的眼里,浩瀚却澄澈,他依旧细声细语,“再会。”
微微恍惚的少年合眼再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平静,他的脸上全然不见方才的荆刺,同样温和下来:“再会,阿木。下次下棋我定会赢你。”然后走出门去,再不回头。
眼见着门外的阳光一点点随门的闭合而消散,阿木合上眼,殿里响起微弱的叹息。
“下棋让你又何妨……可为何还是不信我……白白。”
缕缕阳光似是停滞了一瞬,然后彻底湮灭。
阿木只是将自己沐浴在这片白金色,目光有些许恍惚。
他想起了很多事。
其实这或许也不算想起,因为一闭眼就历历在目的过往真得如同就在眼前发生一般。
他听见那人潺潺如水般的嗓音,唤他阿木。
他真的要信以为真了。
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
『白白……那个匕首,你不能带!』
『那是阿母予我的!放开!』
『那上面……有问题……』
『呵,你是‘灵’,难道看不出来那是护阵么!』
他那时只是直觉感觉那东西不太对劲,暴戾和温和糅杂在一起,构成不稳定的平衡——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地位。
『不许像母后那样叫我,我们没有那么亲密。』
可是白白……
阿木双唇微动。
若是乞求都不肯接受,你下一次来,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双眸微暗,隐去身形,徒留一杯清茶在原处断了烟雾。
人走茶凉,主殿恢复了它原有的宁静,或者说,它也仅剩下这份无人兜售的宁静了。
俞白走到殿门前,迎面碰上月妃。
这月妃便是他生母,虽说位分只是个妃,但却破例代了皇后掌管了凤印,管理后宫,这实是件怪事。
俞白虽幼时伴于月妃左右,但大了些时候却被要求离开。从当初依稀记得的依赖到如今的陌路,俞白早已不亲她,故规规矩矩地行了宫礼。
月妃却迟迟不出声,直至俞白似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才面无表情地道一声免礼。
他正想离去,却听她出声道:“本宫应是警告过你了罢,勿去禁地。”
语气虽是不温不火,却让俞白察觉到一丝厌恶。
俞白也是莫名,同样不温不火地怼回去:“月妃娘娘如今掌管后宫各处,应是乏得很,怎地突然在意起了我个小小皇子?”
他紧紧盯着她看,却无所获。
她那胭脂难掩苍白的脸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错身时一声冷淡:“你……好自为之。”
俞白猛然转头,却只见仪仗队中那如雕塑般优雅高贵的背影。
他无法看见,月妃离去时,隐于阴影下的眸色和微动的唇齿。
开丰元年,太子薨,十四皇子夺嫡称帝,改国号白烨,年号开丰。
偌大的皇宫里,白金色随处可见,却只有窗角一处的白金瓦砖有机会在阳光偶尔的垂怜下散发着炫目的光彩,连清扫的宫女都不禁驻足片刻,但更为引人的,是在此时此处休憩的君王。
众人深知这样的时候是很稀少的,所以每至此时,总会看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帝王难得柔和了棱角,倚靠在窗台执子,下棋。
没人敢去打搅这份静谧,在重罪惩罚了几位不安分的宫女之后,更是对此良景避而不视。也没人知晓这位的心思,究竟是为何在此时此处下棋,为何时不时望向远方……无人知晓。
开丰四年,新帝俞白在位励精图治,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俞白懒懒地倚在窗台,突然失了下棋的兴致。
他望向远方的目光愈加飘忽。
好像……很久没看到白桦树了。
那种快要满溢出来的白金色……真是……许久未见了。
一旁的小福子见此情形,愈发不敢有所举动,连呼吸声都得收敛几分,心里暗暗紧了紧。
这个时候的帝王,看似是最温和的,他心里却知道,实则是最阴晴无常的。
这个时候的帝王,最宝贵的便是这片白金色,最厌恶的也便是玷污这片白金色的一切。
所以当这位率先打破宁静时,小福子仍认为是自己幻听了。
“……近日有何事?”直至俞白的目光微凉,小福子才惊觉,连忙跪下请罪,在他更为不悦之前战战兢兢地出声:“回皇上,近日一切吉祥,另外……”他踟蹰着出声,“太后托人带话说想见见您。”
几乎还未说完,小福子的头就已经贴紧地面了。
果不其然,俞白的脸被阴云笼罩,但他收敛得很好,只一瞬便全然散去。只沉默片刻,便再度出声:“托人告知她,朕有时间会去的。”
小福子嗻了一声立即退下,心里暗暗叹气。
这对母子间的情谊怕是挽回不了了。
他隐约知道的一点不过是新帝登基一事似乎另有蹊跷。自此,太后和皇帝便是彻底地明面上渐行渐远了。仅这一点,他就不敢再探听下去。
“……告知朝中大臣,明日午后,无事勿来扰朕。”
俞白依旧盯着窗外,像是漫不经心地出声。
“嗻。”小福子不敢多问,弓腰退出殿门,就在他要闭紧时——“出去。”微愠的语气捏紧了他的心脏。他急急退下,却未听见殿内君王缓缓幽幽怅然的叹息。
午后,窗台不复传来往常的落子声;而另一处,以往威震四方的帝王此刻却是着一袭黑袍,于独马上奔驰,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飞驰过后,蹄下溅起团团草尘,蒙住了暖色的光亮。
愈接近那处,俞白心里愈发生出从前那种少年意来,那种肆意,自他被迫登基以来就从未有过的感觉正在心中放肆生长,就像藤蔓一般愈长愈烈,直至占据了他的整个心脏。
但他没有笑,他知道有暗卫在暗处守着他,同样地,盯着他。
他眉目凉薄,四年来的遭遇早已磨去了他尚存的稚气,同样,曾经的雄心壮志一同因着尔虞我诈被打磨成慎言慎行,畏缩得都让他自己以为,曾经的野心是不存在的。
哪里有什么好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俞白掩下的唇角有暗讽的意味,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仍处深宫的那位。
再无人弈棋,再无人可随意对待……招招为子,步步为营,他从来未下过如此痛苦的棋。
他余光瞥向马袋,那里盛着一副棋。
但他不是想来下棋的。
他只是想说声……心中话还没说完,俞白就像遭到什么巨大刺激般强行勒马停下。
他的呼吸有一瞬停滞,隐于袖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清晰。
“出来。”他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这不可能……那一片白桦林,他的白桦林啊……
那么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金色的,光呢?
随后树上便落下一人,单膝跪地作揖:“皇上。”
“朕问你,那片白桦林呢?朕的圣殿呢?”越是暴怒,越是隐忍,俞白的语气便越是温和。
曾经肆意之处,如今不毛之地。
那暗卫身形微微一颤,“是……太后。”还欲说些什么,抬头却被俞白周身的低压所惊着了。
“勾结外人,自行领罚。”俞白忍了又忍,直至将翻涌的杀意暂时压抑住,终究是没冠上他一个“叛主”的死罪。
不能打草惊蛇……他咬紧了后槽牙,默念许久。
“现在,滚。”俞白如是说道,声音轻得可怕。
“是……”不敢再说什么,暗卫很快匿去身迹。
徒留下这位孤身的君王。
他下了马。
缓缓地,却又分外迟疑徘徊地,将自己的脚轻轻搭在地上。
他表情茫然,没有一点阳光落到眼里。
是,真不在了吗?
他是不是睡着了?
一袭黑衣,他在这片被焚烧过的土地挪动着,移动着,行走着,奔跑着。
他不敢停下来,不敢再细看一眼,也不敢再思考一瞬。
熟悉的方位,却再也找不到了。
俞白紧闭着双唇,这片地方仍旧像从前那般安静,却是死了一般的沉寂,徒闻他微微的喘息。
他不敢张嘴,他怕,就算嘶吼,也没人应答。
但心中的藤蔓却枯萎了。
阿木,阿木……阿木!
他在心里撕声裂肺,现实中却是死寂一片。
他失神地走到曾经的位置,席地而坐。
“早知道……”就不来了。
若是自己再狠决一点,彻底抛弃往事,或许就不会出现……此刻灵魂的空落。
或许早在四年前,他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就不应该来到这里,遇见他。
他张开嘴,却无言。
他不应有那该死的好奇,去招惹一只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灵”。
俞白知道,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多了一个“阿木”,阿木的世界却因此诞生。
他唤他“阿木”,教他识人间烟火。他就像一不知世事的少年,通过他,了解世间万物。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味了呢?
俞白回想,只是苦涩。
大概是不知不觉罢,从他样貌之殊,奇异之能……直到那柄匕首。
他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人类。
可对他的态度,却由好奇转为微妙直至——像对待他所不得不笑脸相迎的人一般。
他开始惧怕他,但一个妄想成为君王的人,怎么能有所谓的“怕”呢?
可为何他还要来……
他早不应该来的。
俞白深知,人呐,对待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抱有一种莫名的排斥,对实力强大者,甚之。
但这是他自作的孽。
他唤他“阿木”,是给他羁绊,无法脱世;他教他识人间烟火,是让他沾上红尘,无法清白。
他是这样想的。
但他依旧素衣。而他,依旧墨袍。
他想,这大概是种魔障吧。
他受够了宫中的压抑,便来此处与他弈棋作欢;随意言语,不顾雅俗,明明忌惮却身不由己,不自觉地倒苦水,拿他作树洞……他总耐心听着,有时竟是学会反过来教导他……
他越发离不了他,但他知道,这不过是瘾。
他清楚地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受尽荣华又受尽折磨的可怜人寻求的一点慰籍罢了。
他要做那个万人敬仰的位置,便要舍弃这所谓的命名为“阿木”的“软弱”。
于是终是定了决心,以“再见”为谎弃他不顾。
可他此刻再度想来,这也不过是一个谎而已。
不止是对阿木,更是一个他对他自己撒下的谎。
他抛弃的不是那所谓的软弱,而是阿木的整个世界。
到头来,哪有割舍什么软弱,分明是在自己心中硬生生地捅了一个窟窿,只有风声凌厉。
他自顾自地推开他,又自顾自地心痛。
可这算什么呢?
……人总是在最后才后悔。
他一直都知道,他抛下他,不过三个月的失落,而阿木失去了整个世界,却是三千个三月都弥补不得的。
“灵”的一生有多长呢?无数个春秋交替,无数个花开花落,他大概是要恨他这么长时候罢。
但他如今连恨都不得了。
……这终是个报应。
他抛弃他,他便让他一辈子悔恨。
使他一辈子都未曾拥有过什么,只剩生死两茫茫。
阿木,我不怪你。
俞白眼底莹莹,却又被他掩饰着抹去。
是我对不住你。
……再见。
俞白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双腿都快要失去知觉。
起身一个踉跄,忽而瞥见不远处薄薄一层焦土下有点点碎光在闪。
轻轻一阵风吹开,却令俞白怔忪——
是两颗棋子,一白一黑。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捧起,细细摩挲。
张望四周,依旧无人。
俞白攥紧了棋子,返程。
他依旧如往常那般于白金色的窗边休憩,独自下棋。
但却再也没有望向远方。
他将白子埋葬,将黑子携身。
仿若这般便能使他放下什么,却又牢记什么。
除此之外,日子依旧。
开丰十年,太后陈氏被废,株连九族。